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是仅从律条中看,掌管学室的官员做的没错!
毕竟咸阳的学室和其他郡县不同,这里是天子脚下,学室只招收高爵,且千石以上官员的嫡子。
这是始皇帝二十七年亲自修改的律令,即便是扶苏本人想要改一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此刻王离在边陲和匈奴人对峙,他的两个儿子却被从学室中赶了出来,这要是传到他耳朵中,他会怎么想?
前方的将士又会怎么想?
扶苏在心中沉吟,我大秦的官吏什么时候这么恪尽职守了?
他看了一眼公子衮,心想怪不得这老头会亲自带着这两个小家伙来这里找自己,恐怕不止是因为要为外孙讨个差使或是公道这么简单!
电光石火之间,扶苏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将这件事和前些时候的一些奏疏联想到了一起,于是他向王元询问,是什么时候被从学室中赶出来的。
随即得到证实,果然是他否了那些奏疏之后才发生的这些事情!
那些奏疏说来扯淡的很,大抵是说现在已经农闲,所以大批农人赋闲在家,朝廷可以大量征发徭役,重新扩建帝陵;
并且按照始皇帝留下的蓝图,将上林苑打造成一个‘规恢三百余里,离宫别馆,弥山跨谷,辇道两属,阁道通骊山八百余里’的超大型皇家园林!
大约十多份奏疏都在重复着一句话,‘秦国一统,功盖三皇五帝,需要一个庞大的帝陵和皇家园林,来展示帝国的威严’……
通篇下来,和后世里萧何对某亭长所说,‘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有异曲同工之意。
如果不是萧何这时候只是个乡下来的五百石小官,扶苏真以为这些奏疏他串联的……
后世里经典的‘挖沟、平整,再挖沟、再平整’的告诉扶苏,这些鼓动他大开基建的重臣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帝国威仪,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借此捞一笔!
然而扶苏的直觉告诉他,‘基建党’和严格秉承秦律,将王离两子从学室中赶出来的,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毕竟前者只是想要上下其手赚点秦半两,而后者,则是想要通过这样的做法,让边关将领和朝廷离心离德!
扶苏想了想,对王离的赏爵文书应该已经下发了,也就是说,过不了几天,这两个小孩子就可以重新回到学室了。
不过这毫无意义……扶苏微微一笑,看着身材呈倒三角的王元:“能开几石弓?”
秦朝年间民风尚武,学室弟子不仅仅要精通律法,更要学会书写、驾车、剑术、射箭等类似于儒家‘君子六艺’的技能。
尤其是像王元这样的将门子弟,对于射箭更是熟悉。
当扶苏问到王元能开几石弓的时候,公子衮立刻明白扶苏话中的深意,于是撺掇着扶苏摆驾蓝田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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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权力从哪来?
不过扶苏却并不打算现在就去蓝田大营,他此行视察蓝田工业园,不止是要看人烧瓷和炼钢。
所以扶苏只是向跟随在他身后的陈婴低语几句,后者立刻上马离去,先一步前往蓝田大营传达诏命。
既然要看王元射箭,不如趁此机会,检阅一下蓝田大营的训练情况。
毕竟这是一支扼守咸阳南大门的军队,而且一旦咸阳有变,这支军队可以立刻入城接管城防及皇宫诸门。
也因此,扶苏继位之后,对这支京畿之内的强军格外上心,不止将其中的一些基层武官,换成了他在九原军中的护卫,对于掌控全军的杨熊和其他将领,也一样时有赏赐。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明白两个道理:
1、枪杆子里面出政权;2、权力来自于下,而非来自于上。
第一个好理解,第二个也不难。
只需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好。
是因为一个人有权力,其他人要服从他?还是因为其他人服从他,因此这个人有了权力?
很多人对于权力的疑问,就是因为没有弄明白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样子。
他们认为权力的本质是前者,因此到处寻找合法性,弄出来什么皇帝披日月与脊背,系江山与腰间;合万民之信仰,聚山河之伟力;口含天宪,身化国家吧啦吧啦……
实际上这是人类社会最大的误解之一!
权力的本质其实是后者,因为大家服从某一个人,他才有了权力!
皇帝的权力来自于大臣的服从,大臣的权力则可以来自皇帝的赐予,亦可来自依附于他的其他人,譬如朋党或下属。
一旦大家选择不服从了,皇帝的权力就是无效的,权臣的篡位就是相比于服从皇帝,愿意服从权臣的人更多。
比如田姬的祖上,齐太公田和继承祖先之志,逐步架空姜齐,最终自立为齐君,放逐齐康公姜贷于海岛,周天子虽然不愿,但最终也得捏着鼻子承认田齐的地位!
那么为什么大家要服从某一个人?
扶苏结合自己后世的记忆,以及对这一时期典籍的理解得出结论。
天下熙攘皆为利!
一个人预期可以从服从里获取利益,那么他就会服从。
当然,这种利益不能简单的看做是金钱或是欲望,实现自我价值也是利益的一种。
所以一些看起来似乎是送死,毫无收益的命令也被服从。
譬如荆轲刺秦,白衣黑水,离子长歌,死于义,而非忠;死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非执一匕而赌天下。
另外,减少利益的损害也是服从的原因之一。
人善于思考,当他觉得不服从会损失更大的利益之时,他也会选择服从。
权力的斗争之所以如此激烈的原因,就在于这并不是一个可控的事情。
权力来自于服从,而服从的本质是利益的预期,利益又受到权力的控制。
所以一旦这个循环构成,就会不断的产生正反馈。
服从的人多了,权力就变大,继而掌握更多利益,从而使得追随者们得到的利益预期就越大,再次使得服从者变多……
比如秦灭六国,虽然偶有失利,但总体还是一路高歌猛进,于是在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中,天下归于一!
所以扶苏要做的,就是不断画饼,并且努力将画在纸上的大饼,变为现实中的大饼,在此期间,还要始终掌握分饼的大刀!
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高兴,随时都可以从你这里拿走!
这一点,那些在南海种植园参股的宗室们深有体会。
红糖还没有运抵咸阳,但扶苏已经将它们安排的明明白白。
当然,卖掉红糖预售券所得到的的钱款也已经按照当初的约定,一个半两也不少的分给了他们。
不过根据玻璃工坊这些天报上的预售订单来看,这笔钱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回到了扶苏手中……
拉动内需,刺激消费,实现经济内循环。
嗯,赚钱速度太快,让我都没有动力去搞定透明玻璃了……在扶苏遐想着该如何画一张更大的大饼的时候,司马昌带着几名甲士,手捧着一套银光灿灿的甲胄而来。
这是扶苏仿照着记忆中后世复原的唐代明光甲样式,为他个人定制的一套盔甲,主要是用于腊祭时的阅兵。
整套盔甲分为兜鍪、前胸甲、背胸甲、兽面肩甲、护膊、护膝、护腕、护腿、战靴,还有长及臀部的身甲、战裙。
除了护腿和护腕上的甲片是铁片之外,剩下的全部由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甲片编成。
“这……”公子衮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嘴巴不停张合,虽然他不是武将,而且秦律也不许私藏铠甲,但还是好想拥有!
“陛下,请让老臣为陛下试甲!”公子衮双眼放光的看向扶苏。
作为一个男人,铠甲就和纸片人老婆一样,决不允许他人染指……扶苏摇摇头,断然拒绝。
他走上前,任由几名工师为他穿戴起战甲。
他们将胸甲和背甲在扶苏两肩上用皮带扣联,甲带由颈下纵束至胸前再向左右分束到背后,然后再束到背后,再束到腹部。
腰带下左右则各有一片膝裙,双肩的披膊有两层,上层则是一只扶苏也说不上名字的狰狞兽头。
这几名工师早已排演多时,所以不太会功夫就为他穿戴整齐。
扶苏晃了晃带着护颈和护耳的铁盔,接着用手调整了身甲上的护颈,敲了敲身甲前半部分分成左右两片的护心镜,同时背部感觉到了后面一大块甲板的压力。
好重啊,折合后世的重量,至少有三四十斤了……扶苏活动了一下肩膀,在甲片哗哗作响声中,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起身,伸展自如。
因为关节处和腰部都是皮甲连接,所以这套盔甲并不影响移动,只是扶苏觉得,还是应该再添加点装饰。
毕竟他这一套是用来阅兵时用的,越花哨越好!
要的就是一个引人瞩目!
扶苏过了把瘾之后,在公子衮艳羡的目光中,让身后的侍从帮他把盔甲脱下,等下带回宫中,让咸阳的巧匠再次装饰一番。
“走,陪朕去看看琉璃盏做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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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北风卷地
扶苏带着公子衮等人走到戒备更加森严的玻璃工坊,正巧赶上了新一炉的玻璃烧好。
液态玻璃形成之后,玻璃器皿的形状就取决人的意志了。
在丝绸之路没有打通之前,扶苏并不打算制作精美的玻璃器,毕竟国内的韭菜虽然好割,但都是沾亲带故的熟人,不好意思下手太狠……
毕竟玻璃这种东西,其本质不过是一些沙子,只要掌握制作工艺,产能分分钟几何倍增。
若是贪图眼前之利,名声同样分分钟烂大街!
玻璃工坊此时生产的,大多是用来制作玻璃窗户的玻璃片,而且价格也不贵,只是产能有限,所以订购者需要排队。
当然了,并不禁止加价插队……
至于多出来的产能,主要用于生产一些瓶瓶罐罐。
因为液态玻璃温度太高,不好吹制,再加上没有相关的工业机器,所以只能用嘴了……
所以扶苏等人看到的,就是一名工师手握陶瓷管,从坩埚中挑起一团玻璃浆,转动几下后,等到玻璃浆形态有些稳固之后,再将嘴对着陶瓷管吹气,等到差不多吹好了之后,立刻套入模具,继续吹制。
片刻功夫,一个微微发绿的玻璃瓶就做好了。
扶苏拿起一旁的成品检验了一下,发现质量还行,相比较最初的几批,现在的大小厚薄都几乎一致,于是他再次感叹了一番后,宣布今天给这些工师们的饭食里加肉!
公子衮拿起另外一个形状的玻璃罐摆弄几下,他有些疑惑,进而有些生气:“容老臣倚老卖老的说一句,陛下为何要将琉璃做成这般粗鄙之物?”
哪里粗鄙了……扶苏放下手中的大绿棒子,如此原始的工艺下生产出的近乎一模一样的东西,你管它叫粗鄙之物?
“宗正可知琉璃从何而来?”
“老臣不知!”
嚯,这老头脾气还犟起来了……扶苏笑了笑,指着那些大绿棒子说道:
“这里生产的琉璃,原料乃是沙子,只要有掌握技巧的工师带队,要不了几年,这些琉璃就像是瓦罐一样,遍布黔首之家!”
“宗正若是将之视如美玉,那便大谬!”
扶苏很是废了一番唇舌,才让公子衮理解什么工业流水线产品和工艺品之间的差别。
“若真如陛下所言,那便是老夫之错了……”公子衮看着装在竹筐中被运走的玻璃罐,联想到现在所见,于是拱手认错。
扶苏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这些和后世里啤酒瓶类似的玻璃瓶,容积为一标准咸阳方升,是准备用来灌装朗姆酒的。
至于灌装后的用途嘛,自然是和草原人交易他们用不上的牛羊等物。
其实扶苏最初的计划是用木桶装酒,只是随即这个计划就被他自己毙了。
木桶的问题在于太过结实了!
一个好的木桶,用个十年八年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大量交易的木桶,将会让匈奴人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不利于割韭菜……
所以这些玻璃制品,完全符合扶苏的设想。
沉重,易碎,但好看!
像这样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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