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愣愣的张大嘴,说不出话。
寇季叹了一口气道:“洪水可怕,汴京城里的百姓闹起来更可怕。”
赵祯听到这话,一脸忧愁。
寇季没再开口。
沉默了良久,赵祯说道:“自从朕记事起,汴京城已经闹了三次洪水了。有一次,父皇还带着朕躲在宫里的艮山上。
就没有什么办法一劳永逸,让汴京城里的百姓们免去水患之苦吗?
如果没有水患之苦,百姓们不就不闹事了吗?”
寇准听到这话问题,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寇季沉吟了一下,道:“有倒是有,只是不容易办。”
赵祯追问道:“什么办法?”
“迁都!”
寇季淡淡的说出了两个字。
赵祯徒然瞪大两眼,愣在原地。
许久以后,他追问寇季,“为什么要迁都呢?加固黄河河堤不行吗?”
寇季抬起了一只手,道:“黄河的河床在这里。”
寇季又沉下了一只手,又道:“汴京城在这里。”
“你觉得朝廷能够营造出阻挡水往低处流的这个天性的堤坝吗?”
赵祯愣愣的说不出话。
寇季没有再开口。
想要解决黄河带给都城百姓的麻烦,除了迁都,没有第二条路。
毕竟,黄河的河床,远高于汴京城,几乎跟汴京城内最高的建筑铁塔寺持平。
只要黄河泛滥,洪水涌入到汴京城,那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麻烦,唯有迁都。
而迁都可不是一件小事。
不是随随便便一两句话就能办到的。
中间牵扯的利益纠葛多不胜数。
除非赵祯能掌控朝廷所有的大权,然后以毅然决然的姿态迁都。
不然,根本办不到。
刘美到了以后,寇准吩咐刘美,让刘美率领皇城司的人手,配合李迪在城内张榜安民,做好灾后的安抚工作。
随后曹利用、曹玮等人也到了。
寇准令他们带着禁军将士,在洪水退散以后,尽可能的救助城外的灾民。
同时还得配合被洪水阻挡在城外的粮商们,尽快把粮食运进汴京城。
避免发生粮荒,百姓动乱。
刘美、曹利用等人接到了命令以后,也没有含糊,马上去做准备了。
是夜。
寇准就带着寇季、赵祯二人住在戴楼门上的城门楼子里。
洪水不退,他不打算让赵祯回宫。
因为赵祯一旦回了皇宫,若是汴京城里发生了动乱,他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寇季猜测,寇准之所以把赵祯带在身边,很有可能不仅仅是在防止百姓动乱。
也有可能在防止赵元俨趁机兵变。
赵元俨的狼子野心,在被寇季揭穿以后,寇准、李迪、王曾三人已经派人秘密的调查过了。
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在他还没有露出足够的马脚前,寇准必须防着此人。
寇季在入夜以后,派人回了一趟寇府,告诉了向嫣,水灾暂时不会蔓延到汴京城内,让她不需要惊慌,安安稳稳守住寇府即可。
派人通知了向嫣以后,寇季就无事可做。
他陪着寇准、赵祯二人在城门楼子里待了一夜。
翌日清晨。
在一阵哭嚎声中,寇季幽幽转醒。
从城门楼子里探出脑袋一瞧,就看到了王曾押解着一批官员,上了城墙。
那些官员哭的十分凄惨,一个个嘴上喊着冤枉。
王曾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走到了寇准、赵祯二人身前,沉声道:“官家、太师,黄河河堤崩了,果然跟这些贼子有关。
经过老臣昨夜详查,他们皆在去年黄河河堤营造的时候,贪污了营造河堤的钱财。
合计十五万六千四百贯。”
“官家!臣等没有贪污啊!”
“官家,臣等冤枉啊!”
“……”
第0322章 水至清则无鱼
“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若不是你们贪得无厌,贪了黄河河堤的营造钱粮,黄河河堤怎会决堤,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赵祯扑到这些官员身前,抬起脚就是一顿猛踹。
他习练了两年多的武艺,武艺谈不上有多高强,但是脚上的力道却远比一般人强。
他一脚一个,把那些官员全部踹到在了地上。
若不是寇准拦着,他能生生把人踹死。
由此可见,赵祯是狠急了这些人。
寇准拉着赵祯,对王曾道:“让人把他们拉下去,关入刑部大牢,后日问斩。”
王曾当即领着禁军将士,押解着那些官员,下了城墙。
寇准把赵祯塞给了寇季,让寇季照顾好赵祯,然后他去忙了。
城门楼子里。
寇季、赵祯并排而坐。
赵祯气咻咻的道:“朕继任以后,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为何还是有人贪?”
寇季吧嗒了一下嘴,很想把他之前和曹佾、刘亨二人在寇府讨论的那一番话告诉赵祯。
不过仔细思量了一下,他觉得有些不妥。
当着赵祯的面,讲他祖父和他伯祖父的坏话,总是有些不美。
于是乎,寇季就淡淡的道:“水至清则无鱼……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杀不完也诛不尽。”
赵祯恼怒的道:“可朕心里就容不下这种贪官。”
他盯着寇季,质问道:“你就没有办法,把全天下的贪官污吏全杀了?”
寇季摇摇头,“没有……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只要人还有欲望,这个世上还有官,那么贪官就一直会有。”
赵祯气的直跺脚,“朕自登基以来,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贪官。难道我大宋朝就没有清官吗?”
寇季愕然道:“有啊!”
赵祯追问,“谁?”
寇季指了指自己,“我啊。”
赵祯恼怒的道:“你不算。”
寇季淡然一笑,“我大宋朝肯定有许多清官,只是你我还没有发现。”
赵祯紧握着拳头,掷地有声的道:“朕以后亲政了,一定要重用清官,严惩那些贪官。”
寇季笑了笑,没有说话。
此后两日。
寇季、赵祯二人都待在城头上,遥望的城外的洪水。
而汴京城内却闹翻天了。
洪水临城的第二日下午。
汴京城里的粮价就开始直线飙升,一路飙升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入夜以后,汴京城内就传出了谣言。
各种谣言皆有。
有说赵祯昏庸无能,导致天灾降临的。
有说寇准奸相误国,导致天降灾难的。
也有说刘娥这个妖后没有伏诛,才会惹怒上苍降下灾难的。
众说纷纭,谣言四起。
凡事有资格惹怒上苍的人,都在百姓们谣言的攻击范围之内。
到了夜半以后,天清寺旁边的粮店,被百姓们冲破了门面,引起了一阵哄抢。
随后,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粮店,也相继发生了哄抢。
巡检司的人配合着禁军将士,连夜赶到各大粮店内,驱散了百姓们。
第三日的时候。
百姓们人心惶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抢粮。
寇准先是抛出了那些贪污了黄河河堤营造钱粮的贪官,让百姓们打死泄愤,然后再搜集了全城的粮食,无偿派发给了百姓,这才稳定了百姓的心思。
第三日当晚。
汴京城内的所有军卒,集体出动,封锁了汴京城内所有的街道,把百姓们堵在家里,防止他们聚众动乱。
值得庆幸的是,城外的洪水在第四日的早晨,退了。
赵祯盯着城外缓缓退去的洪水,激动的对寇季道:“寇季你看,洪水退了!洪水退了!”
寇季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赵祯双手插在腰间,趾高气扬的道:“当然得高兴了,洪水退了,城外的粮食就能运进城了,百姓们就有粮食吃了,他们就不会闹事了。”
寇季呵呵一笑,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麻烦?什么麻烦?”
赵祯疑问。
寇季拍了拍面前的垛口,道:“汴京城内的百姓只是暂时没有粮食吃了,可城外那些百姓,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会一股脑的全部涌进汴京城。
到时候,汴京城内的粮食会持续高涨。
而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流民,会饿死很多。”
赵祯听到这话,小脸有些难看。
寇季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
他不想告诉赵祯,大灾之后,往往还会伴随着瘟疫。
那才是最可怕的。
寇季在赵祯失神的时候,招来了一个军卒,让他速速把城外洪水退了的消息,迅速告诉开封府,让开封府速速张榜安民。
随着洪水退了的消息传到了汴京城。
汴京城内人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劳累了三天三夜的寇准、李迪、王曾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迎着赵祯回了皇宫。
寇季也跟着进了皇宫。
百官们齐聚在垂拱殿,开始商讨灾后的流民安置问题,以及灾后的重建工作,还有粮价暴涨以后的问题。
其中有半数的官员认为,应当封锁汴京城,把流民阻挡在城外,在城外开设粥棚,给流民一口饭吃。
然后,没有然后了。
流民们如何过冬,没人提及。
似乎打算让流民们自生自灭。
还有半数官员认为,应当放流民进城。
然后,没有然后了。
流民进城以后,如何过活,如何安置,他们似乎没有讨论。
除了开设粥棚,让流民们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造反外,其他的建议一概没有。
也有人提议,让流民们回归到自己各府各县,再由朝廷拨款给各府各县,采买粮食,供养流民一直到明年开春,春耕的时候。
总之,百官们众说纷纭,有好有坏的。
却没有一项妥善的办法,能够合理的安置好所有的百姓。
有关于灾后重建的问题,更是没有多少人提及。
满朝文武似乎觉得,在灾后,给流民们一口饱饭吃就足够了,其他的完全不需要在意。
他们安置在哪儿,住在哪儿,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
最后就是否放流民入城的问题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部分官员认为,应该放流民入城,让流民在汴京城里自己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然流民们待在城外,到了冬日会被冻死。
一部分官员则认为,不应该放流民进城,因为流民如果死在了汴京城里,很有可能会带来瘟疫。
双方各执一词,吵的你来我忘。
寇季提议道:“为何不在城外划出一片地方,营造一些屋舍,供给流民落脚呢?”
此话一出,瞬间被满朝文武的争论声淹没。
寇准、李迪、王曾三人,忙碌的三天三夜没休息,被满朝文武吵的脑袋直嗡嗡。
“嘭!”
李迪恼了以后,用朝笏打碎了御阶下的花瓶,怒道:“吵什么吵,就没有一个妥善安置流民的法子吗?”
王钦若拱了拱手,不咸不淡的道:“以往,汴京城水患,朝廷都是把流民阻挡在汴京城外,给他们一口吃的,任由他们在城外谋生的。”
薛田怒道:“你这是草菅人命。流民们若是被阻挡在城外,无片瓦遮身,到了冬日,雪霜一下,还不全部得冻死?”
王钦若瞪着薛田道:“放了流民进城,若是他们死了以后生出了瘟疫,让整个汴京城陷入到了惶恐中,让官家陷入到了为难当中,你薛田付得起责任吗?”
薛田愤愤不平的道:“总不能看着流民在城外冻死吧?”
李迪甩着手里的朝笏,怒吼道:“老夫说了,够了,你们还吵?朝廷现在需要一个妥善处理流民的法子,而不是听你们争吵。”
王钦若、薛田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寇季见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就出班道:“为何不能营造一些屋舍,供给流民居住呢?”
“寇工部说的轻巧,此番黄河决堤,水势不小,牵连到的百姓数以万计。朝廷要营造屋舍,需要占一大块地方。
城外的田地都是有主的,可没有一块无主之地,供给那些流民们使用。
还有,数以万计的流民,要营造的屋舍也数以万计。需要耗费的钱财不计其数,朝廷没那么多钱财。”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官员不屑的说。
寇季对他没有多少印象,疑问道:“敢问?”
官员淡然道:“将作监正监黄昌。”
寇季点点头道:“原来是黄正监,失敬失敬。”
黄昌淡淡的嗯了一声。
李迪听完寇季和黄昌二人的话,皱眉道:“为流民们营造屋舍,需要花费几何?”
王曾咬牙道:“若是花费不多,国库中还是能拿出来的。”
“不可!”
王曾话音刚落。
有三个人开口阻止。
其中一个是黄昌,一个是李谘,另一个是一个肥肥胖胖的官员。
李谘拱手道:“国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