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季再次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踏上了寇府那足有三尺高的台阶。
台阶有三层,以青石铺成,十分平整。
“哪里来的要饭的,一边去,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门房里打瞌睡的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他趴在门房口,一脸威胁的看着寇季主仆。
寇季一听这话,板着脸道:“我姓寇,华州来的!”
“姓寇?华州来的?”
门子瞪大了眼睛,重复了一句。
然后在寇季倨傲的神色中哄堂大笑。
“这一旬,姓寇的,华州来的,小爷我碰见了七八个。”
笑过之后,门子脸色一冷。
“赶紧滚,跑到寇府门前招摇撞骗,简直是讨打!”
第0003章 富贵难享,总有磨难
面对门子的威胁,寇季毫无惧色。
他从怀里掏出了官凭引信,还有寇礼寄给他的信,顺手扔在了门子脸上。
在门子愤怒的眼神中,他冷冷的道:“看清楚了再回话,你若是想以奴欺主,我不介意教一教你规矩。”
门子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眼前的少年,明显比之前那些前来行骗的更具气势。
他迅速的从地上拾起了官凭引信,仔细翻阅以后,脸色连变。
“啪啪~”
看完了官凭引信,门子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然后哭丧着脸,哀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小少爷当面,实在是罪该万死。”
说完这话,他就准备往地上趴。
寇季皱了皱眉头,冷声道:“不必了!”
门子脸色更苦,他用哀求的声音说道:“小少爷,不是小人无礼,实在是每日到府上招摇撞骗的人不知凡几,小人也是被那些骗子们欺怕了。”
“行了,我不怪你,带我入府拜见祖父和父亲。”
“您请!您请!”
门子听到了寇季不怪罪,当即陪着笑脸引领寇季入府。
入府正门处,有一座巨大的影壁,遮挡了后面的风景。
影壁上题有一篇草书写的雄文。
可惜寇季一个字也不认识。
绕过了影壁,就看到了占地足有一亩方圆的正堂前院。
前院皆以青石铺地,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水槽,里面养着几朵莲花,偶尔有鲤鱼冒出水面吐着泡泡。
院子两旁摆放着各种盆景,松柏皆青,其余的只是冒着初春的绿芽儿。
门子过了影壁,就高声喊着。
“小少爷到了!”
“小少爷到了!”
“……”
一个妇人,一个老者,听到了呼声以后迎了出来。
老者穿着一身长衫,头戴一顶黑色的四方帽;妇人一身绿色罗裙,头上插着的金钗,显示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老者到了寇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后,狐疑道:“您是……”
门子识趣的递上了官凭引信。
老者看过以后,皱了皱眉头,将官凭引信递给了妇人。
待到妇人看过以后,二人齐齐向寇季施礼。
“寇忠见过小少爷……”
“小妇人苏慧娘,见过小少爷……”
寇季不知这二人身份,所以只是点点头,淡然道:“不必多礼。”
门子在一旁热情的介绍道:“小少爷,寇管家是府上的总管,苏管家是内院的管事。”
寇季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寇忠、苏慧娘二人,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
寇季从这二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疏离的感。
他们二人,能成为寇府的管家,必然跟随祖父寇准多年,从他们二人身上感受得的态度,多多少少能够猜测出寇准见到他以后的态度。
看来他这个小少爷的身份,在寇府并不怎么被看重。
同样的,他那个便宜父亲,在寇府上只怕也得不到什么重视。
“还不下去?!”
寇忠冷哼了一声。
门子点头哈腰的退出了前院。
寇季皱了皱眉,开口道:“头前带路,我要去拜见祖父。”
寇忠拱了拱手,淡淡的道:“老爷跟姑爷在正堂里叙话,您要拜见老爷,只怕要等到晚上。不如让慧娘给您安排一间客房,先休息下?”
寇季眉头皱的更紧。
依照常理,寇准认了寇礼做从子,寇礼又有他这个儿子,那么寇礼就会成为府上的老爷,寇准会升级为老太爷。
可寇忠的称呼,让他听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
寇礼似乎并没有得到寇准的认可……
如果没得到寇准的认可,寇准为何要认他当从子?
难道在他赶来汴京的这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一些让寇准对寇礼改观的事情?
寇季心念急转。
寇礼没有得到寇府的认可,只怕以后会成为一个空有名头的寇准从子。
他这个从孙,自然也会成为一个空有名头的从孙。
他来汴京为了什么?
为的就是享富。
如果成了一个空有名头的从孙,那还怎么享富?
拜见不拜见寇准,对寇季而言,无所谓。
可古人重孝道。
他这个小辈入府,没先拜过祖父,就先住下了,会被认为有失孝道。
从而让寇准对他们父子更加失望?
一念至此。
寇季生硬的对寇忠道:“你要阻我向祖父行孝?”
寇忠一愣,连道不敢。
赔礼过后,他依旧淡淡的道:“老爷跟姑爷有要事要商量,事关朝政,确实不便被打扰。”
寇季将手里的包袱交给了二宝,看向寇忠道:“祖父在哪儿,你只管带我过去。祖父不便被打扰,我可以等!”
见寇季态度强硬,寇忠也不好再做阻拦。
他对着苏慧娘使了使眼色。
苏慧娘脸上立马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她对二宝招招手,“小少爷要去拜见老爷,你就跟我去厢房,先安顿下吧。”
二宝果断摇头,憨憨的道:“我要跟着少爷。”
苏慧娘愣了愣,看向了寇忠。
寇忠目光落在寇季身上,仔细打量了寇季一眼,躬身前行。
“跟我来吧!”
寇忠领着寇季,走了几步,到了正堂门前。
正堂门敞开着,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摆设的书画,以及袅袅薰烟,但是却不见人影。
“您就在这儿站着吧。等老爷跟姑爷谈完了正事,自然会招您进去。”
寇忠躬身说了一句,给苏慧娘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离开了此地。
寇季领着二宝,就站在了正堂门口。
寇忠离开了前院,让苏慧娘打开了廊道边上的一个小门户。
他钻进去,出现在了中院里。
中院院落,远比前院更奢华。
假山、凉亭、湖水、游鱼、树木花草,应有尽有。
在凉亭内。
一老一中,盘膝坐在厚厚的毯子上,正在烹茶闲谈。
年老的,六旬左右,须发皆白,瘦瘦弱弱的,穿着一身蜀锦长衫,屈指敲打着膝盖。
中年约有四十岁上下,发间也有白发,他倒是富态,盘坐在毯子上,肚子上隐隐勒出一个椭圆的小肚子。
他正持着小碾子,将面前的豆蔻、盐块、香料、茶团,碾成粉末。
寇忠到了凉亭旁以后,并没有进入凉亭,而是站在凉亭外,恭恭敬敬的施礼。
“老爷、姑爷,小少爷到了,在正厅门口等候……”
“小少爷?”
寇准、王曙皆是一愣。
王曙停下了手,狐疑道:“远儿来了?他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太学内读书吗?”
第0004章 刚直不阿寇相公
寇准虽一生无子,但却有个女儿。
淳化三年,王曙进士及第,被寇准挑中,招为了女婿。
在寇准扶持下,王曙官运亨通,先后任职巩县主簿、定国军节度推官、判三司、太常博士、尚书工部员外郎等职。
后因治蜀有功被蜀地百姓爱戴,同名臣张咏,被誉为‘前张后王’两代名臣。
因功迁入朝堂,任职给事中。
现任太子宾客、给事中、群牧使、龙图阁学士,官居三品。
负责教导皇太子,以及掌管全国马政的职责。
算得上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王曙跟王寇氏婚后,育有一子三女。
又因为王曙早亡的原配王石氏,留下了一子两女。
故而,王曙跟王寇氏所生的一子,算不得嫡长子,所以在府上一直被称为小少爷。
王府的这位小少爷,原名叫王益柔,字胜之。
因避讳皇太子赵受益的名讳,故又名王远。
寇忠提到小少爷的时候,寇准、王曙二人,下意识的想到了他。
寇忠见寇准、王曙二人直直的看向自己,脸上浮现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略显苦涩。
“是华州来的小少爷……”
寇准、王曙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
寇准皱起了眉头,并没有言语。
王曙沉吟道:“寇礼家的?”
寇忠点点头。
“哼!”
寇准冷哼了一声,不悦道:“才听到老夫复相,就巴巴的跑到汴京来享富贵,父子两个还真是一个德行!”
顿了顿,寇准咬着牙根,狠狠的道:“老夫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了,认了个蠢货当从子。”
王曙长叹一声,苦笑道:“确实有些愚蠢了……一点寻常的赌债而已,居然被人骗的偷了府上御赐的通天犀带去偿还……”
寇礼被骗的过程,王曙不愿意多提及。
他骂寇礼愚蠢,那都是轻的。
皇帝御赐的东西,特别是稀世珍宝一类的东西,拿回家那都得好好供着。
丢了,或者被发卖了。
那都是要论罪的。
若是换作以前,寇准地位稳固,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颜面,一旦发生了这种事,皇帝不一定会深究。
可如今,皇帝重病,卧床不起,朝政难明。
寇准虽然身居宰相之位,地位却如同水中的浮萍,岌岌可危。
寇礼的做法,无疑是给那些寇准的对头,送去了一个明晃晃的把柄。
寇礼干了蠢事,恶了寇准。
寇季作为寇礼的儿子,恰巧在这个时候赶到汴京城,寇准自然不待见他。
寇忠苦笑着问道:“老爷,小少爷您是见还是不见?”
“见什么见!随便安排一个客房让他住下,赶明跟他爹一起送回华州去。”
寇准吹胡子瞪眼的吼了一句。
寇忠迟疑了一下,苦着脸道:“老奴刚刚要给他安排房间休息来着,可他非要在正堂门口等候您,说要给您叩头行孝。如今他就在正堂门口站着,看他的架势,见不到您,恐怕是不会动的。”
寇准一愣,恼怒道:“他还赖上了老夫不成?”
王曙听到了寇季执意要给寇准叩头行孝,有了几分兴致,“难得他还有这份心思。”
王曙看向寇准,笑道:“从这一点上看,他比他爹要强。”
“强什么强?!”
寇准瞪眼骂道:“他执意要给老夫叩头,无非就是想坐实了他那个从孙的名头,好仗着老夫的身份出去作威作福。”
王曙摇头苦笑。
寇礼干了蠢事,恶了寇准。
连带着寇季,也被当成了一丘之貉。
“他要站着,那就让他一直站着。老夫倒是想看看,他能站到什么时候去。”
寇准恶狠狠的发话。
寇忠了解寇准的脾气,自然不敢多言,当即拱了拱手,退出了中院。
王曙也没再说话,他抄起了小碾子,继续帮寇准烹茶。
小碾子碾碎了豆蔻、盐块、茶团等物,混合在一起,成了一撮灰色的粉末,用沸水冲开以后,迅速的搅拌,不久之后就变成了一碗茶汤。
待到泡沫散尽,王曙才将茶碗递到了寇准面前。
寇准端起了茶碗,嗅了嗅味道,浅尝了一口,赞叹道:“还是你泡的茶,最合老夫的胃口……”
王曙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碗,浅尝了一口后,沉吟道:“岳丈,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丁谓党羽,内庭和中宫又尽握在皇后手中,您先后恶了他们两人,他们一直在想法子对付您,如今又出了寇礼这档子事,您在朝堂之上处境堪忧啊!”
寇准放下了茶碗,不屑的道:“一个奸佞小人,一个无知妇人,老夫又岂会怕他们?老夫行得正,坐得直,宵小之辈的手段,不足为惧,自有官家会帮老夫主持公道。”
王曙帮寇准添上了一碗新茶,劝解道:“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满朝文武,皆是丁谓党羽,他们要是借着寇礼这档子事发难,纵然您身居宰相之位,也会有所损伤,不得不防。”
寇准伸手去端茶碗,听到王曙这话,手里一顿,皱眉道:“难道你要让老夫,效法他们,去耍那些阴险手段不成?”
寇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神色倨傲的道:“老夫若是真的愿意耍那些阴险手段,何至于四起三落?老夫为官数十载,早已看清了官场上的蝇营狗苟。老夫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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