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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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技-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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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有涯”顿了顿,接着道:“‘仁者一刀斩’乃灭大恶存大义之绝杀,既存大义,当不拘小节。此招一出,气扫十方,退奸妄邪佞,散魑魅魍魉,难免将过路无辜一并荼毒,故绝不宜随意现招卖弄。”
  汪远舟表现得如一名受教的学生,乖巧道:“本只想一睹大侠风范,如此说来,却是在下轻狂虚妄,惭愧惭愧。”
  名侠先辈引领有为后生走向练武正途,解招式,讲武德,上导下循,启而有发,谁也不失体统,表现得好不和谐,比方才的比武高雅百倍,大大提升了“归海大会”的境界。
  “郑有涯”淡然面对一片安静,继续道:“金刀一出,力发万钧,锋芒所过,寸草不生,但并非没有缺点。其刀身敦厚,厚则重,重则缓,缓则滞,自不能与那些轻灵奇巧的兵器相比。倘若与敌相搏,见招拆招,攻其破绽,贵在神速。所以这行动上的迟缓,当以内力来补!”说话间,“郑有涯”左手一横,震刀出鞘,金芒当空扫出一个耀目的半圆,余波隐隐外散去。
  “汪兄且看,剥掉招式的皮囊,‘仁义金刀’的奥义是内力的修为!”“郑有涯”沉声一吼,他本人好似一尊战神,发丝起舞,衣袂飞扬,却稳稳镇在风暴的中心。
  众人皆微感异动,汪远舟靠在近缘,所感尤甚,不自觉朝后退了几步,他瞪眼瞧去,只见 “郑有涯”悬空的刀沿下似有似无走出一道真气。刀生气,气如刀,一路切割而行,在地砖上走出一道笔直的深缝。
  汪远舟暗自叫绝,目光追着那道真气而去,这一望,却傻了眼,照这样的路径走下去,眨眼就要到宋王脚下。
  宋王正眯着眼品茶,素净的右手稳托茶盅,佩着血玉扳指的左手轻撇盅盖,任缕缕茗香在鼻尖熏绕,眼皮忽而一抬,血玉的红光便嵌进了瞳仁。
  与此同时,葛妃广袖一扫,将几案上半侧杯盘打落在地,乘着浆飞屑溅之际,娇喝道:“不好!速来收拾!”
  两侧“布衣卫”如得了令般迅速到位,为首的二人蹲在一地狼藉中,一人迅速以掌压住袭来的裂痕,另一人拍掌叠在第一人的手背,后面的呈孔雀开屏之阵势散开,均搭肩接踵。霎时间,这些“布衣卫”个个汗珠横走,人人衣角翻云,皆赌上一具血肉之躯将袭来的内力散开,隔远瞧去,犹如一组天兵神将的塑像。
  众人哗然,这一幕,演得像极谋逆!
  “官人,点到为止!”仲裁席上一直不曾出声的“章无技”突然发了话,她只望 “郑有涯”一眼,便不时去瞥司徒少卿与薛遗玉的脸色。
  其实早在“章无技”喊那一声之前,“郑有涯”便已开始收刀回势,他抬手作揖道:“久闻宋王‘布衣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非虚。”话虽向宋王递去,眼神却直逼葛妃怒波暗涌的碧眸。
  “哈哈,什么‘布衣卫’,都是京城那些老朋友给起的诨号,小王这一队亲卫也就只有扫扫地的本事。”宋王大度地笑道,转而嗔怪葛妃道:“爱妃也太大惊小怪了,不就打了几个杯盘而已,你这般高呼,他们二十来个人一起冲出来拾掇,吓煞大家了。”
  “妾身知错。”葛妃目中戾气尽散,复又变回娇媚王妃,欠身向宋王施了一礼。
  宋王笑了,天也晴了,演得再像谋逆那也是演的,没人当真。
  擂台上还晾着一个卫冕擂主冷银霜,她也才瞧完热闹,正扛着狼牙棒叉腰而立,脸上还挂着憨憨的笑容,忽而察觉到司徒少卿在盯着自己瞧,立马换了副淑女的站姿。
  司徒少卿轻咳一声,照着刚抽的签念道:“下一名攻擂者是——‘无面鬼手’陶空空!”
  冷银霜站到左侧,静候对手登台。
  葛妃斜身倚着几案,假借品茶,以广袖遮面道:“殿下,那‘仁义金刀’来者不善,还有那司徒少卿的那些奇怪门客……我们不得不防。大会一结束,我们便速速回京。”
  宋王嘴唇几乎不动,低语道:“我倒是比较关心在灵龟渚偶遇的高人会不会前来。”
  葛妃一愣,道:“殿下,他们更是诡异。与其是他们,倒不如,倒不如先前那个傻大姐……”
  宋王冷目一斜,道:“能在你我眼皮底下跑了,她章无技是傻大姐,我们俩是傻祖宗吗?”
  葛妃无语,悻悻正身回座。
  此时,傻大姐章无技正在拼命思考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那个假章无技的声音像极先前照顾自己的丫鬟采萍,若真是她,司徒少卿究竟看好她哪一点,放心让她担当如此重要的角色呢?
  章无技的相公郑有涯同样在搜肠刮肚,那左手刀客竟对郑家的绝学有这般研究,他究竟与自己有何渊源?
  其余人等也是一头雾水,等了老半天,这个‘无面鬼手’陶空空怎么还不出现,难道是个隐形人不成?

  第四十回 无面替身(上)

  陶空空并非隐形人,却是个贼人。
  江湖人并不识陶空空,陶空空却早已名传江湖,只不过是以“鬼贼子”的名号。
  传言道,“鬼贼子”居无定所,常年在江湖上流窜,偷吃偷喝,偷金偷玉,偷听偷看,每到一处总要将主人家的珍藏私隐淘个空。
  陶空空逃得快躲得巧,鲜有人见过他的真身。曾有几个身手好的有幸相会,都说他是个带着鬼面的瘦小男子,双手瘦骨嶙峋,左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皆套着寒森森的铁指甲,活脱脱一个厉鬼。于是乎,在陶空空这个名字公布于众之前,“鬼贼子”的名号先一步在江湖上打响。
  司徒少卿带着冷银霜回淮州的途中遭遇了“鬼贼子”。
  那日投栈歇息,夜半,司徒少卿从梦中惊醒,乍见梁上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自己,慌乱间忙扯被罩去。黑暗中,裂帛之声刺耳,一道寒光穿透纷纷棉絮袭来。
  司徒少卿一边抬手去挡,一边操起枕头砸去,枕头砸中了来人,可手腕背后已叫那人狠狠挠了一记,血一股股渗出伤口来。
  司徒少卿急忙抬眼望去,只见那人面朝下飞上横梁,如蝙蝠般附梁而栖,想是被砸中了胸,正捂着心口喘息不止。窗外透进一地清辉,映着那人的幽幽鬼面与森森厉甲。传说中的“鬼贼子”?!
  “鬼贼子”缓了片刻,飞身破窗而逃。司徒少卿一心要会会传说中的“鬼贼子”,赤脚套上靴子便向窗口奔去。动静不小,早就惊动了隔壁的冷银霜,她急急赶过来救援,亦跟着司徒少卿跳窗而出。
  陶空空一路跑,司徒少卿和冷银霜一路追,距离却在越拉越远。
  冷银霜跑得气急败坏,大吼一声:“没脸的小贼!”接着将手里的狼牙棒一下抡了出去。
  陶空空闻声一闪,狼牙棒擦着耳廓呼啸而去。他万分庆幸,忍不住回首去瞧,这一瞧却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跪落在地。
  原来那冷银霜只穿着肚兜薄裤,便赤手赤脚地追了出来,露出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亮莹莹的光泽。狼牙棒扔偏了,倒是女人的肉香绊住了男贼子的脚。
  贼人慌神倒地,又闭着眼不敢乱看,司徒少卿得了便,上前将其擒住。
  “鬼贼子”原来并不似江湖人传的那般恐怖,掀开鬼面,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
  少年名唤陶空空,十八九岁了也没个正经的营生可做,倒是仗着飞檐走壁的绝技当起了毛贼。
  陶空空早年丧父,是瞎子老娘将他扯大。老妇人心如明镜,当儿子将一批批赃物带回家时,她渐渐嗅出了异味。她虽不识字,却懂得礼仪廉耻,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捶胸顿足嚎哭了好半天。
  陶母决计不肯享儿子用盗来之物,拄着拐杖出了家门,一路乞讨,以昭赎罪之心。
  陶空空虽已做了贼子,却仍是个孝子,一路跟着娘亲苦劝。他娘亲恨儿子不成器,又无力管教,只得拼命作践自己来惩罚他,风餐露宿好不凄凉,还不肯受儿子半点好意。
  这一夜,陶母睡蜷缩在桥洞下睡觉,饥寒交加,昏沉沉地唤起儿子来。原来老妇人自知时日不多,心一软要原谅儿子。陶空空看着实在心疼,想替她弄条棉被来盖,这一来偷念又起,才有了先前潜入司徒少卿客房之事。
  待陶空空、司徒少卿与冷银霜赶回桥洞,陶母已撒手人寰。这孝子哭得肝肠寸断,司徒少卿和冷银霜见了皆唏嘘不已。
  司徒少卿慷慨解囊,陶母得以风光大葬。陶空空知恩图报,跟着新主人回了淮州。
  “鬼贼子”该如何转型呢?冷银霜骂他是“没脸的小贼”。这一句给了司徒少卿灵感,他对陶空空说:“你既戴着鬼面不露脸,手上功夫又灵巧,不如叫作‘无面鬼手’吧。”
  无所谓了,“鬼贼子”,“无面鬼手”,还不都是他陶空空?
  陶空空何在?攻擂者迟迟不上台去,台下已一片骚动。
  “陶空空呢?”司徒少卿有些慌神,撩袖望着腕背上淡淡的挠痕,无奈自语道。
  身旁的薛遗玉似是早有所料,只冷冷哼道:“你寻回来一群活宝,就数这个脚底板最滑,你自己说,他原先是干什么的。”
  司徒少卿自顾恼道:“我给的那些还不够他花销?”
  薛遗玉不禁“扑哧”一笑,打扇掩嘴道:“家养的猫儿照样偷腥呢。”
  冷面郎君一笑,还是美娇娥的情态,司徒少卿顿时看痴了,他的丰雪衣就在那副皮囊下,近在咫尺。
  薛遗玉见状,立马板回冷脸,轻咳一声正身而坐。
  司徒少卿素来是个神情淡漠的人,只是自打遇见丰雪衣便丢了魂魄。郑有涯将她抱进山庄的那一刻,他便被那副凄绝的容颜震慑,他的眼里看不到狼狈,只看到一个等待救赎的女神。她白衣上的乌尘,雪肌上的腥红,他亲手一一拭去,却独独消不去她对郑有涯莫名的执念。
  薛遗玉一身冰霜,激得司徒少卿乍然梦醒,速换上一副庄严的神情。他只得安慰自己,来日方长,郑有涯已经死了,她很快会就会遗忘一个死人。
  陶空空还是没有出现,喧哗一片。
  左手刀,左手刀……究竟是哪个高人?郑有涯陷入沉思,脑中飞速闪过一排与各路高手对决的画面。
  “好机会,你去夺了刀来,揭穿司徒少卿那个大骗子。”章无技见局面渐呈混乱的趋势,忙不迭怂恿丈夫。
  郑有涯似乎没有听见。
  章无技急了,照着丈夫的腿肚子猛踹一脚,压着嗓音道:“你不去,难不成要我替你去?”
  郑有涯吃痛,龇着牙吸一口凉气,憋红脸问道:“去干吗?”
  章无技急道:“你在发什么呆?去拿回金刀啊!”
  郑有涯一愣,右手紧紧攥起拳头,目光朝远处投去,眉心里揪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章无技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两个扎眼的身影闯入眼帘,正是万恶的司徒少卿和薛遗玉。
  章无技的脸色瞬间暗了几分,郑有涯终究舍不得与丰雪衣正面冲突么?
  “宋王是朝廷的人,若我现身,司徒兄便犯了欺上之罪。我们终究一场朋友,我不愿看他司徒一族成为钦犯。私人恩怨,择日江湖了断吧。”郑有涯沉沉道。
  原来是顾念与司徒少卿的友情,章无技心头稍稍轻松了些,只叹道:“他做这些瞒神弄鬼的事情也不知是何居心,你就不怕为虎作伥?”
  郑有涯哑然,“仁义金刀”再公允也是凡人,凡人都有私心。他自清楚,他的私心并不全为了司徒一族的平安与声誉。保住司徒少卿,便等于保住丰雪衣下半生的依靠。今生无福消受美人恩,只希望美人能找到可靠的归属。司徒少卿有多恨自己便有多爱丰雪衣,他会用杀死自己的狠心来为丰雪衣开辟生路。
  金刀大侠纠结起来这些儿女心事来,不免英雄气短。
  章无技看不破丈夫脸上的愁云,只得叹道:“哎,你明明有话,却不与我说。我纵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寻你要的东西……”
  “千脚观音”腾云驾雾,本该来去自如,此刻却流露出淡淡的怨愁,她已被自己绊住了脚步。郑有涯心头一酸,举旗的手臂一曲,佯作乏力,放倒旗帜罩住自己与妻子。
  “咦?”章无技一惊,伸手欲掀开罩在身上的旗面,忽而却感到脸颊一片温热。
  “我想对你说,我只要你好好的,毫发无损跟我回家,再别离开我。”郑有涯抚着妻子的脸颊,低低道。
  夫妻间当坦诚相待,这是爹娘之间的相处之道,郑有涯耳濡目染。印象中,娘亲会坦然地跟爹谈起师兄朱晚照昔日的轶事,爹亦心平气和地回话,他们在聊一个远方的老友。而这份坦荡背后深藏的不安,郑有涯花了十几个春秋都不曾揣摩透彻,只知道朱晚照的存在,对于爹娘来说,绝不是旧友这么简单。
  如今自己娶了妻子,郑有涯不愿重复不安的情绪,宁愿将坦荡一并舍弃,反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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