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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无技彻底噎住,半响无话,努力做深呼吸。
忽而有两名侍卫推门而入,喊道:“兰姑,开好方子便跟我们走。”
兰姑霍地冲了出来,道:“去见童自贤吗?我好了,这便走罢。”
二侍卫拿了方子,便押着兰姑走了出去。大门复又关上,屋子里只剩下郑有涯与章无技。
章无技沉沉睡了一阵,其间有人来送药,郑有涯也不忍叫醒她,只运足内力将药碗暖在掌中,一直等到她醒来,才伺候着她将药饮了。
章无技饮了药又睡过去,再一次醒来时,屋内已亮起灯烛,郑有涯半跪在床边,将一碗粥暖在掌中,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
郑有涯这番姿容,像足了虔诚的香客,章无技忍不住笑了。
“喝粥吧。”郑有涯笑道,递过去才发现这碗粥竟吐着泡泡,原来不知不觉将掌力运过了头,已将粥煮沸了几道,旋又缩回手来,不住地去吹。
“快放下,手不烫吗?”章无技惊叫道。
“皮糙肉厚,竟也不觉得。”郑有涯憨然一笑。
一碗粥凉了热,热了凉,折腾半天总算落了肚。
身边木头一个,手中清粥一碗,这本是章无技过腻的日子,当下却显得弥足珍贵。走过熙熙攘攘的路,看遍花花绿绿的人,竟在此刻找回了家的感觉。
“我跑不动了,你背我回家。”章无技静静道。
“可你的身体……”郑有涯担心道。
“别听兰姑咋呼。你忘了,她为了银子,竟然在某人的药方里弄鬼,明明几个月能治好的病生生地拖上十几年。”章无技说的是司徒湄,她嘴上略去这个名字,心里却逃不过一阵隐痛。
章无技见郑有涯不说话,接着道:“不过呢,回去之前我还要办一件事。师傅和……司徒湄的遗体,我想亲手葬了。”她还是没能顺口叫出“娘”来。那个死在记忆里,又突然活在眼前,且给自己带来那么多不愉快的女人,怎就偏偏与“娘亲”这个温暖的称呼纠缠在了一起。
人活世间总有牵绊,章无技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眼见不妙撒腿就跑,仿佛早已成为几百年前的旧事。
“这个……”郑有涯自醒来便赶着来瞧妻子,也没来得及管其他事,这下着实为难。
“怎么了?”章无技问道。
“没什么,我虽不清楚,却也听过只言片语。这次司徒少卿办的‘归海大会’里混进了一些劣迹斑斑的恶人,还有一个是悬赏通缉的要犯,朝中派幺将军下来围剿。至于那些尸体怎么处理的,怕是要问幺将军的人了。”
“去找李玉成问问吧,他们都是一伙的,兴许他知道。”章无技有些着急,那些毕竟都不是毫不相干的人,若不能叫他们入土为安,实在于心不忍。
“你别急,我去问。”郑有涯点头道。
郑有涯走了,章无技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桌上跃动的烛火,兀自发呆。
盯了许久,章无技眼睛乏了,看那火苗抖动得愈发厉害,高高低低扑窜几回,“咻”一声灭了。
一股冷风破窗而入,长长的影子飘了进来,背对着落定在桌边。
“谁!”章无技浑身一凛,壮着胆子喝问。
月华清冷,斜斜透入窗来,那影子在薄凉寒烟中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冰冷苍白的脸,江白洋!
“啊——”章无技第一反应便是蒙着被子尖叫,叫了片刻,偷偷露出眼来,颤抖道:“师傅别生气,有涯去寻你的肉体了,徒儿不敢说让您风光大葬,也一定让您入土为安。至于您交代的事……”
章无技惧怕鬼神,心里已是一通胡思乱想:师傅定是气我将他的遗言当做耳旁风,亲自来杀尽“千脚门”弟子了。
“无技,为师来是想跟你说些话。你听着,为师死前那都是气话,其实为师心里最大的期望便是你能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永远都是我带大的徒儿。”江白洋的声音幽幽传来。
“咦,师傅您想通了?可是您临终前那么说,好多人都听到了,那个丰雪衣还大做文章,摆明了要逼死徒儿呢。”章无技委屈道。
“师傅想通了,那些无聊之徒不必理会。”江白洋捻须一笑。
“其实我才不理会别人怎么看,他们叫我难过,我也有本事叫他们难过。只是如果师傅不能释怀,我便要内疚一辈子。”章无技动情道,“师傅赐我姓名,供我吃穿,教我写字,我万万不该忤逆您意思。可是,您要我杀尽‘千脚门’弟子,我便要杀师兄,还要杀自己。我打不过师兄,也没胆自杀,这样天天活在违拗师命的阴影里,我真怕自己要发疯。这下便好了,师傅您真不恨了?”
江白洋轻咳一声,道:“真不恨了。人生总有一些令人既爱又恨的所在,恨之深亦是爱之切,与其咬牙切齿去恨,不如心平气和去爱。”
章无技一愣,道:“师傅,您不恨了便好。徒儿好想您,您走近些,我再好好瞧您。”
江白洋颔首,轻飘飘移了过来。
章无技直了直身子,伸手拂上江白洋飘散的银发,喃喃道:“师傅,您好……”突然揪住他一把头发,猛然朝自己扯来。
“你好无聊啊!哟,这鬼皮肉还热乎着呢!既爱又恨,爱个鬼,恨得奶奶牙痒痒!敢吓唬我,百里长风,你要死啊!”章无技怒吼道。
“江白洋”冷不丁被揪着头发扯了过去,接着便经历一顿“抓耳挠腮”,忙不迭告饶:“无技住手,无技住手啊!”
“哪儿进来哪儿出去!我不要看到你!”章无技甩开他,抬手指向窗户。
“无技,我扮师傅,只是想解开你的心结。”百里长风运足内力,全身一阵筋骨移位,银丝变做黑发。
“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人怎么会有心结?我傻得连肠子都不会打结,哪里像你!”章无技抱腿而坐,将头扭在一边。
“你还在气我利用你渡气?”百里长风黯然道,“可我一醒来就急着来看你了,我比郑有涯还要早一步,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吧。”
章无技默不作声,心里盘算着恢复力气之后怎么揍他。
百里长风怅然道:“小时候,每次我耍了你,你都会对我破口大骂,可这次你却什么也不说。”
章无技冷冷道:“原来你只当是一次儿戏,那我还有什么好说。我是傻瓜,吃百堑终于长一智,以后防着你便是了。”
百里长风讪笑道:“无技,你是在说笑话吧。对了,这个给你,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到章无技拱起的膝盖上。
章无技眼神一闪,即见膝盖上多了一具鬼面,搬起它耀着月光来瞧,还是花花绿绿的纹样,却泛着寂寞的冷光,两只眼窟窿空荡荡的,如死了一般。
是死了,面具要戴在活人脸上才有生命。
章无技望了片刻,将面具向自己的脸缓缓罩去。
门外,展青阳仰望天宇,对月兴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明明是我千辛万苦找到的面具,教主只消一瞪眼,便将功劳占尽。”
第四十四回 几家殷勤
门外,展青阳仰望天宇,对月兴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明明是我千辛万苦找到的面具,教主只消一瞪眼,便将功劳占尽。”
“哼,你在垃圾堆里扒拉半天,竟是为了一副脏兮兮的鬼面。百里教主也尽做些荒唐事,孟教主若泉下有知,定要气疯了。”傅岫烟冷冷哼道,斜飞入鬓的翠眉下,木然睁着两只雾蒙蒙的眼睛。
展青阳与傅岫烟站在屋外倒也不是为了偷听,他二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正是奉了百里长风的命令。百里长风想扮作师傅开解无技,带了俩属下来,本想将郑有涯引出门去,可巧郑有涯出去有事,便留二人在外望风。
展青阳轻咳一声,道:“傅大姐,你好像对孟教主很执着啊,孟教主知道吗?”
傅岫烟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阵,低低道:“这要扯着嗓子说的吗?我对他好不好,他都没感觉吗?我可最看不惯没羞没臊的女人,像你师傅董小轩,整天变着花样引他注意,最是没有矜持。那个司徒湄就更加放荡了,连女儿都生了,当初不知道怎么勾引孟教主的呢。”
展青阳长吁一声,想不到作风泼辣的傅岫烟,在感情上竟是这般怯懦。
傅岫烟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我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一直把他摆在第一位。不怕说给你听,我最不喜欢你师傅董小轩,本也断不会去管她的弟子。若不是孟教主一句话,我才懒得费精力来罩着你。即便孟教主走了,我也不曾忘记对他的承诺,将来到了地底下,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见他。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好不好?”
展青阳无语,傅岫烟对自己好不好这个问题,还真是一言难尽。傅岫烟专横霸道,管他武功,管他身体,还管他的人际交往,特别是与年轻异性的交往。这大概就是傅岫烟对人好的方式吧,她尚是看在孟惊鸿的面子上才肯花这些气力。
展青阳叹道:“原来你全是为了孟教主啊。既已为他付出那么多,也该好好待他女儿,这才算善始善终吧。”
傅岫烟冷笑道:“说了半天,你是怕我报复那女人。说也奇怪,照理说女儿生相随爹,孟教主神仙般的人物,怎么生了个如此粗鄙的丫头。”
再不济也比你年轻漂亮吧。展青阳心里嘀咕着,嘴上不动声色道:“是呢,也就一般般了。对了,女儿随爹,那儿子是随娘喽。”
傅岫烟道:“是有这么一说。镇雷跟我五姨就挺像,这小子没出息,五姨不想认他,可有眼睛的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母子,想赖也赖不掉。”
陈镇雷是傅岫烟的表弟,即是傅岫烟五姨的儿子,这娘俩真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都是一样的光肥圆润,当儿子的就比老娘多了两撇鲶鱼须。
展青阳黯然道:“这样啊,儿子都不像爹爹呀,那还是不晓得他长什么样子……”
傅岫烟也没在意展青阳在说什么,只顾自言自语道:“说到镇雷,我倒想起来要他去办一件事。得让他去药铺去弄点防腐的药来,这么多天,那箱手臂都快烂成脓水了。教主一心扑在那女人身上,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办正事呢。”
百里长风确实没空管别的事,他一心一意要挽回与章无技的关系,不说进一步发展,起码也要回到原点。
百里长风陪着笑说了千般好话,恨不得掏心掏肺。
章无技戴着鬼面坐在床上,不声不响听着,既不接话也不打断。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百里长风的笑容是那么迷人。章无技不禁有些恍惚,这个人真的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吗?恍惚间想起叶无招,那个坏嘴巴的捣蛋鬼,若是当年他以这幅面孔天天对着自己说好话,那结果会是……
“咀——”忽而自门外传来一声哨声。
章无技吓了一跳,断了所有的思绪。
这哨声是预先定好的暗号,此时响起,百里长风知是郑有涯往这边来了。
“无技,我要走了。我再说一次,我虽然利用了你,对你造成伤害,但唯有如此我才能取得保护你的能力。你记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百里长风急匆匆说了最后一句,磨蹭片刻,心想再拖下去定要坏事,一咬牙,转头向窗外跃去。
百里长风的衣摆还未完全出窗,便有人推门进来了。
“看这黑灯瞎火的,她怕是睡了,那二位请回吧。”是郑有涯的声音。
章无技一惊,慌忙扯下面具塞入被子,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也就在这一瞬间,屋子里亮起烛光。
“无技,原来你还没睡,坐在黑暗里干嘛?”郑有涯见妻子坐在床上,不由问道。
“呃,那个我……姿势不对,起来重睡,还没来得及躺下去,你就进来了。”章无技磕磕巴巴,手藏在被窝里摸着鬼面,嘴里蹦出来一段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托辞。
“哎呀呀,这不是还没睡嘛,我们进来啦。”门缝里又挤进来两个人,正是宋王李玉成和他的爱妾葛妃。
“这么晚了,你俩还来看我啊。”章无技受宠若惊。
“对啊对啊,章女侠,肚子饿不饿,我做了一些小糕点。”葛妃广袖流云,露出玉腕酥手,托一只玲珑瓷盘,如仙子一般落到章无技身前。
“娘娘,你亲手为我做的?”章无技大为感动,眼汪汪地盯着葛妃……手里的盘子。
盘子里装的哪里是糕点啊,分明是一朵朵祥瑞的莲花,正中间那朵上面还斜插着一支细细的银钗,明晃晃的一股,尾端还坠着一小簇玉色的流苏。
章无技心里叹道,横竖不是一口一个么,花那么大功夫去摆造型,皇家的人还真是把吃饭当消遣呢。
“娘娘啊,你真是个爱打扮的人,做糕点也不忘给它插股钗。”章无技拔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