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婴兄弟,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秦律,怪秦国!”其中一名脸上长着痦子的仆役走了出来,大声说道。
他就是那个孙大夫任命的田监,专门负责为孙大夫打理这一片田庄,嗯准确的说,是监控庸耕者们的活动和管理生产秩序的。
田监见到田庄内的佣耕者们慢慢聚拢了过来,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说道:“孙大夫心善,见不得大家受穷,所以将自己的田地拿出来,交给你们耕种,每年也只收五成田租!你们去打听打听,郡里其他县的田租,有些已经收到了七成!”
“现在好了,朝廷派来了姓侯的,要彻查县里的田亩人口,咱们县里的魏县令,多好的一个人啊,就因为多了两句嘴,为你们这些黔首争辩了两句,然后就被杀啦!不光是杀了他一个,全家都被朝廷派来的狗官给杀了!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城门口,惨啊!”
伴随着窃窃私语声的,还有其他奴仆绘声绘色的描述,像什么朝廷派来的官员用尚在襁褓中的幼儿的心肝佐酒啦,女眷被虐杀之类的菲克纽斯……
田监等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孙大夫也是没办法,毕竟将田地田亩租给别人耕种,是违法秦律的,要是被朝廷派来的狗官知道了,孙大夫一家就要和魏县令一个下场。”
“嗯,那罪名叫做什么来着……对了,役使贫民!”
“所以说嘛槐婴兄弟,还有黑臀、季负你们也赶紧趁着那个狗官没来,收拾收拾跑吧,被逮住了连累了孙大夫一家事小,你们自己也落不着好!”
“我、我们能去哪啊!”那个名为黑臀的青年人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
周围的人心中顿时产生些许戚戚然,秦律严苛,像他们这样的人到哪去弄一份合法的验、传!
而无论是在秦国还是后世的任何一个封建王朝,没有类似于路引之类的东西,普通人都是寸步难行。
于是,被点名了的这几家人,爆发出了一阵阵闻之令人肝肠寸断的哭声。
因为战争和沉重的赋税,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土地,和属于他们的房屋,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想要给别人庸耕为生换取报酬的机会都被朝廷夺去了!
苛政,猛如虎!
暴秦不灭,天理不存!
“咦,贵地是在举行丧礼吗?”
一个身穿麻布衣服,头戴儒冠但身材佝偻,面色微黑状如老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满是好奇的四下张望。
那个叫黑臀的青年刚想喝骂他一声,但看到中年人腰间悬着的长剑,于是只敢横了他一眼,就继续满脸哀愁的思索着自己一家的未来。
槐婴走过去将自己的窘境向中年人简单说了说,谁料中年人听完后哈哈一笑。
“这算是什么难事!”中年人在十几双满是怒火的眼神中说道:
“你们没有听说吗?皇帝陛下在宜阳新开了一间炼铁工坊,如今正在到处招募黔首,只要你有力气,每天最低的工钱也有二十枚五铢钱,最重要的是,管饭!”
“五铢钱?”
“炼铁?可我只会种地啊!”
一大群人乌央乌央的围了上去, 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中年人笑呵呵的说道:“五铢钱是朝廷用来替换半两钱的新钱,以后买盐啊,交赋税啊都用这个!至于不会炼铁只会种地,难道你生来就会种地?”
“我还听说,如果在那里干的好的话,就会被编入百工籍,而且还会有爵位哟!”
…………
咸阳城兰池宫,夜已深了。
扶苏气冲冲的走进赵姬居住的玉桂殿,大声嘟囔着:“你说那她是不是脑子有包,居然说朕顶着她睡不着,朕是那种人……”
扶苏看着玉桂殿中的一幕,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眩晕,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的向下流淌。
刺啦!
衬衣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没有撤退可言
屠耆原名李直,他曾经是赵国北方长城的一名守将,在和秦人作战时虽然突出重围,但却身负重伤,所幸被一名路过的牧羊女救了回去,悉心照料之下才得以保住性命。
就在他养伤期间,赵国灭亡,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李直投奔公子嘉准备重新振兴赵国,可没曾想王贲在灭燕的路上,顺手灭了代国。
李直再次拼死突出重围后,索性就彻底跟着匈奴人混了。
因为他识文断字,所以颇受上一代右大当户的喜爱,不仅给他取了个意为‘贤’的匈奴名字,而且还赏赐给了他一名匈奴贵女为妻子,以及大量的牛羊、牧奴。
“就这样吧,也许这里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李直时常坐在山包之上,看着远处苍茫无边的草原陷入沉思,山包之下,成千上万只属于他的牛羊在啃食着青青草原。
可惜好景不长,在数天之前,他正在暖和到有些燥热的帐篷里,和这一任右大当户饮酒的时候,万恶的秦人杀了过来。
于是他骑上马,保护着右大当户先行离去,到北方的草原上召集各个部落,然后重新夺回他们的妻儿以及牛羊。
而现在,诺水北方草原各部的勇士们重新聚在一起,追随着左大当户的狼旗来向秦人复仇了!
李直带着数百名匈奴武士,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悄然接近了秦人的营垒。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秦人的贪婪终究会害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李直看着秦人几乎和右大当户本部重合的营垒,脸上挂着几分不屑的笑容。
在他看来,秦人必然是不舍得右大当户本部中的牛羊和女人,所以才停留在这里,要等到雪化了之后才会南撤。
“只可惜我那年方十五,刚过门没几天的儿媳妇,不知道便宜了哪条秦狗!”
李直向前悄悄走着,突然间目眦尽裂,死死盯着月光下那一道晶莹剔透的壁垒。
那是一道高约六七尺的冰墙,应该是秦人为了防范他们偷袭所取水制作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冰墙的主体结构,是一具具失去了脑袋的匈奴人组成的!
那一刻,李直身后的匈奴人想起了被秦人拎着脑袋追杀的恐惧!
“血债、血偿!”
李直因为愤怒而浑身打颤,当日跑的时候太过仓促,他并没有来的及回去接上他的妻儿一起逃跑,那么……
李直握紧了手中青铜剑,这是他的祖父交给他的一把剑,象征着嬴姓李氏荣誉的一把剑。
今天,他要用这把剑为自己的妻儿复仇!
“逃了一辈子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再逃了!”
李直走到冰墙之前,翻身而入,多年的高热量饮食虽然让他变得有些大腹便便,但那自小就开始苦练的格斗技巧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纯熟。
所以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只要他能够悄然接近秦人,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伴随着夜晚的微风,从秦人营垒中飘出的淡淡的烤肉和酒水的香气,也愈发坚定了李直必胜的信念!
而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匈奴武士,则随身携带着大量的引火之物,这是用来焚烧秦人营垒,好让集结在远处的匈奴大军发动突袭!
砰!
李直悄然站起,朝前走了没多远,随即愣住,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狂欢酗酒后酩酊大醉的秦人,而是蹲在地上,严阵以待的秦人。
皎洁明亮的月光之下,最吸引李直眼球的,是那一支支闪着金属光泽的弩箭!
嗖!
一名蹶张士轻扣悬刀,弩箭电射而出,强大的动能瞬间刺穿了李直身上的皮甲,并且将他带的向后几个趔趄,重重的摔倒在冰墙之上,失血和剧痛瞬间让李直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但几秒钟过后,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因为大量失血而导致的脑供血不足,让他眼前出现了无数的小黑点。
“好渴啊……快站起来啊!”李直在心中对自己怒吼。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名手持长戟的秦人朝他走了过来,他知道,那人是为了把他勾进军阵中,然后斩首记功!
李直胡乱的挥舞着长剑,试图逼退距离他还有十多步之外的秦人。
但很快,他的挣扎显得愈发有气无力,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长戟向上举起,然后猛地砸下,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
“啊!”
李直发出一声惨叫,但这声音却仿佛是从远方传来,他感觉到这一瞬间,自己像是在贴地飞行。
恍惚间,整个世界变得红黑一片,而在他的身后,也传出了许多匈奴人倒地哀嚎的声音。
“大父!父亲!大哥!三弟!”李直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早已战死的亲人。
但下一秒中,他视线中的影像就变成了一个面相憨厚的秦人,那个秦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咧嘴而笑之时,一对大板牙格外引人瞩目。
李直贪婪的大口呼吸,旋即看到那个憨厚的秦人,高高举起了一把砍柴用的铁斧,然后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隐约听到了熟悉的金鼓之声。
咚!咚!咚!
战鼓之声隆隆响起。
韩信站在营垒中央,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约两丈的高台之上。
在这里,他凭借着手中的望远镜,以及皎洁的月光,可以越过密集的军阵,看清远处情形。
在指挥台的左右,还有好几个临时搭建的哨塔,当第一通鼓响起之后,哨塔上顿时火光大起,映衬出了上面站着的,许多身强力壮的士兵。
在这些士兵身边,则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旗帜。
作战开始之后,他们就是韩信的喉舌,负责将中军主将的命令传递到各个方向。
升起的火光,正是为了让数百步之外的各个军阵中的鼓手看清旗帜,然后专门负责击打不同的鼓点,传递必须马上执行的命令。
在冰墙之外,伴随着夜袭的匈奴人被全歼之后,远处集结的匈奴人开始向秦人营垒扑了过来。
这并非匈奴人不惜命,而是双方都已没有撤退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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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岂曰无衣
咚咚咚!
大地在颤抖!
在韩信的视线中,匈奴人从诺水的北侧和西侧涌来,浩浩汤汤,无边无际,势若汪洋。
数万只马蹄重重踩踏在地面上,扬起的积雪宛如沙暴,覆盖了整个目光所及之处。
“乌合之众!”
韩信冷冷一笑,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命令旗手升起狗旗,这是命令全军的弓弩手移动到冰墙之下,准备向外射击。
这一道冰墙,不高不矮,正好可以用来限制匈奴骑兵的来去如风。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秦军骑兵打不过匈奴骑兵,而是攻守之势易也,现在秦军的营垒中,关押着数不清的牛羊马匹、妇女财帛。
要是韩信下令放弃营垒机动作战,只怕就算他手中有尚方斩马剑也不好使!
于是匈奴战俘在秦军的监视下,沿着诺水修建了一道冰墙,并且在营垒中挖掘了一道道壕沟。
这样一来,匈奴人想要进攻,就需要下马步战。
而下马步战,身高臂长,披坚执锐的秦人在饱食了大量的牛羊肉之后,毫不夸张的讲,他们每一个,都能打十个身材矮小,长着一双罗圈腿的匈奴人!
当匈奴骑手渐渐靠近外围的冰墙数里后,他们开始停止前进,坐在马背上等待着各自头领的号令,并不时的检查着自己携带的武器。
只是和秦军身上的闪着寒光的铁甲,以及手中锋利的长戟和短剑相比,大多数的匈奴人手中,拿着的还是驱赶牛羊用的马棒和连枷。
只有那些头领一级的匈奴人,手中拿着的才是青铜所制的内弧刀。
而只有更高级别的千长,以及万中无一的射雕者,箭囊中使用的才是铜制箭头的羽箭。
这就是后世的汉朝人能骄傲的说出‘一汉当五胡’的原因。
欺负穷逼的乐趣,早几千年就有了。
和后世的一些影视作品不同,同样阶层的草原人的身体素质,远远比不上同阶层的中原人。
对于定都在关中地区的封建王朝来说尤其如此。
让甘肃陕西河北山西吃饱,则天下太平。
这四省的汉子们吃饱穿暖了,哪怕不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都可以打的匈奴人、突厥人哭爹喊娘,到处乱窜!
而这些封建王朝的崩溃,也大多都是这四个地方的人吃不饱了,然后河南山东两省的人打他们四个,打得过就还能苟,打不过,就剩下安徽苏北的人象征性抵抗两下,然后就等着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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