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烈对此只是淡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责备关忠勇多虑了。对关忠勇写的那封信看都不看一眼便封还,令关忠勇感动莫名,心下稍安。而对关胜的回复,狄烈却看得甚是认真。在古代没什么保密意识的思维下,家书常常会透露大量有用的信息,而回信者作为济南的兵马钤辖官,字里行间自然透露了不少的军政方面的信息,这才是狄烈所要关注的。
这时信中所提及的一个名字,令狄烈为之一震:权知济南府刘豫。
但凡有点两宋常识的、或者至少看过点演义的,都不会不知道这个家伙,金人的傀儡、未来的伪齐皇帝。
狄烈入太行之后,忙于练兵扩军,发展势力,直到现在才算初具规模。目前他的战略重心放在河东(山西)之地,还顾不得两河(河北、山东)那一摊子。不过想到即将有一个未来的宋奸,将要充当金人的爪牙,据两河之地,兴风作浪,却又令他不能忍受。而且这还不止是个人感观问题,天枢城与金人,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即所谓的死仇。那么做为金人南侵的急先锋,伪齐刘豫必定也将成为天枢城的死敌。
对付一个潜在的敌手,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当然就是对手还没有发展起来、实力弱小的时候,甚至是这个对手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将来会成为你的敌手的时候。
将潜在敌人扼杀在摇篮里,才是最好的战略。
想当初,赵构还是康王的时候,如果狄烈有现在这样的实力,完全可以趁金军北返的空档,挥师南下。随便从手头上挑出一个皇子、皇叔,甚至是打着皇后的旗号,都可以将赵构挤兑得难受。至于应天府十几万人马,随便拉出三、四个营就足以打垮。有大义、有实力,攥取江南自不在话下。
只可惜,那会狄烈还是单枪匹马,在金营中打生打死,手下千余军兵,比赵构的草头军强不了多少。实力不到,纵有万千雄心,一腔谋略,也徒唤奈何。
不过,现在却不同了,天诛军的陆军的确无暇东顾,但在济南的左近,不是还有一支水营么?根据张荣前次报告,天波营已扩充到千人,其中除了当初从天枢城带下山的一个都的老兵骨干之外,其余皆为剽悍善战的江湖好汉。这些人的身体素质、战斗勇气与个人技艺方面,总体上甚至超过了天诛军最精锐的老营头。只不过这些好汉若与天诛军放对,那一定会败得一塌糊涂。原因无他,无组织、无纪律,无训练,一盘散沙。
但是,若有人将这一盘散沙以水泥团聚结块,辅以钢条支架,那就是坚不可摧的钢筋混泥土。
张荣、龙旭、贾虎、孟威、燕七郎等人从天枢城带回来的一整套新式练兵操典,就是水泥;而那百余名天诛军战士,就是钢筋。
经过三个月的“抟搓捏和”之后,一支焕然一新的天诛军天波营水陆两栖军闪亮登场。
正是因了这样一支强悍的水陆两栖军在手,狄烈才有扼杀刘豫的本钱与底气。
虽然不知道刘豫是什么时候卖身投敌的,但眼下金军完颜昌部的数万大军肆虐河间,兵锋直指大名府。其兵马随时可以跨过黄河,兵临济南城下,刘豫这个权知济南府随时有可能投降。如此一来,做为守卫济南的主将,职位相当于后世军分区司令的济南兵马都钤辖关胜,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或者随知州大人投降;或者……死!
关忠勇听完狄烈的分析,震惊不已,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他都不能接受。对于狄烈言之凿凿,断定知济南府刘豫必定投敌,关忠勇也不敢怀疑。一来是因为金军兵锋正盛,河东与两河各州府无不惊惧,多不敢战,常举城以献,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二来是这位城主很少无的放矢,随意妄下断语,或许是情报司从某种独特渠道弄来的绝密消息,亦未可知。
当下关忠勇立即拜求狄烈,恳请施以援手。
狄烈多多少少也是有《水浒》情结的,虽然自来到这个时代后,明白了历史上所谓的梁山好汉,与小说完全是两码事,但对于这位被施耐庵写入书中的水浒人物原型:大刀关胜,还是很有好感的。更何况此番图谋济南,还得着落到这位兵马都钤辖身上。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济南府成为刘豫借之进身的台阶跳板,否则,遗祸无穷。
当下狄烈召集众文武将官齐聚天枢城,一番商议之后,定下三个方案:第一方案,由关忠勇设法说服关胜,控制济南,擒杀刘豫;第二方案,若关胜不愿反戈一击,则要求其置身事外,按兵不动,由天波营执行后续计划;第三个方案,软的不行来硬的,先控制关胜,天波营趁势攻取济南。
“我们既要关胜,也要济南,唯独不要刘豫!”狄烈最后为这次军议下了结语。
正月十五,刚过完传统新年,关忠勇便率领一队火枪兵,押运一批军火物资,以及钱粮工匠,趁着真定府金东路军接连吃败仗,实力大损,不得不紧急收缩兵力的空档。夜出井陉,南下滑州,溯河东进,奔赴水泊梁山。
第一百九十八章 溯河东进
“攻打济南!擒杀刘豫!好极,好极!咱们梁山天波营与这位刘知州的帐,早该好好算一算了。娘的!”
关忠勇刚将事情来龙去脉倒清楚,聚义堂门前就传来一个大嗓门叫唤声。随着声音而入的,是孟威、燕七郎、梁阿水等一干梁山天波军的精英。
“没看见贵客在此吗?不得无礼喧嚷。这位可是俺天诛军第二步兵营的关指挥使,快快上前参见。”张荣笑着喝斥了胡乱吆喝的梁阿水。
若是在四个月前,梁阿水此刻早已上前拍肩豪笑,要来酒水与关忠勇碰碗了。不过此时梁阿水却只是上前一步,并足叩胸,行了个天诛军的标准军礼:“天波营第四战船都都头梁阿水,参见关指挥使。”
天诛军的天波营是水陆两栖军,与步兵营及骑兵营不同,他们作战靠的不是马匹或双脚,而是舟船,所以编制也有所不同。目前天波营共有五个战船都,每都辖大小战船轻舟二十艘,船员在二、三百之间,不过真正的战斗兵,也就只有一百左右,其余多为操舟掌舵的普通水手,与步兵营的都头所辖兵力相当。
张荣等人数月操练可不是白给的,对这些生性散漫的下属与桀傲不驯的水上好汉,张荣操练的严酷,更甚于昔日的教导营。只可惜张荣练兵有一手,但在传授军略及知识方面却是短板,而且手下这方面的人才也缺,所以练出的军兵剽悍有余,智略不足,远不能与经过教导营特训的天诛军精锐相比。
此时聚义堂上,天波营各主官已聚齐,分别是天波营指挥使张荣、副指挥使兼第一战船都都头贾虎、副指挥使兼第二战船都都头孟威、虞侯郑渥、参谋龙旭、第三战船都都头燕七郎、第四战船都都头梁阿水。还有一位第五战船都都头,则因在外巡逻警戒,暂未能列席。
张荣首先定下这次军议的基调:“既然城主及各位参政、各营指挥使已定下方略,我等定当一力遵循,全力实现第一方案。在具体执行上,各位有何见解?”
这次又是大嘴巴梁阿水抢先:“全营尽出,百船齐发,沿河北上,杀进济南。然后救人的救人,杀人的杀人,最后……嗯,指挥使常说的那句什么话来着……噢,对,‘打完收工’!”
众人齐笑,张荣伸指遥点梁阿水,啼笑皆非地摇头:“你这厮说得倒是简单,真当济南两万厢军、乡兵是泥涅的么?还有在济南左近游奕的金军又当如何应对?哦,另外,这‘打完收工’不是俺说的,是在教导营训练时,总教官常说的一句话。”
梁阿水嘿嘿一笑,不以为然道:“那些厢军是什么模样,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当日郓州城里那位张都监,不也曾率好几千厢军前来扫荡俺们水泊梁山寨?结果如何?全喂了水底的大鱼!”
“哈哈哈!”聚义堂上发出一阵快意大笑。这是当年张荣等人建初梁山寨时,遭遇的最重要的一次围剿与反围剿之战。当时正是刘豫任知郓州的时候,曾派遣手下一名军都监领军两千余厢兵,进剿梁山,结果官兵大败,从此郓州官府再不敢轻易上门讨野火。这也是梁山寨与刘豫结怨之始。
也正是因了这一战,梁山寨在东平一带名声大噪,引得不少水上讨食的江湖好汉前来投奔,遂成今日之盛。这一战一直是梁山寨中上至头领、下至寨卒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张荣、贾虎、孟威及燕七郎等人,以往也颇引以为傲,视官兵如无物,自觉本寨悍卒已是天下强兵。不过,自从大半年前出去打了个转,意外加入天诛军之后,几番与金军血战下来,他们的命运与观念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战斗与见识上有了质的飞跃,再不是当日吴下阿蒙。
因此,对于梁阿水又提及这得意的一战,就连当日战斗指挥者之一、一向喜将此战挂在嘴边的贾虎,都是老脸微红,赶紧岔开话题:“厢军的确是不堪战,但金军却不得不防。依俺之见,济南攻易守难。如何在夺取济南之后,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守住城池,才是此役重中之重。”
孟威也附合道:“若关指挥使当真能说服其兄,里应外合,拿下济南自是不难。只是我天波营军械装备的储备,很难支撑一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战斗,这才是战前应着重考量之事。”
燕七郎的思维则转到了未来的战场上:“眼下济南及整个京东情形如何?济南城内军备、守御、士气及军心如何?金军对济南的攻战又到了何种阶段?俺们对此知之甚少,须先派遣一批硬探,尽可能搜集详实的情报,然后再根据情报制定作战计划。就像总教官常说的‘兵法有云,大军作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实还应当加上一句,粮草未动,情报先行’!”
聚义堂上各营官踊跃发言,分析之精到,筹划之全面,远远超过他们本身的军职,便是大宋一军之统制,也未必有此等眼光思路。如果再考虑到这几人的草莽出身、大半年前还是只知喊打喊杀的撕杀汉,如今却说出这般类似沙场宿将与军中幕僚综合筹划的方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其他的人还好,都是天诛军出身,对于经过教导营这个大溶炉百炼成钢的军中菁英,早习以为常,唯有郑渥一脸震惊。
说实话,自从张荣等人重归梁山之后,各种对山寨的规化措施与训练方式就令郑渥一直不间断地吃惊着,更令郑渥讶异的是,这几位头领竟如士子外出游学归来一般,对天下大势及各种见识全长了一大截,甚至还能读写并签发各种军令……这能耐,令许多原先与他们一样,目不识丁的梁山老弟兄瞠目不已,也使得郑渥对他们口中时常提及的“教导营”心生向往,并由此对创建者、那位天枢城主,心生敬畏……
只是如此一来,郑渥也颇感憋闷,这些筹谋赞画的工作,以往本是他这位军师的活,但现在全被本应只知执行的将官干完了,那他就只剩下管管后勤、文案之类的虞侯本份工作了。
面对这批经过教导营首期特训出来的、有勇有谋的将官,龙旭这位参谋所能做的也只有总结了:“眼下雨水初至,但运河尚有浮冰,船舶不宜远行。最好待惊蛰之后,冰雪消融,大军再进发不迟。在此期间,我天波营须完成三项准备工作:一、将关指挥使从本城带来的一队精锐火枪兵编入本营当中,尽快使其融入我天波营,熟悉水上作战方式,形成战斗力;二、立即派遣一批硬探及数名熟知作图的队官,将济南一带建炎朝廷的官兵与金军的动态打探清楚,并绘制双方兵力、屯营、驻防及军资粮秣补给点的地图;同时派出有经验的船工,沿济水河岸东进,勘探从郓州至济南沿途路段的汛情;三、全营加紧训练,清点军资,修葺战船,随时待命出击。”
张荣目光一一从诸将官面上扫过,见再无异议,最后以目示意关忠勇,后者本不擅水战,又不熟悉军队地理,自然更无异议,于是重重点头:“立即签发军令,照此执行。”
从雨水到惊蛰,有近半个月的时间,通常而言,这段时间无论是梁山泊还是北面的东平湖,河面的薄冰都会化开,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河底鱼虾鳖蚌又开始活跃起来。只不过去岁的情况大异往年,堪称飞雪连天,冰封千里,一直到春分时节雪才化冻,今岁却又如何?
“雪化了!雪化了!”
距离惊蛰还有五日,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梁山寨上下,顿时令磨刀擦枪,跃跃欲试,早已按捺不住的天波营战士们欢声一片。
张荣等一行急急来到梁山泊,放眼望去,此时广阔无垠的湖泊,竟已经从十日前的冰雪覆盖、白皑皑一片,变成波光粼粼、鱼跃虾戏了。
梁阿水目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