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季缓缓开口道:“你们已经是我大宋顶级的将门勋贵,为何还要在科举上谋划?”
曹玮盯着寇季,沉声道:“我们只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避免有一日,朝廷要处置我们这些将门的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李昭亮盯着寇季,声音沉重的道:“纵然到时候我们任人宰割,那些投入到文臣行列的子嗣们,也能得以保全。
我在西夏的遭遇,你很清楚。
无论是文臣,还是皇家,打击我们将门,都是不遗余力的。
文臣们死一个,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可我们纵然死绝,文臣、皇家,也不会心生任何怜悯。
此前,若不是你出手帮忙,若不是我身上背着的案子,能帮你们搬到丁谓。
你祖父未必肯站在我这一边帮我,满朝文臣也是如此。
我说不定要背着一个污名,过一辈子。”
曹玮长叹了一声,道:“论心计、论狠辣,我们始终比不上那些文臣……”
寇季听完二人一席话,略显沉吟。
武勋们虽然在朝廷的打压下,屡屡败退。
可寇季不认为,他们真的有曹玮、李昭亮二人说的那么惨。
至少现在的武勋,绝对没有那么惨。
他们多多少少跟皇家都是沾亲带故的。
手里还能调动一些兵马,未必没有反击之力。
“您二位跟我说了这么多,究竟想问我什么?”
寇季心有所思的开口疑问。
曹玮、李昭亮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曹玮对寇季道:“你虽然也是文臣,可你跟其他文臣不同。你愿意接近我们,也愿意帮我们。更重要的是,你有能力帮我们。”
寇季眉头一挑,“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在文臣中多安插一些子弟?”
曹玮、李昭亮二人一起点头。
寇季失笑道:“你们找错人了吧?”
曹玮沉声道:“我们没找错人,我们坚信,能帮我们的,只有你。”
寇季瞥了二人一眼,沉默不语。
一个世袭国公,死后能封王的家伙;一个凭借着自己的功勋获封为开国侯的家伙。
两个身份比他高,门第比他深的人,找上他帮忙。
开玩笑的吧?
寇季暗中思量着二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嘴上问道:“你们要问我的真话,就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帮你们?”
曹玮点点头,又摇摇头,“当然不止如此……我隐隐猜测,你最近在谋划什么,但是始终推敲不出来。所以打算找你开诚布公的谈谈。
看你是不是在谋划我们将门。
若真是如此,能让的地方,我们可以让。
前提是,你必须帮我们。”
寇季听到这话,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曹玮这话说的大气,可跟没说没区别。
能让的地方,才可以让?
那要是事发以后,他们觉得什么都不能让呢?
“曹伯父,您二位在跟我开玩笑呢?我能有什么谋划,就算有谋划,又怎么敢谋划到你们头上。”
寇季淡淡的笑着说。
曹玮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咱们二人的交情也不浅,你就不能跟我说两句实话吗?”
寇季摊开手笑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曹玮咬牙道:“若是我二人,从各自的府邸割裂出来,唯你马首是瞻呢?”
寇季心头一跳,愕然的盯着曹玮、李昭亮。
一个隐隐是曹府的掌舵人,一个隐隐是李府的掌舵人。
他们二人会对自己马首是瞻?
寇季打死也不信。
很明显是为了套他的话,用来刺激他的手段。
寇季撇撇嘴,无奈的道:“曹伯父,您看我像是傻子吗?”
曹玮闻言,脸色有些尴尬。
他叹息道:“我就知道……我不适合跟你们这些文臣勾心斗角。”
寇季翻了个白眼。
三人一瞬间陷入到了一种沉默当中。
许久以后。
曹玮盯着寇季,问道:“小子,咱们二人已经相交了快三年了,你就不能给我透一透底吗?”
寇季装聋作哑的道:“小子什么也没干啊……”
曹玮长叹一声,瞪了一眼寇季,道:“我也不是傻子……你抛出的那新料,别人只看到了它坚固,但是我看到的却更多。
它的价值真要是有你所说的那么廉价,有容易产出。
那么大宋的军备,乃至周遭各国的军备,将会因为它的出现,产生巨大的变化。
而它又被你掌握在手里。
你可以借着它,影响很多事情。”
曹玮虽然不擅长勾心斗角,但是对于军备这方面,看的还是比较清楚的。
当寇季在东华门口说出,钢材的价值,远比镔铁低,仅比铁料高一点点价值的时候。
曹玮就已经意识到钢材的重要性。
毫不客气的说,只要寇季开始发卖钢材,钢材将会成为大部分军备的主材料。
钢材的出现,将会带给大宋,周遭各国,巨大的冲击。
甚至能改变目前各国之间的局势,也说不准。
若寇季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当时在场的武勋们,会毫不犹豫的撕烂他,把钢材据为己有。
一切会因为钢材而产生的变化,也会被武勋们掌控。
可寇季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们就没办法巧取豪夺。
寇季听完了曹玮的话,愣了又愣,他没想到,仅仅凭借他说出的只字片语,曹玮就能推断出钢材的重要性。
看来以后再说话,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难怪刚才曹玮会抛出唯他马首是瞻的话,原来是看出了钢材的重要性。
但曹玮要唯他马首是瞻的话,他仍然不信。
曹玮刚才自己也承认了,那只是一句用来勾心斗角的戏言。
寇季笑着对曹玮道:“我可没有曹伯父说的那么多心思。影响朝中,乃至周遭之间各国,那是官家才有的权柄。
我对官家忠心耿耿,又怎么可能窃取皇权呢?”
曹玮见寇季依旧不肯说,就只能幽幽的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我来问,你来答如何?”
寇季笑眯眯的道:“我只说我自己知道的……能说的……”
曹玮点点头,沉声道:“之前太师已经对厢军出手,一口气裁撤了数量不少的厢军将士。现如今,已经分别迁移到了曲阜、广南东西两路,以及东平、西平两路。
他们如今已经开始在当地落地生根。
厢军已经被裁撤的七七八八。
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中原腹地的厢军。
虽说朝廷没有明确表态,要裁撤他们中间一部分。
但是在各地厢军中的监军,已经开始清查各地厢军中的人数、空额、战力。
相信不久以后,朝廷就会对中原腹地的厢军动手。”
第0371章 朝堂上心最狠的三个人
曹玮大胆的在推测,寇季却在细细思量。
他知道寇准联手文臣,一直在打压武勋,推行精兵的政令。
大宋四方边陲的厢军被精简过了以后,他以为寇准已经暂时搁置了精兵的政令。
却没料到,寇准仍然在暗中推行。
并且还准备对中原腹地内的厢军,进行精简。
比起四方边陲的厢军,中原腹地内的厢军,算是烂到了骨头里。
他们如今已经算得上是朝廷的一颗毒瘤。
各地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那些个强人,大多是从厢军中走出的。
其中更有甚者,既是兵、也是贼。
若是能借着精兵的政令,铲除他们,整个大宋也会为之一清。
寇准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顶着被武勋们反噬的风险,开始暗中推行中原腹地厢军们的精兵政令。
若是真让寇准办成了,大宋各地的贼寇,恐怕会锐减不少,国力也会随着上升一番。
说起来,精兵的政令,跟他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但他没料到寇准可以做到这一步。
难道是因为寇准暗中要精简中原腹地厢军的问题,让曹玮等人感觉到了危机。
所以想提前在他这儿探听一些风声,然后再准备一些对策?
寇季心中暗自思量着,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的听着曹玮继续说话。
曹玮继续说道:“其实……若是朝廷真的要精简厢军的话,我们几家也舍得那些厢军中的空额空饷。就怕朝廷还有其他的心思……”
寇季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听曹玮话里的意思,武勋们似乎愿意舍弃厢军中的空额、空饷。
愿意舍弃这么大的利益……
为了什么?
为了保全什么?
寇季打量着曹玮、李昭亮。
二人也打量着寇季,神色有些黯然,但目光却十分的坚定。
寇季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大概猜测到了他们真正的目的。
寇季有些不确定的试探道:“禁军吗?”
禁军二字一出。
曹玮、李昭亮二人脸色一变。
李昭亮脸色难看的道:“禁军是我们的底线……厢军我们可以全部交出去,朝廷怎么折腾都行。但是禁军不行,禁军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若是没有了禁军,我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昭亮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
朝廷要精简、裁撤厢军,他们可以忍痛割肉。
但是朝廷要是想动禁军的话,他们绝不答应,不仅不会答应,还会奋起反抗。
寇准准备彻底精简厢军,让武勋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让他们觉得,寇准动完了厢军,就要动禁军。
曹玮、李昭亮二人找上寇季,有套话的心思,也有让寇季向寇准带话的心思。
寇季了解了他们的心思,幽幽的道:“就不能不喝兵血吗?喝着不亏心吗?”
曹玮、李昭亮二人闻言,心头一颤。
二人神色黯然的低下头。
暖房里陷入到了一阵沉默当中。
许久以后。
李昭亮咬着牙,恨恨的道:“你当我们愿意喝吗?自从太祖杯酒释兵权以后,他逼着我们喝兵血。不喝兵血,就是有二心。
太宗上位以后更甚。
我们若不喝兵血,不贪财,就是有二心。
符家硬生生的被逼反。
到如今,喝兵血已经成了所有将门的习惯。
多少人靠着兵血过活。
其中的利益纠葛,扭成了一团,如同乱麻,理都理不清。
纵然我和曹兄想撤出来,也办不到。
我们肯答应,其他几家却不愿意答应。”
曹玮悲痛的闭着眼,喃喃道:“将门是一体的,共进同退。一旦出现了异类,回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寇季听到他二人的话,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们错,他们喝兵血也是被逼的,被逼成了一个习惯。
他们中间就算有人想改掉这个习惯,也做不到。
那些已经贪婪成瘾的武勋们不答应。
一旦他们中间有人脱离了团体,将会遭到所有武勋联合打击。
更关键的是,没人帮他们。
无论是朝堂上的文臣,还是皇家,都恨不得他们打成一团,拼一个你死我活。
最好全部都死一个干净,留给他们一个可以任意施为的朝堂。
可若说他们没错……
喝兵血怎么可能没错。
曹玮睁开了眼,盯着寇季,长叹道:“你当我们真的不会体恤将士,不知道爱惜他们吗?上了战场,他们一个个将性命交托给我等。
为了我等一句话,他们或许得付出性命。
他们戴我等如此,我等又怎么可能不把他们放在心里?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曹玮征战多年,为我赴死的每一个将士的名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昭亮咬牙道:“我亦是如此!”
寇季起身,拱了拱手,郑重的道:“朝廷会不会动禁军,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话,我会记住,也会如实告诉我祖父。至于帮你们向朝堂上安插子弟的事情,我不会答应。
除非有一日,你们不再喝兵血。
不然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帮你们。”
寇季收回了手,傲然的挺起腰板,“我寇季入仕至今,所拥有的任何一个铜板,皆是我用双手、智慧换来的。
没亏过良心,也不愿意亏良心。
告辞。”
寇季再次拱手,退出了暖房。
暖房内传出了两声浓浓的叹息。
出了李府别院。
寇季匆匆回到府里。
囫囵的睡了一个多时辰。
东华门上的钟声敲响。
他在向嫣伺候下起身,洗漱了一番以后,穿上了一身符合他身份的祭服赶到了宫里。
随后便随同着赵祯、皇室宗亲、文武大臣一起,前往了景灵宫祭祀。
一忙活就是一整天。
直到晚上,扶着寇准回府以后,才有了闲暇,将曹玮、李昭亮二人的意思,转达给寇准。
寇准书房里。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寇准品着茶,寇季端着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