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你们江湖人讲究一个‘缘’字。我与爱妃居然能在灵龟渚偶遇江掌门,真是天赐的机缘。江掌门应是看在这同观日出的缘分上吧。”宋王笑道。
“如果是这样,我当时就答应了,又何须再考虑?”江白洋摇摇头。
“那是……莫非江老掌门想起对我父王的承诺了?”宋王又猜道。
“更不对了,那我几十年前就答应了。”江白洋摇摇头。
宋王一脸尴尬,极力保持着礼贤下士的风仪,抱拳道:“小王愚钝,还请江掌门明示。”
江白洋道:“老朽自双腿废后,日夜静坐,悟出一个道理——食言是要遭报应的。”
“呵呵。”宋王忍不住笑了几声。
江白洋道:“殿下莫笑,这可不是吓唬小孩的话。殿下的父王肯定与殿下说过老朽年轻时的荒唐举动。当年你父王带着贴身亲卫来寻‘千脚门’门人,寻到我时,我正在师傅的新冢前恸哭。你父王欲纳我为幕僚,放下身段恳辞相劝。我当时笃定了心意,绝不与朝廷之人接触。哎,直接拒绝也就好了,我偏偏使了个坏心眼。我对你父王说,若他肯给我师傅叩三个响头,我便随他回王府效力。你父王居然信了,对着师傅的墓碑倒头便拜。呵呵,我却跑了。你说我有多可恶。”
宋王面色一沉,黯然道:“父王一直很仰慕‘千脚门’的神行绝技,即便这样,回来后还是神思不已。之后又找过你几次,只可惜……”
江白洋继续道:“自然是找不到我了,我挪了窝,又不与外界来往,等于从江湖上消失。你知道吗,我从你父王眼皮底下溜走后,一时兴奋跑得没有边际,竟误入缁衣教的地盘,叫一个高人废了双腿……更可笑的是,我还‘以德报怨’,白白教了仇人的徒儿二十年武功。呵呵,宋王殿下,你说,这是不是食言的报应啊?”
宋王尴尬一笑,道:“江掌门现在醒悟,为时不晚矣。”
江白洋道:“晚了,我腿已废,年事又高,怕是无力将功赎罪了。好在我‘千脚门’还算后继有人。措儿得了我将近一个甲子的功力,殿下可要好好珍惜这个贤才。”
宋王大喜道:“那是一定,小王定将无措姑娘视为座上宾。”
江白洋道:“殿下一言九鼎,可不许食言啊。食言可是要……”
“食言可是要遭报应的。”宋王接口道。
“哈哈哈哈哈。”江白洋与宋王一起笑了起来。
司徒少卿与童自贤皆是面色铁青,争着上位争了半天,最夺目的赢家却是由宋王亲自“内定”。
“这些年来委屈你了,明明毫无内功底子,却要承受我将近一个甲子的功力,你的脸最终变成这般……”江白洋看一眼无措的脸,再回首望一眼乌沉沉的马车,摇头叹息道,“难道你要驾着这个累赘上京去?”
无措道:“这不是我的累赘。”
江白洋阴沉沉道:“你听着,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之前,我最后一次以‘千脚门’掌门的身份下令。明天日出之前,载我去灵龟渚,红日从碧落江升起的那一刻,把我和马车里的冤孽一起沉入江中。”
“师傅!”这一呼共有三个人的声音,无措、人群里的章无技,还有从车厢里传出的一个男声。
“车里有古怪。”郑有涯“怪”字还未落音,身边已不见了章无技。
“师傅!”章无技顾不了许多,冲上前去,一手拉住江白洋枯柴似的胳膊,一手扯落假眼皮,喊道,“师傅,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你竟是无技!”江白洋愕然,“那她……”
“章无技”吓得朝司徒少卿跑去。
“司徒庄主,这是……”宋王目瞪口呆。
“章无技,章无技……”司徒少卿半天不敢说出后面的“你竟没死”。
“那郑有涯……”薛遗玉眼里跃动着欣喜的泪花,不觉间手一松,折扇跌落在地。
“师傅,好好的为何要死?”章无技才不管周围人的反应,抓着江白洋不肯松手。
“是啊,师傅,好好的为何要死呢?无技,你过来,扶我出去,我们一同劝劝师傅。”车里传出的这个男声,竟如仙歌吟唱般好听。
“那是……”章无技禁不住要抬脚前去,这声音太熟悉,是百里长风!
“别去!”江白洋伸出右手,紧紧拽住章无技,厉声道,“无措,他的哑穴自动解开了,快去让他住嘴!”
“你这恶女要干什么?不准去!”章无技惊叫道。
“哦哦……”无措才被突然冒出来的又一个章无技吓到,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此刻才反应过来要往车厢里冲,冷不丁见一黑面壮汉从天而降,正气凛然地拦在面前。
“你是谁?让开!”无措眼里迸出两道凶光,从袖中牵出一道银丝,拉住一端在戴着黑手套的手掌上绕了几圈,蓄势待发。
黑面汉子正是郑有涯,既然事情牵扯到“千脚门”,他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他不报姓名,只朗声道:“莫问我是谁,先叫大家看看车里的乾坤再说。”
“找死!”无措执线一甩,线如长针般朝郑有涯直直飞去。
“好深厚的内力!”郑有涯口里赞着,脚下已移了几个方位,闪身劈掌回袭。
郑有涯缠住了无措,车里的百里长风继续道:“无技,我被困住了,你快过来帮我。”
“不准去!”江白洋却阴阴吼道。
“这到底是……”章无技一头雾水,两头为难。
“无技,从师傅知道真相的那天起,眼里便再没有‘无招’,只有仇人的弟子!无技,你念在‘无招’的份上,快来帮我。”百里长风急急喊道。
“师傅,您真的要和无招师兄一同沉江?您说过不恨了,不恨了的呀……”章无技无助地望着江白洋,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无技,你女大当嫁,早就有了新的归宿,你不会明白,师傅我每天守着空荡荡的‘千脚门’有多心痛。‘千脚门’是我一辈子的归宿,我却亲手造就了她的没落,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恨?!”江白洋哑声吼道,浑身颤抖不已。
“无技,师傅怀着仇恨的心活到现在,他容不得我,也容不得你。你不记得你的脚伤了吗?你不记得滚落山崖的马车了吗?你难道没有察觉出常平镇元宵灯会上的杀气?那是小红,是无措,是师傅派来杀你的人!你快来帮帮我,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百里长风继续争取援手。
“师傅?!”章无技心里充满恐惧。
“你信他?你从小到大还嫌被他骗得不够?”江白洋咬牙道,灰色的眼珠里透出阴森森的杀气,手指嵌在章无技的衣袖里,状若鬼爪。
“师傅,我只是想亲自问问他。”章无技咬着牙挣脱,朝马车奔去。
“逆徒!逆徒!”江白洋顿失依靠,摇晃着身体嘶吼,好不容易借着拐杖撑住身子。
郑有涯与无措斗得正酣,一见章无技跑向马车,忙大声提醒:“小心。”
这一分神,右臂已叫无措的丝线切出一道血痕,郑有涯只好收回心绪,集中精神应付。
章无技心里涨满了疑惑,再听不进任何提醒,迅捷跃入车厢。
车厢的最里面,躺着一个黑衣男子,明明是惨白的脸色,明明是痛苦的表情,却依旧保持着高贵的姿态,疑是正在经历炼狱的谪仙。
“百里师兄……”章无技火燎燎赶来,见了真人,却又不敢靠近。
“无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百里长风一丝浅笑,依旧那般迷人。
第四十二回 恩怨缠绵(上)
“百里师兄……”章无技火燎燎赶来,见了真人,却又不敢靠近。
“无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百里长风一丝浅笑,依旧那般迷人。
“你……说师父要杀我?”章无技望着眼前之人,竟有种隔世的幻觉。
“说来话长,且只我一个人说怕有偏颇。你先帮我解困,我们出去与师傅当面对质。”百里长风目光急切,身子不时牵强一动,仿佛一条搁浅的鱼,在僵死前遇见涨潮,又一次露出对生的贪婪。
“你怎么被困住了?我要怎么帮你?我、我……我对解穴之术不太精通。”章无技慌乱道。
“你靠近些,仔细看看我,扒开我的头发看我的头顶……”百里长风吃力道。
章无技瑟瑟靠过去,就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伸手拨开百里长风头顶的发丝。
“一根线头!不是,两根!你头顶上结着两根线头。”章无技惊叫。
“再看看我的手脚。”百里长风低低道。
章无技依言拉起百里长风双手来瞧,但两手中指尖各结一个线头,看到脚时,更是大吃一惊,呼道:“天呐,师傅居然没给你鞋子穿!”
“幸而没斩了我双腿,不给我鞋穿还算好的。你看看我脚底。”百里长风垂下长长的睫毛,黯然道。
章无技挪了下身子,朝那两只苍白的脚底板看去,只见每只脚心都打着一个线头。
“莫不是……莫不是师傅将你锁起来了?”章无技背脊发凉,照这个情形,百里长风体内几处大穴应是被丝线穿刺封锁。
“他传了无措将近一甲子的功力,那无措用线将我周身大穴穿了个彻底,这滋味,比五花大绑还难受。”百里长风话说多了,一连喘了好几口气。
“无措……好可怕!”章无技浑身一个激灵,忙道,“我要怎么帮你?”
百里长风吸口凉气,咬牙道:“用尽你的全力,帮我把这几根线头拔去。”
章无技摇摇头道:“不不不,我做不到。那样会鲜血直飚,你会疼得尖叫,到时候我手脚发软,扯一半留一半,岂不是更遭?”
百里长风迷离的眼神倏然一冽,厉声道:“你不能手软,一定要快。这三根丝线几乎贯穿我全身所有要紧的穴位,如果只解一半,解开的部分将躁动狂奔,疏散无门之下直扑阻塞的部分。血脉遭受如此冲击,到时候筋脉逆行,弄不好会全身瘫痪!”
“那……那我去叫有涯来,他功夫好,手段也果敢……”章无技转身要走,却被一声喝住。
“无技,我不要外人看见我这副模样!你放手来吧,大不了经脉逆行,大不了全身瘫痪。你若还念‘无招’的旧情,就算我废了,你也断不会丢下我,你若……你若不愿拖着我这个负累,就请一掌了解我,百里长风死只愿死在你手下。快!”百里长风不容商量,誓要章无技陪着赌这一把。
“你不许喊疼啊。”章无技心一狠,咬着牙道。
“无招不疼。”百里长风眼里涌起微澜,忽而长睫交剪,剪断两行清泪,直落腮边。
章无技无暇感怀,一门心思去拆解丝线里的门道。
从头顶百汇到双脚涌泉,是两条线,从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是一条线,共三条长线,六个线结。百里长风双臂平展,双腿伸直,静静等候生死一线的判决。章无技先捻散右手中指和两只脚心上的三个线头,继而运功凝于右掌,准备扯线。
论内功修为,章无技已荒了好些年,此刻只能倾其所有,只求一切顺利。
“易容分哪三个层次?”章无技冷不丁问道。
“贴面、义妆、收筋缩骨……啊!”百里长风才说完,忽感双臂一振,酸麻之感欺上肩背,双手中指顿时喷射出一丝红血。章无技已漂亮地拔去了横贯双臂的那根线,方才一问,完全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最怕哪一种?”章无技继而问道。
“义妆……呃!”百里长风配合地答道,忽而脖颈一扬,龇牙闭目,从左脚到头顶一路血气翻涌,头顶一根线也被扯去,细细的血柱迸射而出。
“卸义妆之前,要先干什么?”章无技这一问声音虚浮,颇有后劲不足之势。
“求……月老……”百里长风口里答着,却未有先前那般畅快的痛觉,耳里闻得右边胸腔以下脉声鼓噪,犹如千军万马般朝上奔来,而右胸口似有关卡如铁,闷闷地堵着来袭之势。最后一根线,停在了右胸,再也拉不上去。
“我……”章无技的手在颤抖,她已拼尽全力,捻捏丝线的手指被切出一圈血槽。可是,她显然是功亏一篑。
章无技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还是疲软无力,又不敢用蛮力将线扯断,急道:“怎么办?”
“我忽冷忽热……抱……抱抱我……”百里长风竭力吼道,同时已开始剧烈颤抖。
章无技鼻子一酸,想到百里长风从此将全身瘫痪,再顾不得男女之妨,张开双臂就要来抱。
“不、不,不要抱我,那样我便看不见你的脸了。你就在那里别动,我再好好看看你。”百里长风忽而变卦,眼神直勾勾逼来。
章无技猛然一滞,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百里长风右半身的肌肤犹如浪涛般起伏,衣袍鼓鼓,发丝纷纷。他瞪大双眼,吃力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