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惊鸿倏然阴了脸色，单手揪住章无技的头发，将她提至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好女儿，千万别乱说话，爹可舍不得你死啊。”
章无技龇着牙怒道：“你再这样逼我，我……”
“咕噜——”响起一阵可怜兮兮的饿虫叫，正是从章无技腹中传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此粉碎。
孟惊鸿不禁哑然失笑，道：“你就如何？”
章无技用眼白看他，恨恨道：“我就吃了你！”
此番折腾，少说也有半晌的功夫，孟惊鸿也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遂放开章无技，道：“跟我去吃些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闹腾不是？”
“我要带着有涯！”章无技欲上前搀扶丈夫。
“慢着！”孟惊鸿横臂一栏，道：“郑有涯交给我。”
章无技一惊，怕他借机暗中作怪，遂谄笑道：“诶哟老爹，你就剩了一只条手臂，还是悠着点吧。郑有涯那么重，可别把你的左手撅折了。我两只好手都闲着呢，我来我来。”
“好女儿，不会让你闲着的。喏，他就交给你了。你有两只手，抱也好背也好，随意。”孟惊鸿冷笑一声，甩手将章无技丢了出去。
章无技摔了个马趴，一抬头刚好看见百里长风的脸。那张脸沁着汗珠，似孩童的睡颜那般无辜，仿佛从来都没有显露过煞气。真是讽刺！
“他？”章无技扭过头去，恨恨道，“我不要。我这一身狼狈都是拜他所赐，他那样对我，踢他我嫌不过瘾，咬他我嫌太恶心，恨不能戳他十七八刀才好！就不就不就不！”
“不干是吧，那我们今天吃郑有涯吧，煮汤还是烧烤呢？”孟惊鸿已轻悠悠地飘至郑有涯身边。
“干！”只听“嗖”的一声，章无技已将百里长风背上了背。
章无技背着晕厥的百里长风，跟在孟惊鸿身后面躬身行走，总算是出了这间叫人既爱又恨的石室。
孟惊鸿在前面，他再一次将静妍当做绳索，缠住郑有涯的头发，一路拖着行走。
“老爹啊，我们还要走多久？再这么拖下去，他非卸一层皮不可！”章无技看着心疼无比。自家相公虽说是铜铁般的身躯，可也用不着这样来考验吧。幸亏这段路还算平整，否则真怕要卸层皮下来。
孟惊鸿也不言语，只顾朝前走。
章无技自是气不过，郑有涯当个死尸拖着，百里长风却舒舒服服压在自己背上……对了，孟惊鸿都不把她家相公当棵葱，她干嘛要把他的徒儿当水仙供呢？
“百里长风，叫你那样对我！”章无技将声音含在嗓子眼，小心翼翼骂了句，即把背后的男人甩了下来，双手各拎他一只脚，拖板车一般的拖着走了几步。
“女儿，你那种拖法不对啊。”孟惊鸿并未回头，却似在背后长了眼睛。
“嗯？”老爹如此诡异，把章无技吓了一跳。
“你仔细看看我是怎么做的。”孟惊鸿慢悠悠道，他略一回头，却并未停下脚步。
“哦，你用蛇来拖呗。不用了啊，我不敢拿那玩意儿。”章无技惊恐地瞪大眼睛，只见静妍叫孟惊鸿扯得好生难受，在郑有涯的发丝里狂扭不止。
“你长那么大眼睛出气的吧！你这般拖法，长风的脑袋会开花的，还不明白？”孟惊鸿猛一扯静妍，郑有涯的头颈随着一抬。
原来孟惊鸿扯着郑有涯的头发，将其头颅稍稍抬起，是为了在拖行的过程中不伤着此要害之处。而章无技拎着百里长风两只脚，却让其头颅重重落在地下。
“是是是，屁股开花也总比脑袋开花好啊。”章无技恍然大悟，忙不迭放下手里的腿脚，转而扯起两只胳膊，将百里长风的上半身拎了起来。
“快走，你要是拖坏了长风的脑袋，我就喝郑有涯的脑浆！”孟惊鸿喝道，转身继续前行。
“爹啊，你又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的举动？”章无技忍不住问道。
“哼，我耳朵灵着呢，落地的是脑壳还是屁股，我一听就知道。”孟惊鸿好不得意。
“哎，不愧是我老爹，听力好，随我……”章无技摇头晃脑，拖着重负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行去，上趋下向，左拐右转，绕过重重机关，在一块爬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章无技喘了口气，将百里长风放下。说来也奇，把这禽兽当拉面般狠拖一路，心里恶气竟出了一半，再看他的脸居然也不再那么讨厌。
“本来还想戳你十七八刀，现在的话……就戳一刀吧。哎，刀子嘴豆腐心，大人有大量，那说的都是你奶奶我啊。你现在不仅欠我一顿揍，还欠我一刀，记着！”章无技咕哝道，乘着孟惊鸿开动机关的当口儿，偷偷踹了百里长风一脚。
“哼，我好像听到猪蹄踢东西的声音了，小猪想吃烤相公吗？”孟惊鸿冷笑道。石壁上升的轰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听力。
“咱吃素好不？”章无技立马捡起百里长风，手里作势揉着，脚下跟着走进石壁的另一端。
“世外桃源？”章无技眨眨眼睛，禁不住赞叹道。
这石壁另一端的天地，真个儿好似人间仙境。
空中荧光点点，梦幻缤纷，有些像夏夜的萤火虫，却更为闪耀绚烂。
漫天光华映照出周遭景致。但见近处五座石凳围绕一座石台，形似五瓣白梅。稍远处，萋萋芳草从嶙峋怪石间崭露头角。绿草倚着白石，围就三圈水池，水面淡烟袅袅。只听汩汩有声，原是塘里在吐水泡，一簇簇如珍珠般冒出。
“哎——”章无技长叹一声。如今世外桃源寻着了，郑有涯却不省人事，眼前能够相伴的活物，也只有那个阴阳怪气的老爹。
“叹什么气？‘五瓣梅花三点雨’，这般宜人的景致都不能令你舒心？”孟惊鸿不悦。
“美！”生怕老爹动了气又要吃人肉，章无技忙打起精神，笑道，“老爹品味高，本事大，竟能在碧落江底打造人间传奇。萤火虫温泉浴，有创意！”
“哼哼，也不是我本事大，这么浩大的工程，我是托别人完成的，当年可是难煞了他们。死了多少条人命啊，我叫他们别把尸体移走，让他们烂成白骨，留在这里陪着我，呵呵……”孟惊鸿笑得瑟瑟发抖，竟像是在哭。
“那些台阶上的尸骨便是……天哪，你这个老……他们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是存心为难他们，要逼他们死！”章无技强忍着不爆粗口。
“女儿，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凡事有因才有果，我只不过是做一场合理的交易。谁让我顶上大魔头的称号，我就叫谁尝尝大魔头的苦头，哼哼。”孟惊鸿冷言道。
“他们是谁？”章无技追问。
孟惊鸿沉默片刻，傲然道：“无名鼠辈，不足挂齿。”
“我不信，无名鼠辈根本没有能力建起这一切。难道是……聚玉山庄？”章无技试探道。
“不是。我欠聚玉山庄的还来不及还，又怎会再多作要求？别乱猜了，把长风的衣服脱了，丢到中间的池子里去。”
“什么？！老爹，你女儿嫁人了啊，你叫我脱别的男人的衣服？”章无技急得哇哇乱叫。
“少废话！你不怕我……”孟惊鸿将蛇尾一收，静妍“嘶”一声缩回袖内，郑有涯撂被重重倒在一旁。
“好好好！”料到老爹又要烹饪郑有涯，章无技忙把百里长风拖到最中间的水池边，闭着眼睛一通乱扯，将光溜溜的男人往水里一推。
“让他的头露出来！”孟惊鸿命令道，“让他在药水里泡上一阵子，体内蛇毒便会消散。我们先走吧。”
原来这池子里装的是药水，那对郑有涯的伤也该有作用吧。章无技把百里长风的头摆正，连忙回身向郑有涯扑去。
孟惊鸿眼疾手快，挥袖将章无技扇倒，冷笑道：“你想干嘛？我说过，你要是敢胡来，我就……”
章无技啐了口灰，咧嘴道：“爹你太紧张了，我扑萤火虫玩呢。”
孟惊鸿幽幽道：“那不是萤火虫，那是噬心虫。如果不小心把它们吞进肚里，它们会在你体内产下虫卵，吸附在你的经脉上，顺着血液流入心里，每两到三个月一次发作一次，啃噬你的心脏。”
星光沉浮，炫色迷离，这漫天绚烂的幻景，原是杀人不见血的妖物！
可怕的噬心虫卵！章无技想起早前偶遇的缁衣教蛛人，想起小青悲戚哀绝的诉苦，吓得连忙捂住嘴巴。
“不过呢，虫卵煮熟了是没有危险的，还很美味，今天就让你试试。”孟惊鸿道。
“好，爹说什么都好。”章无技虽感一阵反胃，却也认了，只要不吃郑有涯，吃什么都无所谓。
孟惊鸿见她听话，很是高兴，挥袖扇起一阵轻风，将郑有涯推进最左侧的水池。
“咦……就这样扔进去了，不用脱衣服，不用把头露出来？”章无技惊叫着要过去查看。
“你敢过去试试！”孟惊鸿厉声道。
章无技瞬间吓缩回来，暗忖这孟惊鸿一向古怪，好不容易肯伸出援手，可别再惹毛他，。即强作欢欣道：“谢谢爹救命之恩！”
“哼哼，跟我来吧。”孟惊鸿转过身去，嘴角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
第四十九回 父嗤女笑（下）
章无技跟在孟惊鸿后面，穿过“五瓣梅花三点雨”的前院，便到了日常起居的后舍。
这里的地面上积蓄着一层厚土，植被葱茏，两棵丈余高的桑树中间赫然筑着一口井台。
“居然还有一口井！江水不会涌进来吗？”章无技惊奇万分，箭步冲到一口雕作莲花状的井台旁，摩挲了好久。
“这有何稀奇？天朝能人巧匠辈出，造诣最高的当数宇文氏和喻氏这两个家族。众所周知，他们成天绞尽脑汁讨皇帝老儿欢心，空中楼阁都能造得出来，我这区区水下洞天又何在话下呢？”孟惊鸿冷笑道。
“哎，我觉得还是水下的难度比较大。和你做交易的人家真有权势，连皇家匠人都差得动。老爹，欠你债的……不会是皇上吧！你太牛了！”章无技恍然一惊，咋呼道，脑中顿时浮现一幕画面：皇帝领着皇家施工队浩浩荡荡顺江而下，谄媚兮兮地向孟惊鸿呈上蓝图……
孟惊鸿傲然道：“呵呵，皇帝老儿要是欠了我，我又岂会只要这一片水域？我早就亲手要了他的狗命！”
章无技撇撇嘴，道：“没意思，你不如勒索他半壁江山，封个什么王做做，如今我认回你这个老爹，还能当个啥啥郡主，是吧？”
倏然间，阴风乍起。孟惊鸿花白的长发漫天缭绕，他单臂挥着衣袖，鬼吼道：“我连一统江湖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宵想他李家的半壁江河？！那些降了的，被乌纱锦袍囚在李家朝堂，位极人臣又怎样，还不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什么一统江湖，什么一统天下，都是屁话，自家脚下的山川江河都改了他姓……”
“那……你家山河原本姓什么？”章无技怯怯打断暴怒中的孟惊鸿，心里隐隐浮出一丝不安。
“不是我家，是我们家。倘若山河安在，还稳稳当当冠着‘猛骨刹’这个姓氏，不用向任何人勒索，你也是个堂堂正正的郡主娘娘！”孟惊鸿笑道，傲气渐沉，反而浮出一丝落寞。
“孟惊鸿……莫非你真正的姓氏是猛骨刹……你原来是月兹国的王族！”章无技倒吸一口凉气。
“月兹王朝最尊贵的姓氏就是猛骨刹，天朝皇帝一直以为她早已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血战中消逝于苍穹，却不知还有你我的存在。呵呵呵……可是，你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孟惊鸿越说越怅惘。
“我也姓猛骨刹……猛骨刹无技？好难听，比孟无技还难听！”章无技瞪着无辜的双眼，肚子一阵叫唤。
“难听？也难怪，你已习惯了这里的语言，就连我都已习惯了。想我十一岁那年就奉命来到这片土地，强迫自己吃这里的食物，说着这里的语言，写这里的文字，让自己变成这里的一份子，只为了在将来某一天，可以够凭着自己在此处埋下的根基协助父兄完成大业。只可惜，酣梦春秋，一朝乍醒，我连月兹将士入关的马蹄声都没听到，就先看到了天朝炫耀战绩的诏天下书。”孟惊鸿黯然道。
孟惊鸿不仅是魔教头目，还是亡国贵族，只见他负手伫立，昂首长嗟，眼神似已飘远，话匣子开了条缝，一段岁月正缓缓溢出，注定是蜿蜒绵长。
“老爹，那噬心虫卵煮熟了真的能吃下肚？”章无技忍不住暗示道。她捧着瘪瘪的肚子，一头雾水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想知道他究竟藏着什么样故事，却更想知道什么时候开饭。
见女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孟惊鸿瞬间柔了脸色，低低道：“能吃。”
当初孟惊鸿决意久居江底，自是早已命人规划好解决吃喝拉撒的各种场所。后舍分了几个区域，灶房、茅厕、澡堂、客厅以及卧室等一应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