今日这一餐饭,应该是寇季认识李迪以来,李迪请他吃的最好的一餐。
酒足饭饱以后。
寇季擦嘴漱口以后,陪着李迪到了正堂里坐下。
眼见李迪仍旧在犹豫,寇季就开口笑道:“李爷爷,有些事情,小子早就忘了。您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李迪愣了愣,失声道:“你刚才听出了老夫话里的意思?”
寇季笑着点头。
李迪哭笑不得的道:“那你为何不回答老夫,反而装傻充愣?”
寇季腼腆地笑道:“这不是怕您尴尬嘛。”
李迪指着寇季埋怨道:“你小子……”
寇季继续笑道:“此事已经过去了,李爷爷您就不要再提了,免得影响您我二人的情分。”
李迪点点头,感叹道:“还是你小子看的开,是老夫过于执着了。”
心里的门槛迈过去了,李迪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拉着寇季询问道:“你祖父在城外过的可好?”
寇季笑道:“挺好的……比在宫里过的舒坦。”
李迪点点头,“那就好……你祖父一朝成圣,我等不如也。”
寇季摇头笑道:“李爷爷无需妄自菲薄。”
李迪摇头道:“不是老夫妄自菲薄,老夫说的是实话。自古以来,处在你祖父所在的位置上的人,能洒脱的扔下权势的人,少之又少。
老夫若是处在你祖父所在的位置上,恐怕不会那么洒脱的扔下权势。
老夫对你祖父的所作所为,甚是敬佩。
早知你祖父如此洒脱,老夫当初也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寇季苦笑道:“咱们不是刚说过,不提此事的吗?”
李迪一愣,失笑道:“对对对,不提此事……”
顿了顿,李迪脸色一沉,问道:“此前,你祖父派人过来告诉老夫,说是曹利用的死和杨怀敏有关。你可知道此事?”
寇季沉吟了一下,道:“知道一些……杨怀敏负责护送曹利用,却导致曹利用在襄阳驿内身亡。无论曹利用是怎么死的,他都难辞其咎。”
李迪缓缓点头,“朝堂上的文武也是这般说。只是杨怀敏那厮,一口咬准,曹利用是自杀身亡,与他无关。有襄州知州为他作证,老夫和王曾也不好问罪于他。
可满朝文武对于曹利用的死,义愤填膺。
若不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此事恐怕难以平息下去。”
第0430章 寇准要教书育人?
寇季点头道:“那倒是……无论曹利用的死,跟杨怀敏有没有关系,满朝文武都不容此人活在世上。”
诚如寇准所言。
依照曹利用的身份、地位,以及他对朝廷的功劳,想要处死他,都必须通过国法。
一切非国法的私刑,满朝文武都不能容忍。
满朝文武在朝堂上闹,可不是为了帮曹利用报仇。
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
生怕自己在落魄的时候,遭受到和曹利用一样的待遇。
李迪皱眉道:“可杨怀敏终究是太后身边的人,要动太后身边的人,没有证据,恐怕不行。”
寇季思量了一下,沉吟道:“襄州知州的奏表中,可曾提到,亲眼见到曹利用自杀身上。”
李迪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襄州知州的奏表,低声道:“襄州知州的奏表中只提到,曹利用在襄阳驿自杀身亡,他到的时候,曹利用已经死僵,恰逢有贼人偷袭襄阳驿,曹利用的尸体被烧成了一块焦炭。”
寇季幽幽的道:“李爷爷不觉得此事存在猫腻吗?”
李迪瞥了寇季一眼,沉吟道:“老夫自然知道有猫腻,此事就像是杨怀敏自己编排的一场戏。”
“即使如此,李爷爷只管去问太后讨要人即可。太后若是不肯交人,李爷爷只管将此事推脱到太后头上。到时候满朝文武只会埋怨太后,又不会埋怨你。”
寇季有些不明白,此事处理起来,很简单,李迪长吁短叹个什么劲?
李迪盯着寇季,咬牙切齿的道:“老夫也不想放过杨怀敏那厮。杨怀敏那厮这么一闹,险些坏了老夫和你祖父三人谋划的大事。”
寇季听出了李迪的画外音,试探地问道:“杨怀敏差点坏了您和我祖父商定好的,裁撤中原腹地厢军的大事?”
李迪没有隐瞒,咬着牙点头道:“不错……老夫三人好不容易借着册立皇后的事宜,让武勋们占到了一些便宜,本想借此裁撤中原腹地的厢军,不引起武勋们太大的反弹。
却没料到,杨怀敏闹了这么一出。
曹利用一死,武勋们风声鹤唳。
老夫再出手裁撤中原腹地的厢军,肯定会引起巨大的反弹。”
寇季迟疑道:“所以……您和王公有退缩之意?”
李迪摇头,沉声道:“事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武勋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去。中原腹地内的厢军,必须裁撤。”
寇季沉吟道:“那您可得想办法,尽快处理曹利用死后的事宜。”
李迪咬牙道:“老夫一会儿就去找王曾,一起去找太后讨要杨怀敏。”
寇季点点头。
李迪有了主意,寇季也不打算再多言。
陪着李迪有闲聊了一会儿,寇季离开了李府。
回到了寇府以后,见寇准还在正厅里坐着。
寇季有些意外的迎上前,“祖父,您不去找那些闲散的老头们闲聊了?”
寇准不满的道:“还闲聊个屁……镇子外面那些棒槌们来了以后,老夫的身份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了……那些个老头们,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跟老夫敞开了聊了……老夫出去接受他们的吹捧,还不如在府上坐着……”
“哦……”
寇季随后应了一声,准备离开。
却听寇准喊道:“过来!”
寇季重新回到了寇准身边。
寇准哼哼道:“你帮老夫想个法子,老夫不想一直闲在府里。”
寇季挑眉道:“闲在府上不好吗?”
寇准撇嘴道:“老夫忙碌了大半辈子,闲不住。不找点事做,老夫的心肝就像是被狸猫在爪挠一样。”
寇季思量了一下,提议道:“镇子上有一个私塾,要不您去给那些孩子们教书如何?”
寇准闻言,一愣再愣。
“让老夫去教书育人吗?”
“不行吗?”
寇准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镇子上的私塾里,皆是一些稚子顽童,学的也是一些蒙学的东西……”
寇季愣愣的盯着寇准,不解其意。
寇准顿了顿,有些犹犹豫豫的道:“蒙学的东西老夫倒是精通,可是教育那些稚子顽童,老夫有些不太擅长。”
寇季一愣,缓缓裂开了嘴。
寇准瞪起眼,喝道:“不许笑……并非老夫学问不够,而是老夫学问太高,经历的又多,教书育人的话,会时不时的引经据典,又或者引用一些朝堂上的时政。
那些个稚子顽童里面,没一个人能听得懂。
老夫不想因此误了他们的前程。”
“哈哈哈……”
寇准不让寇季笑。
寇季还是笑出了声。
引得寇准直瞪眼。
寇季笑道:“还有您这位圣贤不会的啊。”
寇准恼羞成怒的道:“再笑,老夫让你去祠堂跪着!”
寇季赶忙收起了笑容,憋着笑意道:“您老既然没办法去教那些稚子顽童,那就在瑞安镇上建立一座学馆,招收一些已经过了蒙学的学子教导,不就行了。”
寇准长叹一声,道:“老夫也想过此事……总觉得有些不妥。”
寇季满脸疑问的看向寇准。
寇准无奈的道:“老夫若是建立学馆,恐怕太学、国子监,就没学生了……”
寇季闻言一愣。
仔细想了一下以后,觉得寇准说的没错。
以寇准如今的身份、名望。
他要是开学馆教授读书人的话,天下的读书人怕是要削尖了脑袋往他门下钻。
毕竟。
只要能成为寇准的学生,以后的仕途,几乎不用担忧。
学问高深的,自然可以走科举入仕。
寇准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寇季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皆会照应他们。
学问低的,没办法借科举入仕的。
也可以借着寇准学生的名头,举荐入仕。
可以说,只要能拜在寇准门下,做官那就是铁板上顶钉的事。
那些学子们,苦心读书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做官。
有捷径走,他们为什么不走?
寇季思量了一下寇准的问题,脸上缓缓浮起了一丝笑意。
寇准见此,就知道了寇季已经有了主意,赶忙催促道:“你有办法了?”
寇季点头道:“祖父若是怕学生太多的话,可以设立多项考核,把大多数人挡在门外。”
寇准疑问道:“怎么个挡法?”
寇季笑道:“祖父可以将瑞安镇上的私塾,纳入到学馆管辖下,在私塾的基础上,再设立一个镇学,然后再设学馆。
祖父在开设学馆的时候,言明,只收从瑞安镇私塾、镇学,结业的学子。
如此一来,没读过瑞安镇私塾、镇学的学子,就没资格入您的学馆。
许多想要钻营的人,就会被拦在门外。”
寇准闻言,嘴角抽搐着道:“你的法子……有些阴损……老夫真要把这话说出去,恐怕明日,瑞安镇私塾里,就会多出一批二三十岁的学生。
那些私塾里的先生,学问恐怕还没有学生高。
到时候是先生教学生,还是学生教先生。”
寇季淡然笑道:“他们既然想投入您的门下,总的要受一些委屈吧?若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话。那他们凭什么入您门下。”
寇准愣了愣,点头道:“那倒也是……”
寇准思量了一下,又道:“可如此筛选出的人,大多都是心思阴沉之辈,他们若是入了朝堂,只会成为祸害。”
寇季笑道:“祖父不必担忧……孙儿设定的考核,自然没有那么容易。等他们从瑞安私塾、瑞安镇学走出来以后,还要去游历天下,见识一下我大宋的大江南北,然后再写一卷游历记,由祖父评判,看看是否有入学的资格。”
“嘭!”
寇准拍着桌子,站起身,嚷嚷道:“你这那是帮老夫挑学生,分明是想把所有人挡在门外。”
寇季见寇准生怒,赶忙道:“祖父不必生气,祖父既然不喜欢这个法子,那我再帮你想一想其他的。”
寇准冷哼一声,嚷嚷道:“你若是不帮老夫想一个满意的法子,老夫一定罚你去祠堂跪着。”
寇季赶忙思量。
思量了许久以后,提议道:“祖父,您看这样如何……您可以先考校一番他们的学问,分派他们去各地,隐姓埋名的生活三年。
再录入学馆教导。
学有所成以后,再让他们隐姓埋名的去各地,为吏三年。
若有成绩,再录入门墙。
或举荐他们入仕,或让他们科考入仕。”
寇准听闻寇季此话,倒没有再喝斥寇季,沉吟道:“你是想让他们去民间历炼一番,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寇季点头道:“不尝一尝民间疾苦,又怎么知道百姓苦不苦。”
寇准皱眉道:“那你为何又要让他们为吏三年?”
寇季沉声道:“唯有在小吏的位置上磨练一二,才能看出谁正,谁邪。正者,自当秉持本心,为国为民。邪者,必然会同流合污。”
寇准若有所思的道:“见识了民间疾苦以后,还跟那些小吏们同流合污的话,那就是大恶,入了官场,只会成为祸害。
在入仕之前,就辨明他们是忠是奸,择忠而取,也能免去一方百姓遭受祸害。
此举甚妙。”
寇准目光落在了寇季身上,幽幽的道:“只是三年三年又三年,又有几人能挨得住?”
寇季淡然道:“想要人前显贵,就必须在人后受罪。若是连一点点苦也不肯吃,入了仕途以后,迟早会成为一个祸害。
与其到时候刀斧加身,还不如趁着他们没入仕之前,绝了他们入仕的心思。”
寇准皱眉道:“朝野上下,没有人这么做,老夫若是这么做的话,怕是会遭人非议。”
寇季愣了愣,“祖父在乎别人非议吗?”
寇准没有开口。
寇季沉声道:“祖父,我在乡下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医者,此人医术高明,想要拜在他门下学医的人,多不胜数。
可此人收徒,有一个怪癖,那就是要入他门墙的学徒,得先折断手指,过几日,再接上。
一些没能拜入到此人门下的学医者,暗中诽谤他,埋怨他残忍。
祖父觉得,他是真残忍吗?”
寇准一愣,摇摇头,沉声道:“此人乃是大贤,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心善之人。”
寇季点头道:“孙儿也是这么认为。此人之所以让跟随他的学徒折断手指,过几日,再接上。并非是他残忍,而是他想借此,告诉那些学徒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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