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佾接过寇季的话头道:“各地方要是发生了命案,各地方官都没有资格擅自处决犯人。犯人需要押往汴京城,由汴京城核审以后,到了秋日,才能处决。
在此期间,犯人但凡喊冤,朝廷都必须将此案发回重审。
而一个杀人犯,在核审期间,可以喊冤两次。
朝廷对杀人的死刑犯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平民百姓。
你真要是在他们没有犯下人命案的情况下,打杀了他们。
御史们一定会弹劾你。”
刘亨瞪眼道:“他们扰乱灾民的安置,难道就不该打杀?”
曹佾摊开手,道:“寇公在垂拱殿上虽然说过,扰乱灾民安置的人,可以先斩后奏。但内庭的文书并没有下发到我们手里。而是在李公手里。
也就是说,能先斩后奏的人,唯有李公。”
刘亨喝道:“金水河里塞了那么多人命,也没见朝廷追究。”
曹佾闭上嘴,不再开口。
寇季也没有开口帮刘亨解惑。
金水河里塞了那么多人命,那是因为塞进金水河里的人身份不同,赶往金水河里塞人的人身份也不同。
虽说朝廷一直在提倡以人为本,也制定出了一系列以人为本的律法。
但并不能约束所有人。
比如,朝中有一些官员认为,坐轿子就是以人为畜,应当取缔,但他们自己却并没有放弃坐轿。
刘亨气哼哼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他仰起头,盯着寇季道:“难道就任由那些刺头闹事?有他们搅和,灾民们还能好?”
寇季摇头笑道:“那倒不是……大多数的灾民们还是很好的,只要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那些刺头,只是一小部分人。
现在,就是你们二人出力的时候了。”
寇季起身,绕过了挡在身前的火盆,走到了帐篷里的桌子前,取出了两页纸,递给了刘亨、曹佾。
“这是我根据朝廷律法,拟定出的管理灾民的几条条令。明日,你二人就把你们手下的衙役们分派出去,随同那些乡老、族老,一起管理灾民。
但凡遇到了闹事的,就依照我之前处理的办法处理。”
刘亨阅览了一下纸张上的条令,皱眉道:“四哥,你只是把他们关起来,不教训他们,这不是变相的在鼓励他们闹事吗?”
曹佾拿着纸张,点头道:“惩罚最重的,也只是关十五日。他们若是想偷懒,只需要闹闹事,打一架,然后就能去房子里舒舒服服的待着。换作是我,我一定会闹事。”
第0330章 粮食!
“三日之后,自有结果……”
寇季笑眯眯的说了一句,并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曹佾、刘亨不明究竟,想追问到底,寇季却没搭理他们,钻进了被窝里睡下。
曹佾、刘亨二人见此,对视了一眼,怀着满心的疑问,各自爬上了床榻。
翌日。
起床以后,寇季先行一步去找匠人们商量营造屋顶的事情。
曹佾、刘亨二人,则率领着刑部、皇城司人手,开始协助陈敬、王田升等人管束流民。
流民以万人为单位,被划分成了数股,又在此基础上,细分成了以千人为单位的数十个小股。
每一股流民,在乡老、族老、衙役们带领下,分别占据在一块地方。
一部分人继续做工,一部分人协助衙役们一起安置流民。
诚如曹佾、刘亨所言,寇季处理流民中的打架闹事的事迹传出去以后,流民中打架闹事的人就多了起来。
一天时间。
曹佾、刘亨二人抓住了一百多闹事的流民。
依照寇季制定的管理条令,统统关押了起来。
关押闹事的流民的屋舍,是寇季让人加紧营造出来的。
屋舍不仅没有窗户,甚至连一个像样屋顶也没有。
屋舍的墙壁是由一根根的木头,扎进了土里,连成一排,做成的。
屋顶也是如此。
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墙壁两面用泥浆抹得光光滑滑的。
样子很齐整。
若不是曹佾拦着,刘亨都想进去试试。
“没有经过晾晒的屋舍,里面很潮湿,你以后不想坐在寇公车上度日的话,就别进去。”
曹佾慎重的提醒。
刘亨幻想了一下自己坐寇公车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
刘亨不打算进去,但那些闹事的流民,似乎很喜欢这些四方屋。
他们被抓到了四方屋前的时候,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励似的。
不需要人驱赶,不需要人押解,他们会主动走进四方屋,躺在屋内那光溜溜的床板上,笑呵呵的让衙役们帮他们锁好门。
闹事的流民交给了刘亨、曹佾处理以后,寇季就再也没关注过此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连三日。
寇季收留的流民已经突破了五万之数。
朝廷送过来的粮食,慕崇三人送来的物资,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慕崇派人告诉寇季,第二批物资,晚上就能到汴京城北城门外。
第三批,也就是数量最大的一批物资,明天早上就能送到汴京城北城门外。
其实第二批物资和第三批物资,是同一批的物资。
慕崇三人怕物资到的慢了,耽误了寇季安置流民,所以让其中一部分运输物资的船老大等人加快了速度。
慕崇三人在物资运输上没有出茬子,甚至许多寇季没有吩咐的小细节,他们做的也妥妥当当。
相比起来,朝廷的办事效率就有些差了。
第二批的粮食,至今没有运送到寇季手里。
寇季不得已,亲自赶到了南城门处去找李迪。
寇季到达南城门,找到了李迪的时候,李迪在杀人。
李迪亲自持剑,砍死了一个跪在地上满脸胡子的大汉。
在他身旁不远处,齐刷刷跪着数十人。
禁军将士们手里握着刀,站在这些人身后。
手起刀落。
一颗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鲜血从脖颈上喷涌而出,溅了禁军将士们一身。
一个穿戴着将校盔甲的人,噗通一声跪倒在李迪面前,大声哀嚎,“李相,您可要为卑职等人作主啊。”
李迪提着滴血的长剑,怒吼道:“你也该死!”
“李相饶……”
“噗呲!”
长剑捅穿了将校。
将校的叫声戛然而止。
李迪抽出了长剑,仍在了地上,对身边的官员喝斥道:“去捧日军传令,让他们调集两营兵马,即可出击,巡视整个开封府。”
“内庭文书……”
“内庭文书稍后再补!”
“……”
吩咐了随行的官员去传令,李迪擦拭了一下手上的鲜血,阴沉着脸,走到了寇季身前。
他早就看到了寇季,只是刚才在忙,所以没有急着赶过来。
李迪走到寇季身前,寇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探地问道:“出事了?”
李迪咬了咬牙,不甘的道:“从常平仓运过来的第二批粮食……被抢了……”
寇季愕然瞪大眼,难以置信的道:“押运粮草的,有督粮官、护粮校尉,有护粮的军卒,谁能从他们手里把粮抢走?”
“一个号称赛孟尝的家伙……”
李迪鄙夷的说。
寇季愕然道:“还有这等人物?”
李迪喝骂道:“狗屁人物……一个煽动流民借机闹事的贼头子罢了。”
寇季追问道:“抓到了没?”
李迪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被他一剑枭首的汉子,“刚被老夫砍了。”
李迪看到那汉子的尸身,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咬牙切齿的道:“他带着流民,抢一些救命粮的话,老夫还能容他。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老夫派人去围剿他的时候,把那些粮草一把火少了。
若不是老夫还要忙着安置流民,老夫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寇季脸色一沉,追问道:“粮草全没了?”
几万的流民聚集在汴京城北城门外。
若是没了粮食,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
李迪阴沉着脸点点头,道:“第二批粮食全部付之一炬……老夫已经给内庭去了文书,内庭已经派人去催促第三批的粮食了。”
寇季沉声道:“第三批的粮食什么时候到?”
李迪低声道:“三日!”
寇季瞪大眼,失声道:“三日?”
李迪生硬的点点头。
寇季咬牙道:“我那边的粮食只够吃到明日,最大的一批流民,后日就到。到时候,流民的数量会突破十万人。
到时候,十万多没有吃喝的流民,会闹事的。”
“老夫知道!老夫已经派人去城里筹措粮食了。”
李迪沉声道。
寇季皱眉道:“城里能筹措多少粮?城里要是能筹措出粮食,朝廷也不会从常平仓调粮。”
李迪神色难看的道:“能筹一些,是一些……”
李迪看向寇季,又道:“想方设法的熬过这三日。实在不行,你可以让那些商贾们出手帮忙,到时候朝廷自有封赏。”
听到李迪这话,寇季的心思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李迪明显对筹措粮食没有把握,所以才会让寇季借助商贾的力量。
李迪见寇季面色阴沉,咬牙道:“你先回去,安抚好流民。老夫想办法给你弄一批粮食。”
寇季无奈的点点头,离开了汴京城南门。
寇季一走,李迪吩咐身旁的长随,沉声吩咐道:“去把府上的粮食,全送到流民的营地里去。”
李府长随哀声道:“老爷,府上的粮食早在前些日子就发给了流民了。如今府上已经没粮了。”
李迪瞪起眼,“那就拿府上的钱财去买粮!”
李府长随脸色苦着脸道:“自从寇相收拢了汴京城里所有粮商的粮食,分给了城里的百姓以后,那些粮商手里也没粮了。就算手里有粮,也囤积着不卖,准备借此牟利。
夫人买不到粮食,就带着少爷们搬到了大相国寺去住了。
借着施舍的香油钱,从大相国寺内换一口吃的。”
李迪长叹了一声,道:“带人去寇府、王府、向府,借粮。特别是向府,向府有存粮的习惯,府上肯定有不少粮食。”
李府长随答应了一声,赶回了汴京城。
李迪盯着那些被斩首了的贼人,恶狠狠的道:“一群天杀的……若是因为你们,害死了百姓,老夫就把你们尸身扔出去让野狗吃了。”
寇季皱着眉头回到了北城门处。
刘亨、曹佾二人迎上前,问道:“粮食呢?”
寇季瞥了他二人一眼,没有说话。
刘亨、曹佾先是一愣。
二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向寇季拱手告此。
通过寇季的神情,他们已经猜到了粮食恐怕出了岔子。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到府里,拿出府里的粮食,帮助寇季。
刘亨、曹佾二人走后。
陈敬、王田升二人也找上了寇季。
陈敬见到了寇季,高兴的道:“寇工部,第一批的屋舍已经营造成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寇季在他二人面前并没有露出破绽,笑吟吟的点点头,跟着二人去看第一批营造成了的屋舍。
屋舍是寇季设计的,他看不看其实都一样,但是架不住陈敬、王田升二人热情的邀请。
寇季就跟着他们到了屋舍处。
为了今快的建成,今快的安置流民,所以屋舍采用的是土木营造的。
夯土成墙,以木作顶,盖上一层干草,抹上一层碎草泥浆,再盖上了两层干草。
原本在碎草泥浆上,应该盖上瓦片的。
但是寇季一时半刻也弄不到那么多瓦片,所以就先用干草代替。
饶是如此,流民们看着屋舍的目光也很热切。
对他们而言,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是极好的。
屋舍连成一行,像是营房一样。
屋舍的门户是敞开的,方便于屋内通风,今快晾干。
屋舍内宽越一涨五,长越三丈。
屋舍内有一根十分惹眼的柱子。
在柱子两侧,摆放着两排床榻。
那齐刷刷的木制的架子床,看的寇季眼神有些迷离。
陈敬等人看着那架子床,感慨道:“小老儿活了这么久了,还从没见到过上下两层都能睡人的床。原本,这一个屋内只能睡下十个人,有了这床,足足能安置二十人。
有了这东西,咱们要少营造一倍的屋舍呢。”
寇季听到了陈敬等人的夸赞,淡淡的道:“寻常的东西而已……工部衙门掌管朝廷营造,里面能人辈出。能做出这种东西,也在本官的意料之中。”
工部衙门是什么情形,陈敬等人都清楚。
听到寇季这话,他们纷纷开口赞叹道:“还是寇工部掌管有方。”
寇季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