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军打仗上,他是个不知不扣的门外汉,至于防守城池的布置……嗯,墨守成规了解一下。
项梁摇摇头,看着那些蒙着牛皮,缓慢向城墙下靠拢的轒辒车,同样满脸疑惑,在心中猜想:
‘难不成,秦人想要用这个把城墙挖塌?那你挖吧,城墙是用糯米汁混合蒸熟了的黏土夯成的,挖的动算你厉害!不对呀,指挥秦军的,可是蒙恬啊?’
片刻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十几辆轒辒车慢慢靠在城墙下。
城墙上,一个满脸愤愤的光头男举起一块大石,用力丢下:“娘希匹!”
铛!
石头砸在轒辒车上,隐约传出了一声金铁之声。
朱家微微咋舌,秦人真是财大气粗啊,生牛皮下面居然还垫着铁板!
你有钱,你了不起!
没过多久,他听到秦军战鼓骤然变得激昂。
于是看到,秦军的楼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一个个步兵方阵,也动了起来。
项梁微微点头,开口称赞:“不动如山,其徐如林,蒙恬果然当世之名……”
然而没等他说完,城墙上突然传来喊叫之声:“别让这几个秦贼跑了,快放箭啊!”
项梁定睛一看,发现是那些操作着轒辒车秦兵举着盾牌,撒开双腿向秦军本阵退着跑去。
“不许放箭!”
项梁高声呼喝,制止了正在瞄准着的弓弩手。
要想射杀着几百人,至少要箭雨覆盖好几轮,这要射出去多少箭!
谁喊的放箭?
败家子!
于是,目睹着跑到百步开外的秦军,项伯愤愤一拳砸在城墙。
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洪亮如同雷鸣的声音。
紧接着,脚下的城墙似乎开始跳动。
这一瞬间,在项伯心中,似乎如同一个甲子那么长久。
下一秒中,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量,将他重重的抛上空中。
天旋地转中,他似乎看到了吴县厚厚的城墙,在一寸一寸崩解,城墙上的守军,四分五裂的到处乱飞。
恍惚间,他似乎发现了一块穿着铠甲的肢体残片,那铠甲的样式,和他身上穿的好像一模一样。
“可我的铠甲,是找工匠特制的啊!”
项伯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好痛……”
痛彻心扉的感觉涌上大脑,他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永眠。
………………………………
第三百三十四章 孤勇
轰!
宛如晴天霹雳的一连串巨响,掀起了漫天烟尘。
似有形似无形的冲击波,甚至将早已经跑到远处的操作着轒辒车的秦兵掀了一个跟头!
乱石穿云间,不仅远处的吴县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就连正在列阵前进的选锋军,也惊疑不定的停下了脚步。
军阵中,战马嘶鸣人立而起,敲打着战鼓的士兵也愣住,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远处的尘土飞扬。
这?是怎么了?
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让这些莫名其妙来打这一仗的选锋军士兵,有了一丝想要退却的冲动。
但他们却并没有,也不敢做出逃跑的动作。
只是在原地站定不动。
作为被特意挑选的精锐,他们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他们很明白,自己做了逃兵之后,会给留在家乡的亲人带来怎样的后果!
而站在楼车上的蒙恬,也同样愣住,双目圆睁,嘴巴微微张开。
“皇帝只说这是炸药,点燃后能震塌城墙,没说过会有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的场景啊……”
他浑然忘却了扶苏写下的说明,这些炸药是让他一路之上攻城拔寨用的。
也就是说,蒙恬将扶苏给他预留的十几份炸药,一下子全部用在了吴县城墙之下……
但下一个刹那,蒙恬迅速止住了脸上震撼的神情。
将是兵之胆!
此刻只有他镇定下来,指挥若定,选锋军才能从畏惧中走出。
在远处的烟尘尚未停歇之际,楼车上的蒙恬刷的一下抽出御赐的八面剑,骤然指向前方,声如洪钟吼道:
“城墙已破,进攻!”
在蒙恬身旁,跟随他多年,几乎是无条件信任他的涉间立刻大声吼道:“擂鼓,杀!”
刹那间,楼车下,代表中军幕府的战鼓被用力擂响。
隆隆响彻天地,发出角音的中级军官的‘帅’鼓,发出羽音的下级军官的鼙'pí'鼓接连响起。
击鼓而进。
“杀!”
“杀!”
“杀!”
应和着鼓声的,是选锋军口中的吼声。
喊杀声从最初的怯懦,渐渐变得无所畏惧,他们重塑信心,堵墙而进!
异象是从敌人那里传出的,中军响起的战鼓表示,这一切都是将军的安排,蒙恬将军的安排!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杀!
不得,勿返!
…………
城墙上,项梁呆坐在地面上,任由残肢碎石落在自己身边。
“发生了什么?”
“天罚吗?”
“天命,不是已然重启了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
……
在他身边,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田横和朱家。
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惊惧,但远处响起的战鼓,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勇气。
“将军,快振作起来,我们没有输!”
他们一左一右的拉着项梁,想要将他从地面上拽起来。
然而此刻项梁耳中嗡嗡作响,四肢无力,宛如一个泥人。
厚重的铁甲再加上他的体重,田横和朱家根本就拉不动他!
城墙下方,指挥着会稽黔首支援城头作战的范增从地上站起,颤抖的手拼尽全力的从腰间拔出长剑。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剑刃上遍布无数缺口的长剑。
这是项燕的剑!
这是昔日楚王赐予项燕的剑!
这是项燕覆军杀将时,用来自刎的剑!
范增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注视着手中的长剑,依稀还能感受到那一腔热血的温度。
项燕的血早已干涸,但他的血还在沸腾!
他已经活的太久了,如果不是为了项梁,不是为了项氏一族,不是为了当日项燕弥留之际的嘱托。
他早就用这把剑,用这把饱饮了项燕颈中热血的长剑自刎,去九泉之下追随那个值得他一生追随的上将军!
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他面对着列阵而来的秦军,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惧,反倒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宽慰。
胜利,固然是所有人都渴望的。
但,死亡,尤其是能够手握着这把仿佛带着项燕余温的长剑,战死在光复楚国的道路上,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杀!”
范增低吼一声,手握长剑,踉踉跄跄向城外走去。
既然城墙已经倒塌,就用自己的血肉,去构建新的城墙!
…………
城墙上,被田横和朱家拽起的项梁,呆滞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哀嚎声,哭喊声,喘息声,似乎全部都是从远处的天边出来。
“守不住的……守不住的……”
他张开慢慢溢出鲜血的嘴唇,自顾自的小声呢喃。
突然,他看到了城墙下方,坍塌的缺口处,缓缓走出一个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身影。
“这是……范先生?”
项梁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范增吸引了过去。
不仅是他,城墙上的士兵、墨者,城墙下的黔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范增吸引。
此时此刻,除了远处的秦军战鼓,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范增,注视着这个垂垂老矣,步履蹒跚的老者。
但随即,他们的目光转移到了范增身旁,那一把遍布着缺口的长剑,那因为担心长剑滑落,而在手上和剑柄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布。
他这是?
人们的目光顺着他的身影向远处望去。
那里长戟如林,那里威武雄壮,那里有千军万马,那里有天下名将!
但那又如何。
一人,敌万军!
此时此刻,在寂静无声中,男子,捡起了手中跌落的兵器,女子,捡起了地上的草叉、耒耜,老人和孩子,寻找着周围一切可以用作武器的事物。
然后,他们默默地跟随在了范增的身后。
大楚不灭,亡秦必楚!
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中,一道道或高或矮,或男或女的身影组成了一道永不坍塌的城墙。
下一个刹那,城墙化作滚滚洪流,越过那个满脸坚毅,心中高叫着‘吾道不孤’的老人,义无反顾的涌向远处黑云压城的秦人。
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项梁。
“将军!”
“将军!”
无数声的喊叫,让项梁如梦初醒,他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的面容,一张张祈求出城,和秦人决一死战的面容。
“开城门!死战!”
尽管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但项梁还是猛然抽出长剑,转身向城墙下方走去。
………………………………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后退者死!
选锋军,中军幕府的楼车上。
蒙恬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着涉间说道:“命令步兵结阵,大阵圈圆,你率领骑兵从侧翼迂回。”
涉间看看蒙恬,抱拳应诺而去。
蒙恬微微合眼,长叹一声。
他不明白为何会稽郡的黔首,无分男女老幼,全部跟在一个老翁身后向秦军扑来。
但,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既然你拔剑相向了,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
咚咚咚!
鼓声一变,正在驰骛进击的选锋军立刻停下,在原地站定不动。
此时,从军阵后方驶来一辆辆车厢包着铁皮的四轮马车。
车辆停稳后,拉车的马匹被牵引到后方,一辆辆停留在原地的车厢,组成了一道临时的城墙。
俄顷,中军幕府升起一面狗旗,这是号令弓弩手上前的命令。
从南郡而来的,被蒙毅操练了很久的五千精锐迅速登上车厢,手持强弩,看向远处乱糟糟,狂奔而来的会稽黔首。
在他们的身后,一万名从鄣郡征调过,输送辎重的黔首分为两队。
一队手脚并用为强弩上弦,一队往来不绝运送弩矢。
在弩手之旁,是一队队手持盾牌长枪的甲士。
他们手握兵刃,严阵以待,并没有因为向他们冲来的是老弱妇孺,而有一丝动摇。
官军杀贼,天经地义。
而且,杀掉这些试图冲击军阵的,同样是功劳!
俄顷,中军鼓声大作。
“放箭!”
射声校尉一声令下,弩兵轻抠悬刀,弩箭破空而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挥舞着千奇百怪的兵器,高声呼喝着‘杀啊’的乌合之众,瞬间如同割草般倒下一片。
然而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车厢上站着的弩手回身接过上好弦的强弩,再次击发。
噗噗噗!
锋利的弩矢瞬间刺入人体,强大的动能让中箭者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啊……”
“救救我,我不想死……”
哭喊之声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受到鼓舞而产生的血勇之气瞬间消失不见。
除了那些受过军事训练的士伍籍男丁,那些因为担心秦人屠城而誓死反抗的老幼妇女,全部在同伴的哀嚎声中开始后退。
只要跑的够快,也许就不会被秦军捉住杀掉的……吧。
“后退者死!”
被人群超过的范增怒吼一声,挥剑在逃跑的会稽黔首中胡乱砍杀。
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让一张往日里慈眉善目的面孔,变得格外狰狞。
一个毫不在意自己生死的人,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生死呢?
况且在范增心中,能为复楚而死,是莫大的荣耀!
而现在,这些胆小鬼玷污了这份荣耀!
所有人,都得死!
于是在哭喊声中,范增挥舞着长剑,奋力斩下了一个临阵脱逃的女人的头颅。
目睹了这一切的黔首纷纷愣住,一些人开始质疑之前听到的秦军将会屠戮会稽郡的消息是否属实,但更多的人,则下意识绕开范增,向吴县城中跑去。
他们准备收拾细软,逃入山林湖海。
反正秦军现在的目标,是吴县,以及戍守吴县的士兵,并不是他们!
嗯,他们笃定。
毕竟天下战事刚刚结束了十几年,能活下来的人,关于如何在乱世中活下来这一技能,都已经练到了满级。
然而让他们绝望的是,在他们的身后,是手持长戟短矛,结阵而来的士兵。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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