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罚之后,会不会打击将军们的积极性,让他们在领军之时,只想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而按照中国人深入骨髓的传承,一般率先发难的,都会是位卑言轻之人。
于是,一名头戴獬豸冠的御史从角落急趋而出,高举尺牍:“臣弹劾九原军裨将王离,擅启边衅,致使我秦军战死上千,伤者无算!臣建议,对此寮当施以车裂之刑!”
算你狠!不过,这是哪儿来的牛马……扶苏微微看向张苍,御史中的人应该都是他的喉舌,而这很明显不是出于他的安排。
张苍微微摇头,只是以目示意另一边的内史王贺。
“君之言,有些不当!”廷尉左平(廷尉属官)白尚长身而起,走到殿中,向扶苏拱手行礼。
这是扶苏在高泉宫的一个旧人,虽然也姓白,但并不是秦国的公族。
白尚看着那名御史,正色说道:“抛开轻启边衅不谈,难道匈奴人的死伤就不惨重吗?”
“所以御史量刑太过,以我之见,判劓(yì)刑最合适!”
呵,你丫真坏……扶苏面不改色,正襟危坐。
那个御史的发言,就是抛出一个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的条件,然后再一步步的洗白,而白尚的出现,则直接将王离有罪钉死,让大家开始讨论如何处刑。
于是,打圆场的人从角落走出,开始为王离争辩无罪。
紧接着,又是第四个人走出,从王离小时候偷看侍女洗澡开始,一路细数他的罪过。
扶苏看着看着,渐渐品出点味。
主张王离有罪无功的,大多是秦庭中的‘游士’,也就是非老秦士族、非军功爵途径、曾经拥有山东六国国籍的臣子。
而那些主张王离有功的,自然是秦国的老公族,以及一大票军功贵族们。
看样子,这又是一次路线之争啊……扶苏暗自庆幸,他并没有乾纲独断这件事,而是拿到了大朝会上议论。
要不是这样,怎么能知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帮从秦孝公年间就开始掐的势力,一直战斗到了今天!
你们真无聊,艹……扶苏听到话题渐渐跑偏,于是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们将话题兜回来。
这时候,宗正公子衮从地上坐起,急趋殿中,拱手而拜。
见到这种两千石大佬登场, 周围人顿时停止争论。
公子衮说道:“常言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塞巡边,本来就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所以王离做出的计划图,并不能作为他擅启边衅的证据。”
“譬如昔日羽林校尉韩信,在诺水东山一战之前,他的任务是配合王离作战,但当风沙四起之时,他临时改变作战计划,率军直扑右大当户本部,从策应,打成了主攻。这不正验证了这个道理吗?”
“王离此次出塞巡边,遭遇匈奴冒顿主力,损兵折将,但却应对得当,最终使得反败为胜,斩获颇多。”
“所以,臣以为,不赏,不罚就是。”
“不赏,则不会激起别人效仿,不罚,则不会挫伤我军锐气!”
人在角落坐,锅从天上来……韩信坐在一根数人合抱的柱子后,一脸的茫然,他木然的挠了挠下巴,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盹,话题就扯到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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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挥棒(4k章)
听到公子衮的话,郎中令李信从座位上起身,向扶苏躬身行礼后,转而看向公子衮。
“宗正之言谬矣!”李信摇头说道:“当日羽林校尉出塞,乃是奉陛下之命,三路出击扫荡匈奴。”
“也即是说,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出塞作战的命令。在此基础上,才会有临机决断,君命不受之权。”
“而王离此次出塞,执行的是巡弋计划……”
李信巴拉巴拉了一大堆,大意就是两者执行的任务不同,所以不要碰瓷韩信。
哟,这还没过门呢,老丈人就护上了!咦,我为什么要用‘过门’这个词……扶苏坐在帝座之上,吃瓜吃的不亦乐乎。
见到李信和自己唱反调,公子衮皱眉看着李信,却见李信对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刹那间,他恍然大悟,略显僵硬的转过身,俯首而拜。
“臣,请陛下圣裁!”
扶苏笑了笑,环顾群臣:“终于轮到朕了吗?”
见到下方鸦雀无声,扶苏向韩让微微点头,后者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大声念了起来:
“二世皇帝制曰:原云中郡丞吕青勤勉王事,恪尽职守,现升为河内郡守,银印青绶,秩二千石。”
“内史王贺,忠君爱民,处事认真,现调任云中郡守,银印青绶,秩二千石,即刻上任!”
“典客左丞蒯彻,数出有功,招抚边蛮,现任命为内史,银印青绶,秩二千石,即刻上任!”
“诏命九原军裨将王离为羽林将军,驻守上林苑。”
“诏命虎贲将军杨熊为九原军裨将,即刻上任。”
“诏命羽林校尉韩信为虎贲中郎将,节制蓝田军,即刻上任。”
……
当韩让喘着粗气念完诏书,满朝的大臣全部是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他们主要议论的一个点,在于内史王贺被外调为云中郡守,剩下的则是韩信从校尉升到中郎将,然后节制蓝田军。
王贺的外调,想来是受到了王离的牵累,不过若是不看地点,单以职务而论的话,云中郡守要比做统管关中之地的内史更爽,毕竟天高皇帝远,说一不二。
至于韩信,大家虽然知道他肯定要升一升,但对于皇帝让他直接掌握蓝田大营这件事,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于是,当所有的目光聚集到满脸懵逼的韩信时,众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他那一脸落魄相,真不知道皇帝看上他哪儿了!
扶苏坐在帝座之上,冷眼旁观着一切。
对他而言,谁跳出来,大棒子就敲谁。
王贺之前的上蹿下跳,真的以为他毫不在意不成?
其实对于王离肉身开团的事情,他根本没有任何想要处罚王离的想法。
相反,他其实是很欣赏这种,有条件要打匈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打匈奴。
但是吧,菜是原罪!
人说老将用兵,突出一个稳字,这一点,王翦就很有心得,蒙恬、李信现在也做得不错。
唯独王离,也算是在军中多年……可始终还跟个青年武将一样,初生牛犊。
这也是扶苏始终认为他是王贲从外面抱回来的……
瞧瞧那个缩在角落里,心里美滋滋的韩信,那就是个专打神仙仗的主!
所以王离还是回咸阳城好好深造一下吧。
…………
兰池宫,逸翠殿。
戚蕊儿坐在主位上,一脸开心的看着正从殿外走来的母亲。
她自从进宫做了金丝雀之后,这是第一次在皇宫里和自己的亲人见面。
“参见戚美人!”戚母缓缓下拜,无视了戚蕊儿拼命让她不必如此的手势。
君臣之礼有别,尽管对方是她的亲生女儿,但这是在宫里,该行的礼一样都不能少。
当然了,只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是当了宫妃的女儿向父母下拜,那就是当她省亲的时候,而且周围也没有除父母之外的其他人,这时候才是父母之礼。
戚母在下首坐好后,向戚蕊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轻轻摆手,殿内站着的宫女内侍立刻鱼贯而出,将殿门半掩。
戚蕊儿一声欢呼,乳燕投林般扑进了戚母怀中。
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因为家族的需要,将自己送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此居住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若不是身边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嬴阴嫚,只怕早就心里不健康了!
戚母拍了拍自己女儿的后背以示安慰,然后微微皱眉,挑起戚蕊儿的下巴,笑着说道:“皇宫里就是养人,比离家的时候胖了不少!”
“母亲!”戚蕊儿有些害羞的喊了一声,将自己钻进了戚母怀里,久久不愿露头。
戚母和她调笑了几句,旋即进入正题,轻声问道:“我听人说,自从你进宫之后,陛下还从未临幸与你,可是真的?”
戚蕊儿抬起头,脸色坨红,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戚母顿时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严厉的问道:“可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怒了陛下?”
戚蕊儿微微摇头,伸出手,比了个六。
戚母一愣,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戚蕊儿有些忸怩的说道:“这些天来,除了和陛下谈论音律,一共只说了六句话……”
戚母微微叹息:“既然陛下和你讨论音律,那说明你们有相同的爱好,为什么不借着这样的机会,主动去亲近陛下呢!”
戚蕊儿嘴巴微张,有些茫然:“啊?”
戚母伸手戳了戳戚蕊儿的脑袋:“真笨!一看就是随了你那呆头鹅的爹!”
她上下打量了自家女儿,只见她秀眉俏眼,肌肤玉样温润、珠般腻滑,相较于当日她远远看过一眼的田姬,只以美色而论,丝毫不落下风。
“这样的美人,陛下居然不动心?”
她略一思索,内心中似乎有一道光明掠过:“从今天起,你每天多吃一桶饭!”
戚蕊儿猛地退后了一步:“啊!什么……”
戚母解释道:“你看啊,我听人说,陛下专宠田姬夫人,就连在章台宫召开大朝会,也是须臾不得离身,所以你把自己吃胖点,也许陛下就会时常临幸与你了!”
戚蕊儿满脸的哭笑不得:“可,可是,陛下也宠爱赵姬姐姐呀,赵姬姐姐就不胖,而且……”
她骄傲的挺了挺胸,虽然弧度和赵姬的不相上下,但她还年幼,还有被皇帝一手带大的可能!
戚母恍然点点头,旋即凑到戚蕊儿耳边小声嘀咕了起来。
如果此刻是游戏视角的话,就会发现,戚蕊儿的身上,疯狂闪动着升级的光芒!
…………
金城郡,定羌县。
一连串很简陋的窝棚中心,是一个栽种着几颗槐树的广场。
按照这一时期的传统,虽然槐树经常长虫,但却是寓意崇拜和保佑平安的神树,所以人们远离故乡,前往他乡定居的时候,有时会从家乡带一颗槐树走,然后种到新的家园。
此刻,九槐里的里民们齐聚在这里,准备参加的是申屠嘉和那个羌族少女的婚礼。
虽然大家对于羌女成为申屠嘉的妻子这件事有所看法,但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这种事情是时常发生的。
毕竟,除了那些立有战功的士兵,其余的移民多是些穷鬼。
而穷鬼,是没有挑挑拣拣的权力的!
至于婚礼,申屠嘉是个无地猎户出身的孤儿,而那个羌女自不必说,她的父母也早就找不到了,再加上这里的移民在章邯的有意控制下,几乎都来自不同的郡县。
所以今天的婚礼,索性就和其他的里聚一样,胡化了。
毕竟像什么‘纳采’、‘问名’之类的礼节,已经完全用不到了……
当所有人都在等待暮色降临,篝火晚会开始的时候。
其中一个里民忧心忡忡的说道:“听说了吗?青海湖边上发现了一伙马匪,好像是从更西边的沙漠中跑过来的。”
另一个里民点点头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听说,护羌中郎将正在调拨人手,加紧搜剿他们!”
“这么大的地方,藏个十几二十个人,那要搜剿到什么时候!”
“是啊,你说他们会不会跑过来劫掠我们?毕竟我们离青海湖最近,而且连个坊墙也没有!”
“呸呸呸,乌鸦嘴!”
“瞎说什么呢!”
一时间,那个散播焦虑的家伙成了众矢之的。
他嘟着嘴小声嘀咕:“我说的没错呀,咱们这确实很危险啊!”
一直在旁听的里典笑着摆了摆手,他曾经在陇西军中服役,是这里爵位最高的一个,拥有第四级的不更爵。
“从明天开始,各家在自家羊群上打上记号,然后开始集体放牧,省出来的人力加紧把咱们里的坊墙修好。”
“明天清晨,所有里民,不分男女在这里集合,我教你们怎么和敌人格斗!”
听到里典的话,大家纷纷点头。
遇到强盗,能做的就是和他拼命,一味退让和逃避是不行的。
“哎,你说这强盗怎么就杀不完呢!”
“可不是,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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