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任嚣所言,一些更加蛮夷化的越人部落,以女性为首领,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现在亲眼目睹之后,他发现任嚣之言果然不虚。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在咸阳时,曾经和几名博士所做的考据。
秦、赵、楚三家其实同源。
楚国先祖乃帝高阳之子,称。
称生卷张,卷张生吴回,吴回生季连。
季连姓芈,他就是楚国王族的祖先。
周文王时期,季连的后代有一支叫鬻(yù)熊,因为在中原地区受到排斥和打击,辗转到了荆山一带。
鬻熊投靠了周文王,协助周文王父子两代人灭亡了商纣王。
鬻熊生了个儿子叫熊丽,熊丽生了个儿子叫熊狂,熊狂生了个儿子叫熊绎,熊绎因为帮助了避难到荆山的周公,再加上鬻熊曾经帮助过周文王。
所以,周公回朝后建议周成王分封熊绎为诸侯,所以熊绎就被周成王分封为子爵,有五十里的封地,定都丹阳。
至此,楚国就算正式立国了,并且得到了周天子的承认。
相比于父系明确的楚国,秦、赵之祖上虽说也上述至帝高阳,但高阳一族是秦、赵先人的母族,和眼前这些越人有些相似,秦、赵也不知父是谁……
秦、赵之祖乃帝高阳之女,女修。
女修生大业,大业生大费,大费因辅佐禹治水有功,所以被舜赐姓嬴。
因此秦、赵两族都姓嬴。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子婴的思绪。
他踮起脚尖,顺着盾牌的缝隙往外看去,原来是郦商带着骑兵击退了道左的越人,现在正准备冲击道右依然在和秦兵缠斗在一起的越人。
嗒、嗒!
嗒、嗒!
沉重的马蹄敲击着地面,子婴知道,当马蹄声两声为一组的时候,代表战马的速度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不顾可能会从越人武士处射来的冷箭,踮起脚尖凝神看去。
一百名骑兵排成两列横队发起冲锋,
那排山倒海的气势,
不止是子璎,就连厮杀中的越人武士和秦兵,呼吸也为之一滞。
一瞬间,战场上似乎只剩下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战马的铁蹄践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一种是越人武士被战马撞得骨断筋折,而发出的哀嚎声。
相比于死在骑兵长戟之下的,更多的越人武士是被战马撞倒后踩死的。
刹那间,秦军骑兵前所未有的攻击手段,让抱着必死决心的越人武士动摇了,开始犹豫着想要撤退。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任嚣果断的抓住了战机。
他下令所有的秦军放弃防守,全线出击,争取在骑兵的帮助下,合围这伙越人。
要知道,战俘也同样可以算作军功爵。
见到大势已去,越人首领摇了摇手中的图腾柱,叽里咕噜的大声嚎叫起来。
似乎是得到了明确的撤退指令,越人武士丢下正在血泊中哀嚎的同族,用比来时更快地速度向林子里钻去。
只不过,他们的反应慢了一拍,尤其是他们的首领。
郦商调转马头,纵马向她飞驰而来。
越人首领身边两个健壮的女子,大声呼喝着,挥舞着石矛冲了上来,只是低估了战马的速度,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郦商双脚挣脱马镫,纵身向前扑了出去,一把将越人首领扑倒在地,拔出腰间的短匕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正在向树林中跑去的越人傻了,他们不知道是该去救援自己的首领,还是赶紧跑路。
于是被追击而来的秦军撞倒,就地捆绑起来。
只是越人武士看到,秦军士兵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
很温柔,也充满了渴望,就像是一个饿急眼了的人猛然间看到一盘大肥肉一样。
而在另一边,骑兵队在追了几百米后,立刻掉头,当年太尉屠睢就是因为孤军深入丛林,被越人用毒箭射死的。
任嚣则指挥着军司马去验看斩首情况,为军士记录功绩。
郦商用匕首抵在越人首领脖子上,向朝自己走来的子婴说道:“公子当心,越人善使毒物。”
子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她都这样了,还怎么用毒!”
随即看向越人首领问道:“喂,会说秦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越人首领一连串的叽里咕噜。
尽管子婴不懂越人的话,但想来是对方是从女修开始骂了……
不过子婴懒得和一个蛮夷计较,他转而看向任嚣,问道:“此事吾等该如何处理?”
任嚣想了一下,拈着胡子说道:“先把人带回番禺县,然后问清楚了是哪个越人部落,既然他们损耗了大量的精壮,正好发兵将之一网打尽!”
子婴点点头,笑着说道:“不愧是东南一尉!”
任嚣拱拱手:“公子谬赞。”
郦商则歪着脖子,问道:“郡尉,我今日能得几级爵位?”
任嚣笑而不语,子婴则回答道:“你现在被陛下赏了个公士爵,杀敌一名,奖一级爵位,根据你今天的表现,大约可以升到第三级簪枭。”
郦商瞪大眼睛,大声问道:“我杀了这么多敌人,才升两级爵位,公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任嚣呵斥一声:“郦商大胆!怎么跟公子说话呢?”
子婴则笑了笑,没去计较,接着说道:“你听我说完,秦律,士伍晋爵,能升到的最高为簪袅,此后再立军功,通常只将溢出的爵位转赠兄弟子侄。”
“不更以上爵位者,只授予军吏。”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郦商的询问,接着又说:“不过你情况特殊,你是陛下从民间选的材士,且又是骑郎,所以你的晋爵,和一般士伍不同。”
“依秦律,你的爵位计算应该是按照军吏来算,你率骑兵击破道左越人,所斩首级,至少也在30级以上,所以你可以在簪袅的基础上,晋爵为第四级不更。”
“在此之后,你又击破道右的越人,生擒越人首领,当晋爵两级,为第六级的官大夫。”
郦商听着听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ps:以上关于秦军爵位的资料,可以参看西岛定生《二十等爵制研究》,里面大量引用了出土简牍和传世文献,只可惜翻译质量不敢恭维……
………………………………
第四十二章 军功爵
官大夫?
郦商回想起军功爵中的规定。
官大夫爵可得七顷田(七百亩)、七‘宅’的宅基地。
我为官大夫爵,按秦律,我大儿子可以继承不更爵,二儿子可以继承公士……不是,我还没有娶妻,想这些干甚……郦商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怀中的俘虏不再是人,而是田地,是宅子!
郦商呵呵傻笑着将越人首领绑起来,突然抬头看向任嚣:“郡尉,你现在是几等爵?”
任嚣长笑一声:“老夫乃第十二级,左更!”
子婴看着一脸艳羡的郦商,心说:我是十七级驷车庶长这件事,我骄傲了吗?
几人说话间,军司马已经将斩首情况统计完毕,依次向任嚣、子婴行礼后,汇报道:
“我军无一战死,只六人受箭伤,十四人手臂骨折!”
“共计斩首一百九十一级,俘虏四百六十二人,其中重伤者三百二十人!”
任嚣点点头,说道:“重伤者就地处决,斩首验功,尸体悬挂道边树上。俘虏记功后押回番禺。”
“喏!”
军司马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开。
俄顷,车队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依秦律,这算是大胜,即便是军队中没有斩获首级的弩手、驭手,也同样晋爵一级。
而那些有所斩获的士兵,更是会在此基础上,另行论功行赏。
军功授爵制很明显有强化社会等级分化的功能,是一种保证社会阶层流通的方式。
爵位高低不仅仅是关乎自己的身份、地位、财富、尊严等切身利益,还可以通过爵位赎还亲人的罪行,或者折抵自己亲人的法律地位。
比如可以交还两级爵位将自己亲人中的隶臣妾赎为庶人,或者把交还一级爵位将自己的妻子赎为庶人等。
秦律严苛,民众稍有不慎就会触犯法律,轻则罚款、耐(挂掉胡子)刑法等,重则黥'qíng'为城旦,舂'chōng',乃至肉刑。
俢骊山陵寝的,多为城旦、舂以及交不起罚款而被判劳役的刑徒,他们的寿命,一般从成为刑徒之后,至多只剩下三五年。
所以《商君书》中说,“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战场打扫完毕。
驰道两旁的大树上,悬挂着几排无头尸体,以此来炫耀武力,震慑林中的越人部族。
两行手持长戟的甲士中间,是被用草绳捆住双手连成一串的越人俘虏。
长戟上,则悬挂着许多表情狰狞,尚在向下滴着血水的人头。
按照秦律,战后会把斩获的首级公开展示三天,称为“暴首”“验首”,等到无人有异议之后,斩首记录会送到士兵户籍所在的县,由县政府论爵,发放赏赐,而且必须三天内完成,不然县尉要被撤职。
子婴对血淋淋的场景有些不适应,他想起临别时和扶苏的促膝长谈,扶苏曾说,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当时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扶苏的言中之意。
傍晚时分,车队在任嚣的带领下,驻扎在一个依附于秦人的越人部落附近,当看到那如灯笼般的越人头颅被挂在行辕之上时,子婴内心产生了些许的忐忑。
不过任嚣表示无妨。
越人部落里自首领以下,对秦军极尽阿谀之意,
先是有越人主动为秦军把守外围,随后更是将为数不多的食物尽数献了出来,唯恐惹得秦人不悦。
天色刚刚暗下,军营驻地周围更是遍布着秦军和越女的欢愉之声。
子婴拒绝了一个闯进他营帐的越人少女后,借着昏暗的膏灯写下见闻:……十月之后,此部族新生婴儿皆秦人也。
……
上林苑,曲水汤汤的长池旁,临时搭建了成千上万座营帐。
《礼记·月令》季秋之月,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班马政,命仆及七驺咸驾;载旌旐,授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摚耍泵媸闹惶熳幽死魇危垂敢粤裕黛艏狼萦谒姆健�
意思是九月份的时候,天子要举行田猎以训练军队。
虽然始皇帝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多年没有举行田猎了,但是扶苏喜欢啊。
而此时的上林苑,正好是一个完美的猎场。
上林苑的丛林中,会有少府定期组织猎人巡检,驱逐虎豹熊罴,只留下獐鹿野猪等,所以扶苏组织的田猎,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维护了上林苑的生态平衡。
不过这一次的狩猎,主要目的一是阅军,向大臣们炫耀朝廷武力,震慑其中有二心者,二来则是为陇西郡守李信送行。
依秦律,大军出征前主帅需回咸阳走一套流程,才能拿到调兵的印信虎符等物。
此时在辕门外竖着三辰旗的大帐中,扶苏等待着李信的觐见。
自从李信征伐楚国大败而归,被夺爵发往陇西之后,扶苏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所以当李信报名而入的时候,扶苏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虎背熊腰,孔武有力,须发皆白,皮肤黝黑,面露凄苦之色……嗯,也可能是跟我刚罚了他十甲有关!
扶苏回想起秦律规定的甲胄价格,一甲价值1344钱,十甲就是一万多钱,粟米30钱一石,这一下就罚了好几个月的俸禄!
都怪先零羌!
扶苏正色说道:“说一下先零羌袭扰边境之事。”
李信沉吟了一下,双手交叉拱手一礼说道:“喏!”
“当日夜袭之先零羌约五千人,趁夜破马羊里、泉坯里、阳洼里等里墙,杀亭长四,亭卒十七,里正及属吏四十九,黔首百又七十三,掳妇人七十六……”
扶苏听着李信所说,不由自主的捏住了拳头。
“枹罕县尉‘庄’得报,率县卒一百出城迎战,杀先零羌首领五人,奴兵九十六,追击二百余里,重新夺回被掳之妇人、财物,庄身披十余创,兀自死战,死前犹自高呼杀贼!县卒战死七十四,余皆重伤……臣来咸阳时,所众皆不治而亡……”
………………………………
第四十三章 陇西郡守李信
“皆壮士也!”扶苏长叹一声,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珠。
李信双手交叉,拱手说道:“陛下勿需如此,此臣等应做之事。”
扶苏长叹一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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