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先生此时正专注于思考,左手一挥,不耐烦道:“既然来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吧,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外人了。”
郑有涯想叫他分心,又道:“鬼谷先生啊,我们下来的时候撞开了入口,我怕后面还有人闯进来扰了先生清净,要不要晚辈去替你把缺口堵上?”
鬼谷先生冷笑道:“那又何妨,我这里机关重重,他们未必有你们这么幸运,能进到里面。再说来的都是有缘人,我一个一个招呼。”
郑有涯汗毛直竖,强作镇定,岔开话题道:“这里幽暗沉闷,不知先生平时作何消遣啊?”
鬼谷先生道:“我平时都住在最里面,打坐、练功、吃饭、休息。每天午饭和晚饭后,我都会去‘琉璃道’转一遭,看看风景,再锻炼锻炼手劲儿。”
琉璃道,应该就是那条透着水色的甬道没错,锻炼手劲儿是怎么回事呢?郑有涯问道:“还锻炼手劲儿?”
鬼谷先生点头道:“是呢,门上的那些石头都是我打上去的,十几年来钉了满满一面,我就换了种新玩法,把它们吸下来,再按照原位打回去。今天有贵客到,就招呼客人了。”
章无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鬼谷先生,您散步也太快了,一眨眼就转回来,不利于消化。”
被她一说,鬼谷先生忽而感觉一阵胃疼,不由皱眉道:“你又不怕我吃你了?”
章无技忙缩头一躲,道:“怕死了!”
郑有涯觉得鬼谷先生虽然怪异,却也健谈,得寸进尺问道:“鬼谷先生,江底这条密道是你挖的吗?你为何要幽居此处?”
鬼谷先生沉默片刻,不悦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真是惹人心烦。”
章无技怯怯道:“我们又不是无知孩童,见你行事如此诡异,当然会心生疑问啊。”
鬼谷先生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叹道:“是啊,我还想你们陪我消遣,若是你俩日后每天都这么多问题问我,我岂不是要被你烦死?人啊,长大了就是心思多,还是无知稚子来的可爱。”
章无技惊呼一声,迅速扑到郑有涯怀里,颤声道:“有涯,他讨厌我们了,若打起来,你有把握赢他吗?”
郑有涯一时无语,却听那厢鬼谷先生已然笑声朗朗。
“我不打你们,我还要你们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可不要伤天害理。”郑有涯见他古怪,真怕他说出什么让自己为难的事来。
“在这江底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放心,我只是想……要你俩生个无知稚子陪我消遣。哈哈哈哈……”
鬼谷先生大笑不止,左臂一扬,将石室里的灯烛尽数熄灭。
“轰隆隆——”阵阵巨响,一侧石壁向旁移开半面,又现一条深幽的通道,不知要去向何处。
第四十六回 黑白不明(下)
鬼谷先生大笑不止,左臂一扬,袖风扫过,将石室里的灯烛尽数熄灭。
“轰隆隆——”阵阵巨响,一侧石壁向旁移开半面,又现一条深幽的通道,不知要去向何处。
章无技伏在郑有涯怀里嘟哝道:“完蛋了,我们三四年都没结个果子,这一时半会儿怎么生个孩儿给他玩。”
郑有涯轻拍着妻子的背脊,嗔怪道:“这是什么话,我们的孩子岂可供他人玩乐?这鬼谷先生古怪得紧,万一哪天厌倦了孩子,也不知要怎么处置。”
章无技一听,眼眶瞬间一热,带着哭腔道:“你以为我是狠心的晚娘吗?我若真有自己的孩子,天天抱在手里疼还来不及,可我真的生不出啊。”
鬼谷先生见他俩唧唧歪歪,早就不耐烦了,厉声道:“罗嗦什么,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还能生不出孩子?跟我走!”说着从袖管里放出一条细绳,绕着二人围了三匝,倏然一收。
被绳索紧紧箍着,夫妻二人抱得更紧,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哎哟,你身上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磕得我肉疼!”章无技抱怨。
“你给我的面具啊。哎呀,这绳子滑溜溜地会动!”郑有涯惊呼。
“蛇!”章无技低头一瞧,禁不住放声尖叫。缠在身上的哪里是绳子,分明是一条滑腻腻的细蛇,看着它黑褐色的花斑一节节环过身体,顿觉毛骨悚然。
“毒蛇!”郑有涯头一偏,即见一只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着,忽而咧开大嘴,露出尖尖的毒牙。
“嘿嘿,你们乖乖跟上来啊,别走太慢,不然静妍会生气的。”鬼谷先生牵着蛇尾,缓缓移入通道。
“静妍?”夫妇二人几乎昏倒,居然给这么邪恶丑陋的东西起了个姑娘名儿。
“嘶——”静妍频繁地吐着信子,三角脑袋在二人身边晃来晃去。
为了不让静妍生气,夫妇二人只得跟着挪了进去,面贴面,脚碰脚,走得那叫一个憋屈。
鬼谷先生一路飘移,通道两侧接续亮起盏盏烛火,石门移动的轰响此起彼伏,重重机关看得人眼花缭乱,七拐八绕之下再也找不回东南西北的所在。
“小心台阶。”鬼谷先生冷不丁冒出一句。
“妈呀,你不早讲!”
“无技,没事吧。”
章无技和郑有涯几乎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没趴在石阶上。
鬼谷先生却已轻悠悠地上了几层,回过头来俯视着“笨手笨脚”的二人。
静妍“嘶嘶”乱叫,几次崩开大嘴,差点将脸皮翻过来。(晕,蛇有脸皮么?)它很生气,作为一条叫“静妍”的蛇,本该蜿蜒缠绵,可如今被当做绳子拉扯,绷得笔直呆板,哪里还有半点媚态。(呕,蛇会有这么多想法吗?)
“快点走,别磨蹭!”鬼谷先生扯扯蛇尾巴,恶狠狠道。
这一扯,静妍又一次咧开大嘴,信子吞吞吐吐,煞是恐怖。
可别叫静妍戳一口,章无技狠狠心抬起脚,却踢到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定睛一瞧傻了眼,原来是个骷髅头。
“有涯……”章无技颤声唤着丈夫的名字,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郑有涯浓眉紧锁,无比凝重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破败的石阶上人骨零落,或是整副躯体,或是残肢断臂,还有大大小小的骷髅。点点绿火映在累累白骨上,真真是满目凄凉。
“呵呵呵,你们不想和他们做伴吧,快走!”鬼谷先生狞笑道,扯着蛇尾朝台阶上飘去。
夫妻二人只得起脚行路,跟着鬼谷先生走一遭“黄泉路”。
却说那百里长风还困在石室里,摸索半天也不得要领,好不气恼。
“该死!”他飞腿踹在厚厚的石壁上,生生压进去一脚深的坑塘。
“轰隆隆——”石壁发出阵阵震荡,一些碎石灰土从缝隙里撒落下来。
岳不通方才一心想把抵御魔音的清心诀教给知音,怎奈知音无心聆听,横竖不得趣,心里正当郁闷,这会子见石壁有了动静,瞬间喜上眉梢。
百里长风亦面露喜色,满心期待石壁的变化。
地面上,展青阳和阿玄并肩坐在灵龟石下,江风怂恿之下,他俩的长发缠打在一起,丝丝缕缕不分彼此。
“阿玄,我想下去,去求岳大仙把你许给我,一刻也等不及了,就现在。”展青阳不愿再继续那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直截了当道。
“你?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阿玄又羞又喜,将头深深埋下。
“缘分吧,阿玄,这不是天注定吗?”展青阳望着她胸前玉牌上的“玄”字,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女人啊,果然都是相信缘分的。
被握着的手里还握着“玄”字令,“玄”字阳文轻轻嵌进掌中肉,阿玄不觉得痛,只觉得心神一荡。
“可是,婢子一辈子都是岳大仙的人,脱不开身的。”红霞褪下阿玄的脸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忧伤的神情。她和那些姐妹都是被岳不通控制的奴仆,“走”就一个字靠两只脚,对于她们来说却比登天还难。
“你是说,我们有缘无分?”展青阳蹙眉道,满脸纠结。
“要不……”阿玄眉头一紧,眼梢匆匆扫过那些簇拥窃语的姐妹,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我们逃吧。”
“那怎么行,展某人堂堂缁衣教坛主,行事自有原则,怎可做这私下拐带的勾当。你的姐妹们都已知晓我俩关系,到时候岳大仙找不到我俩,自会带人上缁衣教兴师问罪。”展青阳一脸正色,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阿玄痛苦地望着执着的男人,无语凝噎。
“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在一起,如若岳大仙刁难,我也心甘情愿为你受苦。”展青阳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干脆。
阿玄眼里星光跃动,一声浅叹,从樱唇里呵出两个字:“展郎……”
展郎,她如此称他,便是笃定心意要把终身托付于他,从此藤树相缠,风雨共度。
“阿玄,岳大仙的魔音功好生厉害,将来我若是不敌,还望你亲手掘一捧黄土将我葬了,每年清明带些酒水来瞧瞧我。”展青阳道,柔柔的声音里透着赴死的决心。
阿玄显得躁动不已,藤蔓柔弱,怎忍心看着大树倒塌,她拼了命也要缠住最后的希望。
“展郎,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用心记住……”
“阿玄……”
展青阳托着腮,嘴角隐现一丝笑意,阿玄就偎在身旁,将清心诀一字一句送入自己的耳中。
傅岫烟站得远远的,一点都不想理会那对男女。男女相恋本常事,老天爷为何偏偏忘了她替她牵一段缘。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她没有过,所以不喜欢。
“孟惊鸿啊孟惊鸿,你带走了我的心,却不肯将我的人也带走。董小轩、无技他娘,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女子,我好恨她们……好羡慕她们……”傅岫烟满腹幽怨,江风打衰了她的脸色,再不见飞扬跋扈的神气。
远远地,又来一帮人,布衣卫牵头开道,后面跟着宋王李玉成和葛妃。
“王爷。”除了阿玄,彩衣仙姬均起身行礼,她们形成一道屏障,阻止李玉成他们接近灵龟石上的入口。
越是阻拦越好奇,李玉成忍不住朝她们身后望去,笑道:“没什么特别啊,不就是一男一女坐在石头下面谈心吗,干吗不让过去?”
“王爷,前面危险请勿靠近,郑有涯夫妇堕入缺口,岳大仙与百里公子已下去查探,请王爷在此静候消息。”一名仙姬回道。
“是吗?如此说来,大家都是在这里等消息的,那一起聊聊吧。”李玉成爽朗一笑,携着葛妃大大咧咧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展青阳和阿玄的身边。
“各位也放松下吧,大家多聊聊,彼此熟识一番也好。”李玉成自己坐下不说,还欢欢喜喜招呼起“布衣卫”来。
王爷如此脱线,“布衣卫”们面面相觑好不尴尬,那群彩衣仙姬亦簇拥着嗤笑起来。
阿玄很不高兴,清心诀才念了一遍,还没厮磨够,就来了一对不识趣的王爷夫妇。
“阿财兄好。”李玉成浑不知觉,只对着展青阳套近乎。
阿财,那是当时章无技给他起的名字,那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岁月。展青阳心里泛出一股莫名的滋味,面上还要堆起笑容,若无其事道:“王爷,在下大名叫做展青阳。”
“展兄好啊,这些日子看你老跟着百里公子,你不是章女侠家的护院?”李玉成问道。
展青阳忍不住笑出声来,戏谑道:“实不相瞒,我本是缁衣教的坛主。如果哪天教主将我革了职,也是可以考虑去给无技做护院的。”
阿玄不乐意了,嘟着嘴道:“好没志气,居然给人家做护院。”
展青阳装作没有听见,也不作回答。
李玉成试探道:“展兄啊,你们那个百里教主的功夫,貌似和章女侠一路,他们有何渊源?”
展青阳道:“一言难尽,总之他们是师兄妹。”
李玉成笑道:“难怪了,技高一筹啊。”即向葛妃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展青阳怔怔地盯着李玉成的侧颜,眉间笼着淡淡愁云。
葛妃瞧在眼里,不由戏谑道:“展公子看什么呢,莫非我们殿下脸上长了花?”
展青阳顿然回神,打岔道:“没什么,我家教主下去半天了,听这会子下头轰隆隆作响,应是找到机关了。”说着站起身来,扒着缺口朝下望去。
那群彩衣仙姬的注意力全在年轻力壮的“布衣卫”身上,一时间疏于防范,也没人上前阻止。
干打雷不下雨,真是急死渴水人。石壁煞有介事怒吼了半天,吐了一地碎石子,却没了下文。
“不动了?”百里长风恨得咬牙切齿,心里才生出的一丝喜悦顿然湮灭。
岳不通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能为力。
“教主,怎么了?”上头传下展青阳的呼声。
“你别管!”百里长风没好气道,一拳狠砸在石壁上。
幽谧的通道内,鬼谷先生突然停了一阵,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立着。
章无技感到耳中阵阵轰鸣,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