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认识这么多字的工匠,为什么不去当官?去劳心者治人?而要在印刷机前治于人?
所以一直到欧洲的印刷机传入东方之前,中文的出版业主要依靠的是雕版印刷,简单,粗暴,好用。
就在扶苏边饮茶边沉思的时候,伏胜抬起头,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神情。
郦食其立刻问道:“先生莫非已经知道其中奥秘?”
伏胜看着他,微笑点头。
你说呀……郦食其轻轻咬着后槽牙,以目示意孔鲋。
孔鲋向前探出身子说道:“可否请先生详解?”
伏胜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扶苏:“陛下可否赐笔一用?”
确实,保密工作很重要……扶苏微微颔首,一旁的韩让指挥着内侍在伏胜面前摆上条案,放上纸笔。
俄顷,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竹纸摆放在扶苏面前。
他快速跳过前面那些天文上的专业术语,盯着最后的结论。
“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孔鲋盯着扶苏,一副抓心挠肺的表情。
这就是陛下说过的谜语人吗……郦食其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但几乎将要拔掉自己胡须的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想法。
扶苏放下竹纸,微微皱眉问道:“先生所说,有几分把握?”
伏胜满是自信的回答:“十成!”
“先生可知,君前无戏言?”
“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其实吧,你的脑袋没有你想象的值钱……扶苏收好竹纸,陷入沉思。
………………………………
第二百八十三章 群龙无首,天下大吉
上林苑,水衡都尉驻地。
高大的院墙外,一队队身穿铁甲,腰悬利刃的士兵往来巡弋。
在正门外,铺设着上林苑这座皇家园林里,唯一一条的水泥路。
此刻水泥路上往来穿梭的,是用两匹驽马拉动的四轮马车,马车的车厢虽然被厚布遮挡,但却因为颠簸而隐约传出金属的碰撞声。
俄顷,一辆四轮马车行驶到正门口,把守大门的什长带队上前,掀开厚布仔细勘验。
“三川郡……铜锭五十,重五十斤(秦斤)……”
什长检验无误后,摆了摆手,示意马车继续向前。
这里,就是扶苏钦定的铸币厂,而马车上拉的铜锭,正是在派出的御史监督下,各个郡县将府库中存放的半两钱重新熔铸后的半成品。
在这里,这些铜锭很快就会被重新熔铸成五铢钱,然后投放到市场上。
嗯,一部分返还给各郡县,剩下的则用作各个作坊的工人,以及参与基建的民工们的工钱。
至于铸造新钱的利润,自然归少府所有!
在水衡都尉府的一处蓄水池旁,修建的几座小楼,分别是水衡都尉田巍,以及分属于水衡都尉府下辖的钟官令、技巧令和辨铜令的府衙。
此刻在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座小楼内,田巍摆下‘冰瓜宴’,正在为本月超额完成任务而庆贺。
至于他用于给甜瓜降温的冰块,则是田姬这只‘扶弟魔’‘牺牲色相’后,从扶苏那里讨要来的……
田巍举起一碗参着冰块的醪糟,大声笑着说道:
“夏季的冰瓜可是稀罕物,多吃一些,多吃一些……争取下个月,我们能再创新高,多铸造两百万钱出来!”
主管铸造新钱的钟官令举起手中甜瓜,想了一下说道:“有陛下所创的水力砂轮,多打磨两百万钱没有问题!”
主管铜、碳等铸钱原料的辨铜令也附和着说道:“有了载重量更高的四轮马车,两百万钱不是难事!”
看到众人踊跃发言,大口吃瓜,田巍猛地灌下了手中醪糟,从碗里捞出冰块放进嘴里大嚼。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属下抢冰瓜吃,这倒不是他不喜欢吃甜瓜,而是这些甜瓜全部是上林苑中种植的,从幼苗开始,粪肥就没有断过……
虽然比田巍过往年吃过的甜瓜都大,都甜,但只要想起来甜瓜的生长环境,田巍就丧失了全部的胃口。
就在一群吃瓜官员们开开心心吃瓜的时候,一名小吏从屋外推门而进,走到田巍面前说道:
“禀报水衡都尉,尚书右仆射曹参正在门外,说是有陛下的口谕!”
田巍猛地一愣,用清水漱了漱口,对下属说道:“快随我来!”
大门外,曹参面南而站,看着匆忙跑出来的田巍等人温和一笑:“陛下说既然是口谕,就不要搞那许多虚礼了。”
“陛下说,明天开始,从咸阳城再抽调两百名工师,让他们也加入到铸币工作中,争取在下个月将铸币量翻番。”
田巍一愣,皱着眉头说道:
“陛下要这许多钱作甚?刚刚收过丝税,按道理来说,府库中应该不缺钱才是啊!”
曹参只是笑而不语,轻轻拍了拍田巍的肩膀:
“这些事情,不是你应该知道,也不是我应该说的。你要真想一探究竟,还是亲自面见陛下吧!”
说完,他向田巍等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离去。
…………
九江郡,寿县北方的双桥里。
夏末烈日炎炎,天不亮就出门劳作的黔首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里坊。
此时一扇柴门打开,一个黑瘦黑瘦的邮人从门内走出,旋即向周围的街坊们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去。
这一时期的通讯手段主要靠人力投递,而在秦律一贯的严苛下,邮人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所有投递工作,否则便会有处罚。
所以那些黔首对于他的行色匆匆也丝毫没有在意,反而都盯着那扇柴门看了好几眼。
这是前不久才搬回里坊居住的一个怪人,此人姓吴,名广,父亲是一个死了很多年的老工匠。
所以他子承父业,同样归属于百工籍。
但却和县里的其他百工之人忙忙碌碌不同,吴广终日在屋子内摆弄一些小玩意,偏偏还隔三差五的就有肉吃!
这时,院落中不仅有炖肉的香气传出,隐约中还夹杂着些许酒香!
“娘嘞,当工匠就是挣钱哈!”一个黔首愤愤的丢掉手中的锄头:“等过两年虺ご罅耍踩盟パё抛龉そ常僖膊恢值亓耍 �
院落内等着肉熟的吴广轻蔑一笑, 浑不在意的打开手中的书信。
“迎秋之日,天命重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好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嗯,今天再开一坛酒!”
…………
章台宫的一间偏殿,往日里烧着木炭,用于熏香的铜炉中填充着冰块,散发着阵阵白气,从释放热量,转变为吸收热量。
宫殿内,头戴各式爵弁的秦公族和官吏,正在等候着扶苏的到来。
面露喜色者有之,忐忑不安者也有之,更有些人脸上流露出愤怒和犹豫的神情。
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此刻他们领口的颜色,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领头的一个,正是宗正公子衮。
那么很明显的,此刻出现在这间偏殿之内的,正是秦墨的骨干。
这数十年间,他们已经和秦国深度融合在一起,只是在挟书令下,他们完全处于潜伏之中。
而在他们焦急等待的时候,扶苏正拿着陈平呈送的文书,在原地踱着脚步。
“七人畏罪潜逃,离奇暴毙!二十九人服毒自尽,只留下一句‘群龙无首,天下大吉’?”
“一百六十二人说自己只是听从上官指挥,对此事一概不知?”
“又是个没头没脑的案子?”
扶苏看着陈平和甘夫沉声说道:
“去查,给朕彻查!重点是那七个暴毙的官员,他们的家小现在何处?他们最近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他们是谁提拔上来的,是谁让他们负责此次狩猎的……”
“这些事情,朕全部要知道!”
………………………………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们中出了一个法家士子!
“臣等拜见陛下!”
偏殿中,见到扶苏走进,公子衮赶忙站起,带着一众秦墨躬身行礼。
扶苏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着,脸上神情不变,但内心中却颇为震撼。
卧槽,他是墨者,他也是墨者……
娘希匹,还好提前改组了‘内阁’,要不然开御前会议之前,这群大臣讨论的议题一定是,我们中出了一个法家士子!
俄顷,众人落座,扶苏从绣囊中摸出一个造型古朴精致的木牌,在掌心把玩起来。
嗯,这是他让人仿制的墨家矩子令。
准确地说,现在张良手里那一块已经作废了,他手里的才是真的!
我的命真苦啊,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个皇帝……公子衮以手扶额,无法直视众多墨者向他投来的目光。
扶苏环视一周,语气温和的说道:“说说吧,你们对于朕做墨家钜子,有什么看法吗?”
他在‘朕’这个词上顿了顿,加重语气,旋即又问道:“有不同意的把手举起来,让朕看看!”
下方的墨者一阵无语,那些官员还好,宗室或者公族的墨者则愤怒的盯着公子衮,他们知道,但凡他们敢举手表示不同意,不等他们走出宫门,爵位就没了!
之前扶苏对于那些唱衰南海郡种植园的宗室子弟,通通是一撸到底,发到上郡放羊去了。
处罚的理由也千奇百怪,天马行空。
有因为祭祀时跪姿不优美,于是被指责为心不诚的;有分享完胙肉的时候手上有油污,故意冒犯祖灵的……
所以此刻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没有人做出头鸟。
此时,一名在角落里的小官慢慢举起手,脸上一副‘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神情。
“臣反对,墨家矩子要做到默者思,言则诲,动则事,而后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而用仁义。”
“陛下乃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天下黎庶皆悬与陛下一人,如何从事于义?”
扶苏笑而不语,公子衮强忍着如芒在背的目光,大声说道:“此言大谬!”
“在我看来,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如陛下这般,适合做秦墨,不,是天下墨者的矩子!”
他走出来,将当日扶苏所说的‘尚同’,‘兼爱’等重新说了一遍。
见到有出头鸟之后,很多墨者也跳了出来,和公子衮辩论起来。
其重点,在于用墨家的‘节用’主张,来驳斥扶苏一直以来编织的消费主义陷阱。
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嗯,人类眼睛长在身前,果然是用来看别人过错的……扶苏盯着那几个浑身绫罗的家伙,决定过几天就让他们去南海郡打渔去!
嗯,这绝不是打击报复,而是为了让他们贯彻学派祖师爷传下来的‘节用’之道!
毕竟当初的墨子说,衣服的功用是冬则御寒,夏则防暑,没必要搞那么多花边和纹饰。
想来他们出海打渔的时候,应该不会穿着绫罗绸缎,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玉佩吧!
想到这里,扶苏微微叹气,后世里的余秋雨先生曾在《黑色光亮》一文中写道:中国,曾经有过一种黑色的哲学。
嗯,这种令他如此看重的学说,正是大名鼎鼎的墨家学派。
但墨家的消失在扶苏看来,完完全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墨家学派在墨子本人的领导下,用一套思想体系,将松散的学派,组织为了一支高度集中、如臂使指的队伍。
而墨子本身,就是这支队伍不可动摇的核心,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
但这样的构建方式,优点是能够保证团队的强大执行力和团结力;但缺点是过于依赖专制和墨子的个人魅力,一旦离开优秀领导便很难维持。
于是墨子去世后,墨家顷刻间分裂成三派,相互攻击对方为‘异端’,这对于高度依赖专制和团体的墨家学派来说,是对于队伍的威信和执行力的一种次毁灭性打击。
而在民间,墨家虽然承认‘神鬼’的存在,但却否定了传统的祭祀仪式,要求一切从简。
‘非乐’、‘节用’、‘节葬’的思想主张,几乎完全否定了个人合理的享乐欲望乃至正常的生活需求,将整个社会的物质文化需求拉到最低标准。
这就是墨子出身于手工业者,也就是‘城市小布尔乔亚’的局限性了。
所以三等分的墨家出现后,各家的主张也都是‘兼爱’、‘非攻’、‘尚同’、‘尚贤’之类的,没有人再拿着这几条苛刻的要求去约束自己,以及金主爸爸……
过了一会儿,见到他们依然争论不休,扶苏从袖囊中摸出一枚三棱镜,让人打开窗户,慢慢调整角度,在地上呈现出了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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