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人眼波的涤荡下泛着柔柔的红晕。
那女人固然可恶,可把持不住内心的却是自家男人,章无技一记眼刀飞过去,恶狠狠地跨步而至,一脚踏在郑有涯的鞋面上。
“啊呀!”大叫着跳脚的却是章无技自己,“我的右脚……”章无技又痛又气,没解恨却惹了旧伤,顿时眼泪直飙。
“无技!脚伤又痛了?”郑有涯顿时醒过来,一把推开丰雪衣,抄起暴跳不止的章无技,一路安慰着跑回客房去。
失了依靠的丰雪衣一下了落了空,怔怔地望着这对夫妻热热闹闹地跑走。
章无技一躺到床上便和被子绞作一团,偏不让郑有涯替自己拖鞋验伤。
“你又怎么了?”郑有涯狠下心一把揪住妻子的右脚,捏着脚踝除下了鞋袜,不由皱了下眉头。
“你什么表情!我‘千脚观音’自小横劈竖叉、蹬墙踏瓦,一双脚自是又糙又臭不能和某些娇嫩的比。以前也不见你嫌,现在有了比较不舒坦了是不是?”章无技劈头盖脸一顿爆黄豆筛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除了你,我几时见过别人的脚了?我是看你结痂的伤口渗血了!”郑有涯自怀中掏出纱布,撕下一点轻轻掖着。
“你随身还带着那东西?”章无技噙着泪珠,盯着那团纱布看了看。
“你没好,隔一阵还是要换的。”郑有涯头也不抬,“我可不指望你自己记得带。”
章无技望着丈夫刀刻般的眉骨和鼻梁,抽了下鼻子,鼓足勇气道:“有涯,若、若是当年我没有误撞你郑家的‘刀鞘之盟’,对于妻房的人选,你有何设想?”
郑有涯一愣,停了片刻继续处理伤口,并未接话。
“你一定不会主动把刀鞘给我这样的女子。粗鲁、冲动、唯恐天下不乱,又没有值得骄傲的绝世美貌……”章无技数落着自己,竟出奇的平静和释然。
郑有涯仍未接话。
“哎……”章无技叹着气,且不说“温良娴淑”这些不着边的,这个男人竟连一句“其实你也挺美”都不肯哄劝,无限失落道,“你们男人一定都喜欢娇柔的美人,比如说,丰雪衣。”
郑有涯一怔,那神色倒像被戳了痛处,低吟道:“伴我四年的是你章无技,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是啊,转眼春风已四度人间,暖被凉席周转的时光里,本不相识的陌路人结下了亲缘。老天弄人,拆散了千般青梅竹马的依恋,切断了万种一见钟情的情缘,却偏要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扭到一处,教他们日久生情,深情未满却又绝情不忍。
郑有涯复又道:“你们女人一定都喜欢名动江湖的才俊,比如说,百里长风。”
章无技无言,若要说青梅竹马,那只是“叶无招”的单相思,如今“叶无招”脱了层皮变作神仙般的百里长风……不待遐想,那仙逸卓绝的百里教主却又娶了新妻。
“有涯,我错了。”章无技岔开话题,“我不该逞强,应该跟在你的身后。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把丰雪衣丢到你怀里。”
“呵呵,是啊。”郑有涯缓言道,“本该我去拦下宋易,让你安慰受惊的丰掌门。”
夫妇二人对视浅笑,也算化解了尴尬。
忽闻轻叩门扇之声,“叨扰二位了,在下丰雪衣,特来探视章女侠的伤势。”温婉的女声飘入屋内。
丰雪衣言辞谦逊客套,排场却丝毫不弱,身后跟着四名同门师姐妹,进了屋便两两立在门边。
章无技这会子也学了回淑女,由郑有涯扶着欠身坐起来,微笑着让了个座。
“今早之事,雪衣感激在怀。不过考虑到现在还是先师的丧期,各门各派又是敝派请来议事的同盟,未免伤了和气,还请不要张扬。”丰雪衣语气平静,清晨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一下子变作了沉稳老练的掌门。
“丰掌门忍辱负重,气度不凡。”章无技嘴上客套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想这丰雪衣定是和宋易有情,碍于时境在故作姿态。
“对了,这么些天竟不知章女侠脚上还有伤,实在是我这个主人招呼不周了。”丰雪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小圆盒,托在手里却坐着不动。门边一名师妹即会意过来取了转递给床上的章无技。
章无技笑眯眯接过圆盒,白眼却在心里翻了几转。做了掌门就这般摆谱,咱还要陪着客套奉承,若比划起拳脚来有她好看。给个盒子也不说是什么,万一放颗烟弹在里面可怎么是好?以前师兄就这么整过自己。却想到丈夫就在身边,不由得端着优雅的强调问道:“不知这里面装着何物?”
“此乃我派独有的‘珍珠续肌膏’,治疗创伤甚好,愈合迅速且不留疤痕。”丰雪衣微微笑道,伸手示意章无技打开查看。
章无技打开盒盖一瞧,内里一抹清润的透明脂膏,还散发着阵阵幽香,心想这天都派的女子武功不济却甚爱漂亮,有了这个便是被打成猪头也能恢复娇颜的。
“多谢丰掌门了。”却是郑有涯爽朗地道了声谢。
丰雪衣眼波一转,一丝浅笑还荡漾在嘴角颊边,却已起身道:“三日诵经期已满,雪衣还要去恭送天宁寺的法师们,就不打扰二位了。”
门旁那四个应声虫已经开门引道去了。
“戒嗔大师讲经点拨,也不知朱叔叔被开解得好不好,我要去看看。”郑有涯道。
“朱大侠如今心境平静,正在堂前与戒嗔大师相谈。这件事也是要谢谢章女侠的。”丰雪衣回眸一笑,停下脚步似是在等郑有涯同去。
“好说。”章无技只盯着郑有涯道,“我跟你一起去。”
郑有涯想了片刻道:“丰掌门先行一步,我们稍后再去。”
章无技眯着眼眸偎在丈夫怀里,笑盈盈地目送丰掌门的孤影飘然离去。
“涂药!”门刚关上,郑有涯便抢过药盒,一把撂起妻子的右脚。
夫妇二人赶至灵堂,却见丰雪衣失魂落魄地望着门外。
“朱晚照呢?”章无技问。
“走了,走了……”丰雪衣讷讷道。
放眼望去,两排僧人已走出去几十步开外,若干颗光秃秃的脑袋中,有个留着一头飘逸秀发的格外扎眼。
“朱叔叔!”郑有涯跑出去数步,大吼一声。
那人回头,一缕斜坠的额发衬着一张沉若镜潭的脸庞,本来明艳无比的绛绸霎时间光华流失,朱晚照好似灵魂出窍的躯壳。“回去吧,俗世的朱晚照已经死了,若有缘,他日在天宁寺再相见。”言罢施了个佛礼,转身没入檀珠青袍间,逃开十丈红尘去也。
“善哉善哉,没想到朱晚照看破红尘跟戒嗔大师回天宁寺参悟生死去了。”章无技合掌念道,“当真是佛法无边。”
“你……好、好、好……”章无技献的妙计,托得高僧佛谒把在江湖火海里翻滚的朱大侠彻底劝出了尘世,直教心存算计的丰雪衣欲哭无泪、发泄无门,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凑合凑合,客气了。”不明就里的章无技只是拱手作揖以表辞谢之意,之后便与丈夫并肩而站,一同目送作孽俗世间的朱大侠奔向无爱无恨的莲台超脱地。
话分两头,再来说那青冥剑宗的大师兄宋易,早起便自做孽不可活地受了一包气,郁着一腔心火无处发泄,只是背着手在客房之侧的小花园里胡乱踱步。早春料峭,柳芽不吐、桃蕊未萌,凉石镇死水,寒土草稀落,这丧期中的花园倒是肃杀得应景。
宋易正无处泄愤,看什么都不顺眼,再平常不过的枯枝竟也在横竖间透出张牙舞爪的戾气,霍然抽出腰间佩剑,对着一株墨干劈去,碎枝横飞,剑气四散。
“什么人?”闻得假山后似有人动作,宋易登时警觉,提着剑朝假山逼去。
假山后果真闪出一个身长玉立的人来,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形容憔悴却不失清雅。
宋易瞧了瞧这人黄衫短打的装束,想他定是白虎帮刚入门的后辈师弟,不由轻哼一声:“鬼鬼祟祟。我倒要去请教一下童帮主是怎么管教弟子的!”言罢收剑入鞘,转身欲走。
“原来这次穿的是老虎皮。”身后男子语调轻松,“白虎帮的帮服真是越来越难看了。”
“什么……”宋易没来得及回头,便觉后颈一凉,“你是……你是……”
模糊与清晰交迭之下,那男子正笑盈盈地朝自己走来。
“你快死了,我告诉你个秘密也无妨。家师其实姓董,她确有很多年没管教过我了。”冷风里,那男子一笑春暖,只见他轻轻一拍,宋易便瞪着大眼倒了下去。
利落地拔去宋易后颈上的蛇形银镖,再将尸身翻入水池,男子四下观望一番后闪身穿过假山。
日上中天,连廊过道间走动的人多了起来。黄衫男子小心翼翼垂着头,尽量避免与人打照面,岂料转弯处拐得急,一下子撞到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弯着腰认错,巴不得对方赶紧说声没事放自己走。
“哎哟,你这个……”被撞倒的正是准备回房的章无技,不疼是假的,她揉着肩胛骨,哼道,“我这里怕是被撞彩了。”
“没事吧。”紧随其后的郑有涯皱了下眉头,但对方已然道歉,也不好说什么。
“对不起啊对不起。白虎帮王二给女侠赔不是了。”黄衫男子听出了二人的声音,亦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二人面容,心里发虚,便故意强调自己“白虎帮弟子”的身份。
“王二?你做甚把头低成这般?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章无技围着男子打转,几欲弯腰凑过去窥视对方的面貌,都被巧妙躲过。
“好啦好啦,像什么样子。”郑有涯不悦,拉住做蜜蜂绕花状“调戏少男”的老婆,正好放出一个空档,让那“王二”闪了过去。
“你第一次见咱村口的铁匠说跟人家眼熟,现在看到个白虎帮小兄弟又说跟人家眼熟。”郑有涯板着脸孔。
“翠兰他老公又黑又敦,真的很像以前‘千脚门’门口卖糖的伯伯。”章无技反驳,“难道你不觉得刚才那人眼熟吗?”
“我是没觉得……”郑有涯嘴上强着,心里却有一丝妥协,这没影儿的事儿倒是越说越真实。王二?那人的身形轮廓像谁呢?
“王二”屏着呼吸,心房突突直跳,走了一段才渐平复,见那些走动的天都派门人并不注意自己,步子自然也堂皇起来。心里盘算着单独要找个人搭话,岂料那些女弟子或三两个结伴,或十来个列队,不敢轻易下手。正值犯难之际,看见对面亭台低压的翘檐下拐出来一名挎着食篮的裹巾妇人,正低头撩起裙角下台阶,十足大宅院里必备的碎嘴老妈子样儿。
“王二”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作揖道:“大娘好,晚辈……”
那妇人正是董小轩,她抬头,愣住,惊愕。
“王二”双唇微微开阖,似要笑又似要哭,身子一软竟有下跪的趋势。
董小轩急忙扶住,左右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跟我来。”言罢径自先行而去。
王二警觉地左右扫了两眼,循着董小轩的步子跟去。
第十七回 漏屋逢雨
回屋闭门之后,董小轩望着“王二”,轻唤一声:“青阳。”
“王二”正是乔装的展青阳,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名妇人,当年那个华服翩跹的师尊变作今日的布衣厨娘,只在眉眼间残存着利落的神采。“师傅。”这一声叫得颇为别扭。
“青阳,你还在怪我不辞而别吗?”董小轩凝视着眼前这个神色落寞的男子,感叹岁月竟把当年那个青涩莽撞的孩子琢磨得如此温润。
“是徒儿不好,当年唐突了师傅。”展青阳眼神瞬间飘忽。初次动情的懵懂,冒犯尊上的尴尬,年少轻狂的种种不堪再次穿越时空来袭。
少年时的展青阳竟对大自己十几岁的师傅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恋。唯一的一次爆发是在醉酒之后,他壮着胆子喊了她的名字:“小轩……”之后又是一通胡言。醉得一塌糊涂,连董小轩给了什么回应都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清醒之后的人去楼空。
“你不用自责,这和你没有关系。”董小轩尴尬一笑,索性将陈年旧事推个干净,“只是我替孟教主来此办事,不想太过张扬。”
展青阳莫名心酸,一句“和你没有关系”像刀子缓缓在心头拉锯,痛得不温不火。
“你是来救夫人的吧?”董小轩岔开话题。
“夫人……她和黄兄弟都好吧?”展青阳迟疑地问道。当日他故意将聊天聊到忘乎所以的黄岳郎引到混乱打斗中的美人堂,意欲借他人之手将其除之,朱晚照放出一片火海之后的情况却不得而知,今日前来便是要亲自打探黄岳郎的生死。
“都很好,不过中了迷香需要调息。我自有安排,你不可妄动。”董小轩并不知徒儿的鬼心思,微微笑道。
“董姨!”忽而自门外传来一名女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