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李迪拍桌而起,强压着声音,牙齿咬的咯嘣响的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朝野上下数万官员为棋……你还想做什么?”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李迪已经扑到了寇季面前,眼珠子有些发红的盯着寇季。
为达到目的,以朝野上下数万官员为棋,布下了一个大局,并且已经达到了目的。
如此手段,出现在寇季手里,李迪怎么能不心惊?
寇季如今年纪尚幼,手里的力量还初在薄弱时期。
若是再給他一些时间,让他的城府磨练的更深,手里的力量彻底壮大,那普天之下,还有谁拦得住他?
他若是一挥手,要让那龙椅换一个人坐,谁拦得住?
寇季见李迪如此的愤怒,大概也猜到了李迪的心思,他咬了咬牙,瞥了马元方一眼。
马元方果断道:“老夫可以以亡父的名义发誓,今日所听到的话,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马元方年幼时,为寻父亲尸骨,不惜化为僧人,奔波多年,可见他是一个极重孝道的人。
他以亡父的名义发誓,却也可信。
寇季叹息了一声,摊开手道:“李公、马公,我也不想如此。我大宋立国不足百年,官制却已经糜烂成了一团乱麻。
有权的不作为,想作为的又没有权。
我执掌工部以后,只想帮天底下的百姓,踏踏实实的做一些工部能做的事情。
让天下百姓切身的体会到,朝廷在为他们办事,为他们处理,为他们谋福。
可我工部无权,我想做这些事情都难。
我想要帮天底下的百姓踏踏实实的做事,就必须把工部的权力拿回来。
可工部的权力分别在将作监、少府监、三司。
将作监、少府监、三司,三个衙门,在朝廷上的力量雄厚,更别提他们背后的力量。
我若直接对他们出手,就是在跟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作对。
您二位觉得,我和我祖父,能在大半个朝廷的官员们手底下活下来吗?”
李迪听到这话,眼中的怒意消散了几分,但是脸色却阴沉的可怕。
马元方长叹了一口气。
“哎……”
寇季继续说道:“我想为百姓做事,可我也想活着。我不想闹到最后,不仅没能为天下百姓做事,反而自己还搭进去了性命。”
李迪咬着牙道:“可你用的手段,实在是可怕。”
寇季盯着李迪,认真的道:“我对官家忠心耿耿,别无二心。我用的手段,又有什么可怕?”
李迪咬牙沉默了许久,道:“在这种事情上,谁也赌不起。”
寇季反问道:“难道就因为我用的手段过于可怕,就要放弃用它,眼看着大宋继续糜烂下去?最后沦为辽人、西夏人的跑马场?”
第0397章 取还是不取?
“危言耸听!”
李迪当即开口驳斥。
李迪不认为,有他、寇准、王曾等一类的大臣辅佐官家,大宋会沦为西夏人、辽人的跑马场。
寇季暗叹了一口,没有再开口。
马元方却突然开口,替寇季解围,“李相,寇工部纵然耍了一些手段,可却没有做出什么残害百姓,伤害朝廷的事情。
他并没有违背国法,你却如此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李迪瞪起眼,看向马元方,“老夫过分?他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难道老夫还不能质问一番?”
马元方瞥了李迪一眼,讥讽的一笑,戳穿了李迪的谎言。
“说到玩弄人心,满朝文武,谁不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更是不计其数?怎么不见你去训斥别人,反倒是盯着一个为国为民,颇有功劳的小辈不放。
归根结底,是寇工部做的事情,脱离了你们的掌控。
你们这些在朝堂上掌大权的人,总想将天下间的所有事情都握在手心里。
但凡有人跳出了你们的掌心,你们就觉得不乐意。”
马元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戏谑的盯着李迪,又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天下间真正能被你们掌握在手心里的,又有几件?
你们若是真的能做到事事都掌控欲股掌之间,天下间又哪来的穷人?哪来的悲苦?
你们也就欺负欺负寇工部。
知道人家年幼,又对你们毕恭毕敬的,不会算计你们……”
李迪恼怒的喝斥道:“马元方!”
马元方见李迪怒发冲冠,不咸不淡的道:“怎么?被老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李迪喝道:“我李迪不是那种人!”
马元方讥笑着,盯着李迪,质问道:“那王钦若,同样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其手段,比寇工部还狠辣数倍。更重要的是,他玩弄人心皆为的是私利,怎么就不见你去质问他?”
李迪咬牙切齿的道:“我自然不会放过王钦若!”
“呵呵……”
马元方嘲讽地笑道:“得了吧。当年被王钦若陷害的最惨的,就是寇准。如今寇准身居总摄国政的位置上,尚且不能对王钦若公报私仇,你又能拿人家如何?”
李迪刚要开口反驳。
就见马元方摆摆手,嘟嘟囔囔的道:“一个踏踏实实帮朝廷做事的人,被你们严防死守着,还不如那些奸佞小人过的舒坦。
朝堂上的那些奸佞小人,就是被你们给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就不能少点猜忌、少点勾心斗角,多为百姓做点事吗?”
李迪听完了马元方的话,阴沉着脸,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马元方说的道理,他也不是不懂。
只是身居高位,许多事情,不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性子去做。
更多的时候,得考虑皇家的安危。
当皇家的安危受到了威胁的时候,纵然是天大的好事降临,他也不得不出手阻止。
马元方见李迪沉默不语,就不咸不淡的道:“老夫不在乎寇工部的谋划,也不在乎自己已经被寇工部拉入到了局中。
老夫只在乎,百姓是不是因为寇工部的谋划而获利。
若是百姓因为寇工部的谋划而获利,老夫被寇工部算计一次,又何妨?
若是寇工部有手段,让天下间没有穷人,老夫就算被寇工部算计死,到了阴司,也不会说寇工部一句怨言。”
李迪猛然起身,目光在马元方、寇季身上扫了一眼,冷着脸离开了厅堂。
寇季见此,一脸哭笑不得。
马元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言语今日是否得罪了李迪,他看向了寇季,吧嗒着嘴道:“小子,现在你有没有体会到一点点,好人难做的道理?”
寇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马元方点点头,“自古以来,好人难做。做一个好人,远比做一个坏人要困难百倍,同时也要承受百倍的磨难。
但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太多,磨难太多,就放弃做一个好人。
只要你心够正,就不用去在乎做事的方法,也不用在乎别人质疑的声音。”
寇季沉吟了一下,对马元方躬身一礼,郑重的道:“多谢马公教诲……”
马元方说的道理,寇季也懂。
甚至他一直都是在这么做。
但这并不妨碍他向一个愿意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的长者施礼。
马元方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李迪那头倔驴,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想通。老夫年龄大了熬不了太久,近几日就麻烦你在考场内多跑几次。”
寇季拱手道:“不麻烦……”
马元方满意的点点头,一手拄着拐杖起身,一手捶打着后背,嘴里碎碎叨叨的念叨着,往外走去。
“老咯老咯……熬不了夜咯……”
“……”
马元方走后,厅堂剩下了寇季一人。
寇季盯着厅堂门口,幽幽的道:“虽说惹怒了李爷爷,但我的谋划已成,快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诚如马元方所言,好人难做。
好人在做好事的时候,总有被误解的时候。
但当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的误解,都会迎刃而解。
寇季不可能因为李迪的愤怒,停下自己的谋划。
……
没了李迪、马元方,寇季独自一人担当起了巡考的重任。
虽有属官可用,但是寇季依然喜欢自己巡视考场。
当然了。
他选择亲自巡视考场,可不是他忠于职守,反而是为了公报私仇。
寇季不是寇准,能容忍下王钦若之流的仇敌在眼前蹦跶。
此前那些放出谣言,诋毁他的学子,只要是在考场内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依照着自己手里的名单、名册,一一对照着,找到了那些学子的考号。
然后,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就是时不时的,从那些学子们面前经过。
偶尔从身上掉落出一些响声比较大的东西。
每当他从那些学子们身边经过,又或者是从身上掉出什么响动比较大的东西以后,那些个学子们,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那些个学子,传过他的谣言,诋毁过他。
面对他的时候,本就心虚。
他若是在制造出一些响动,那些学子哪还有心思答题?
他们脑袋里的锦绣文章,随着寇季一次次的经过,一次次的打断,最后全部变成了一团乱麻。
写出的文章,又岂能如意。
除了一两个抗压能力强的,大部分人得罪了寇季的人落榜,那是正常的。
至于他们下一科能不能被取中,那就要看寇季的心情。
虽说寇季下一科不一定会成为考官。
但他仍旧有办法让那些个学子们名落孙山。
枯燥乏味的科考。
在几日后终于结束。
学子们如释重负的奔出了贡院。
贡院内的官员们却进入到了最忙碌的状态中。
闷在了房内几日的李迪,终于出现在了人前。
寇季再次见到李迪的时候发现,李迪明显有些消瘦了,眼中多了一些红血丝。
见到了寇季,也没有再厉声质问。
而是点了点头,入了卷房。
三位考官,十几位属官到齐以后,在李迪讲了一长串的警惕之言以后,开始阅卷。
阅卷的流程,跟秋闱时候的大同小异。
众人几乎都闷头审阅着自己的卷子。
偶尔碰到一两张拿捏不定的卷子,就会拿出来,跟其他人探讨。
“此卷文采卓著,是一位大才啊!”
阅卷的属官中,有人被一张试卷吸引,忍不住开口赞叹。
其余人纷纷侧目看了过去。
阅卷的属官见此,也没有露出什么扭捏之态,反而对手上的试卷,大加赞赏。
“诸位同僚,此卷单从笔墨论,就是上品。更别提文章的内容……”
其余的人纷纷凑了过去,仔细瞧了瞧。
有人盯着卷子,抚摸着胡须,赞叹道:“单看笔力,就知道此人在书发一道上颇具成就,文章更是卓然。论朝廷此次裁撤边陲厢军一政的利弊,一针见血。
算得上是上上之作。”
“诗文也是极佳……不瞒你们说,他的诗文颇具灵气,纵然是我对上了他,也不敢言胜……”
“……”
夸赞的词语从那些阅卷的属官们口中频频发出。
自然引起了坐在后屋里等待终审的李迪、马元方、寇季三人的注意力。
李迪对着身旁的小吏吩咐道:“是何等大才的文章,居然引得他们如此赞叹,你去取来,让我三人过目。”
小吏答应了一声,出了后屋,拿着卷子到了李迪三人面前。
李迪从小吏手里拿过了卷子,只是扫了一眼,便丢到了一旁。
马元方见李迪举止反常,好奇的拿起了卷子,仔细审阅了一番,疑惑道:“李相,此人颇具文采,对朝廷的政务又有颇多了解,为何你对他的卷子,不屑一顾。”
李迪不咸不淡的道:“文采是好,可人品极差。纵然我们取了他,到了殿试的时候,也会被驱逐出垂拱殿。老夫可不想看到,我大宋科举殿试如此盛事,毁在了此人手里。”
寇季听到这里,大致上就知道了马元方手里的卷子是何人所作。
必是柳永无疑。
马元方却一脸疑惑的道:“李相单凭他的书法,就能断定此人是谁?”
科举采取的可是糊名制。
一般不拆开糊名处,很难断定卷子是谁的。
笔墨书法固然能够判断出卷子是何人所作,但并不准确。
所以在糊名制推行开以后,一些人就想出了在卷子上做暗标的作弊法子。
只是李迪明显不喜欢此人,显然没有帮着此人作弊的想法。
此人又怎么可能留下暗标,让李迪发现?
李迪盯着马元方手里的卷子,冷哼一声,“他的笔迹,老夫见过三次。还有他诗文中的那些凄凄厉厉,老夫听的双耳都起了茧子。
老夫如何能不知道他是谁?”
马元方闻言一愣,恍然道:“柳三变?”
李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