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举深深吸气,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固看看何举的右手,看看眼神闪烁的张瑚,又看看学官手中的榜单,顿感心力全无。
他挥挥手,艰难的张嘴,吐出两个字,“张榜。”
何举洒然,功德圆满,挥挥衣袖,就打算带着案首的荣光走人。
咦,咦……
有一双枯干的手死死拉着何举的衣袖,一双干巴巴的眼睛也瞪着他,那是不可一世的赵固,他需要一个承诺。
“赵大人放心,过些时日,待叙府为案首庆功之后,贵属自然会回到府上,都是一场误会嘛。”
后面的张瑚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何大人,真是,真是好手段,佩服佩服”
“哈哈哈”
何举担惊受怕,也是憋屈的太久了,不禁仰天长笑。
一切胜利,归于林大公子。
第四十五章 各有悲喜
川南两府的院试,自打开始,就充满了形形色色的味道。
赵固提学官杀机深重,两府知府各有所持,大逞心机,泸州府学的诸位数钱数到手抽筋,又退钱退得如丧考妣,林卓和刘承悦勾心斗角,各路人马不停变换着体位驰骋抽插,已然肮脏混乱的一塌糊涂,说她是一个骚气纵横的窑姐儿,都算是积了口德。
由此,在川南两府的强力人士圈子里,还衍生出了一些副产品,比如林卓正义春发作,一度焦灼愧疚,难以自已,凭着几滴男儿泪,几乎完成了邓子龙的掰弯大业,比如赵提学和张知府心有余悸,度日如年,每天在家门口引颈遥望,痴痴期盼着归来人,活脱脱两尊望仆石,再比如邓子龙和董一元这些武夫出手就能左右院试结果,产生了浓浓的成就感,以及,内心深处对所谓文官节操的无穷唾弃。
但是在平头百姓和普通士子心里,泸州府学门外左侧的白墙上,那张红榜仍旧是神圣的,闪着灼人的光彩,如同一朵白莲花,婀娜多姿,清纯如水,少不得要强势围观,一路追捧,大大的荡漾一番。
围城内外,景色绝对不同,但却也各得其乐,玩弄的快活,追捧得甘愿,两府官场、民间集体高…潮,文教盛事,不就图个乐呵么。
府学外的白墙红纸之下,聚集了无数人,黑压压一片,最里层是一水儿的童生,外层都是嗑瓜子儿的吃瓜群众。
“噫!好了!我中了!”一个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老童生,眼望着红榜上的自家名号,兴奋莫名,看了一眼又一眼,两手不停的拍着巴掌,竹竿一样的身子左摇右摆,一个脚下不稳,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溢出几摊白沫,抽搐几下,不省人事。
旁边的人却也并不理会,几番推挤,将他排开在外,可怜的老童生就抖抖索索蜷缩在地面上,无人顾及,考生们兀自掂着脚跟,伸长了脖颈,瞪圆了眼珠子,看那红纸黑字,期盼着会有自己的名号在列。
“不中,又不中,还不中,仍是不中”一个中年童生踉踉跄跄挤出重围,嘴里念念有词,形似疯癫。
“哎哟,哎哟,小心着点儿,都快点儿让开,又一个落榜的疯了,提防着冲撞了人家,被咬一口”一个油头粉面的混子大呼小叫,红光满面的充当组织者,自以为很有面子。
吃瓜群众们见状,早就已经了然,又何须那小混子饶舌,唰地避让出一条道,颇为训练有素。
中年童生恍若未觉,在两面厚实的人墙之中走出,跌跌撞撞,走着走着,估计技能冷却完成了,突然起步飞跑,把两面的人群吓了一跳,慌忙四散,像是在躲避瘟疫似的。
“三十三人,仅有三十三人,我川南两府千余名学子,千余名士林栋梁,竟尔只有三十三人过得院试,竟尔只有三十三人,同学们,竟然没有我啊,我已经历四次院试,竟然没有我,不公啊”另一个中年童生把个红榜看了一遍又一遍,榜单十分短,人数十分少也就罢了,却没有自己的大名,顿时不能接受,振起双臂就开始大声鼓噪。
“我已经历五次,也没有我啊,不公啊”
“还有我,怎么可能没有我,我考了七次院试了,不公啊”
……
一群人开始起哄鼓噪,都是些骨灰级别的院试考生,冲冠一怒,大声疾呼。
不光是旁边的吃瓜群众,连考生们都往后面退了一步,把这几个老男人组合凸显得很独特。
“这些老东西,一个个都是榆木脑壳,考十次还是考不过,每次院试都要咋呼一通,素质低劣,看都看烦了,我等落榜了从来都是发愤图强,何曾怨天尤人,十足添堵”
“了无新意,了无新意,排演一出折子戏,说不定还可以挣些银两养家糊口,乱叫干嚎,端的毫无美感,院试落榜而已,埋头苦学一年半,卷土重来就是”
“正是,正是,兄台壮哉”
“于我心有戚戚焉”
“正该如此,文人风骨岂能为区区院试折腰”
同为落榜生的童生们,对老男人组合表示不屑。
“咦……这些院试钉子户简直了,想来我儿殿试中进士之后,他们仍在此地振臂疾呼”
“哈哈哈,虎父无犬子,兄台院试过关,令郎自然也是文运不凡,只不知令郎贵庚?”
“兄台客气了,兄台也是榜上有名,可喜可贺,小犬尚在贱内腹中”
“额,哈哈哈,兄台诙谐,在下薄才,侥幸缀在榜尾,与兄台不能相提并论”
中榜的童生们喜气洋洋,戏谑打趣。
老男人组合臊的面皮通红,瞅着这几个中榜的小崽子不顺眼,发一声喊,齐齐扑上来,就要殴打。
年轻的朋友们心气正高,当即欣然迎战,拳来交往,打成一团。
……
童生队伍里硝烟四起,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群殴运动,吃瓜群众却也不稳当,一阵阵暗香浮动,宽宽一排长长一串的莺莺燕燕蜂拥而至,只见这些姑娘们丰乳肥臀,衣着艳丽清凉,旁边除了侍女,还有膀大腰圆的打手保镖跟随,气势端的不凡,一看就知道,风月圈儿里的大腕儿们都到了。
吃瓜群众们避其锋芒,纷纷后退,倒不是这些软妹子杀伤力多大,混子流氓们巴不得能跟她们挤成一团呢,挤得越紧越好,可惜那些粗黑硬的保镖们不同意。
“哪位是林卓林公子?”
“林公子何在?”
“林公子快些跑”
“你们莫要伤了我家林郎君”
“林哥哥快到奴家这里来,奴家为你压压精”
……
姑娘们手里挥舞着娟帕,娇声细气的呼唤,俏目流转,伸着蝤颈四处逡巡,那副痴痴含情的娇憨情态,好生让人怜惜。
考生里面有那好面子的,就果断后撤停手,拉扯衣衫,拍拍身上的污渍,理理头发,只可惜老男人组合里的都是那不要面皮混不吝的老油条,本就被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压着打,一肚子火气,自然要抓住战机,什么白鹤亮翅,什么佛山无影脚,全数招呼了上来,停手的年轻人们顿时吃了大亏,怒火中烧之下,也就顾不得撩妹,怒吼一声,悍然出招,却略显猥琐,都是猴子偷桃,双龙出水,抓奶手之流,不一而足。
风月界的出格行为,引起了良家妇女们的巨大反弹。
“嬛嬛,这些人真不要脸,林郎君温润如玉,怎么可能跟她们为伍”
“眉庄,说的极是,她们都,都黑成那样了,林哥哥才看不上呢”
“陵容,这些腌臜女子玷辱了林公子,为何却不见他现身应对?”
“世兰,我今日凌晨就安排众多家人打探过了,林郎君高中案首,并未在泸州府停留,已经返回叙府去了”
“好个狠心的林郎君”大家闺秀们纷纷垂泪呜咽。
“好个狠心的冤家,心痛死奴家了”风月界的大腕儿们也听到了消息,个个揉胸呼痛。
第四十六章 戎县大庆
戎县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
这次院试,除了林卓一举夺魁,李路和高士进也榜上有名,超额实现了戎县秀才零的突破。金凫和何凌这两个官二代和富二代,倒霉催的,没能过关。
但是要说这次院试最大的冷门,那得是考试前信心满满的赵宗琪公子了,再远的亲戚也是亲戚,大家都以为这厮是要开挂的,结果也不幸落榜,倒是为他那位远房叔父挣得了点儿铁面无私的好名声。
新任知县刚刚上任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么大个儿的政绩礼包,兴奋得不知所以,亲自登门向林卓表示祝贺,在林卓家里面见识了所谓的车如流水马如龙。
省城的陈参政亲自前来道贺,带来了省城大批官员名士的贺礼,铜梁张佳胤那边则是张佳胤的大女婿汪秉宜亲自带队前来,还带来了当地大批士绅的心意,叙府的何知府就不用说了,几乎在林家安营扎寨,府城上上下下闻风而动,全都兼程前来表示心意。分守三府参将邓子龙鞍前马后,却算不得客人,俨然是林卓心腹家人。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人物,贵州巡抚赵锦赵大人贺信一封,送了个山水画卷轴表示心意,林卓细看之下,也是感动不已,这卷轴的笔法与自己当初卖给常二少爷的那副山登绝顶我为峰几乎一致,明显是在临摹自己的作品。
那可是自己的第一桶金呐,林卓心神飘飞。
另外一个贺客是从苏州府赶来的孙继皐,这位乃是心学大佬诸大绶的高徒,专程从江南到叙府拜访林卓,就碰上了林卓高中案首的喜事,说不得要借机亲近一番,他和随行一干江南士子的到来,掀起了林家大宅的又一个高潮,从来都是川中学子外出江南游学求教,这次竟然有江南士子慕名到叙府游学,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涨面子啊。
见识了林卓的能量,县令大人顿时感到戎县的庆贺格局需要大力提升一下,征得林卓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之后,乐颠颠儿的开局筹备全县大庆祝活动,召集县城的员外财主,说了一大堆戎县风光、戎县荣耀、戎县福泽,反正就是要他们共襄盛举。
地主老财们也不傻,正是讨好新任县太爷的好机会,纷纷慷慨解囊,须臾间,就捐献了厚厚一摞的银票。
县令大人爽得直呻吟,戎县灵竹果真是有灵啊,这么厚,能用得了十分之一都不错了,啧啧,名利双收啊。
有钱好办事,县太爷丢下巨款,县衙里的人马倾巢出动,如同蝗虫过境,整条街上全都披红挂彩,隔几十步就是一个戏台子,舞龙舞狮的,唱歌跳舞的,唱戏奏乐的,遍布整条大街。
僰人那边儿的消息比较晚,得知僰人的好朋友林卓同学高中院试案首,即便哈朴有病在身,也不能不表示一二,安排了哈洛哈茗两兄妹带着丰厚的礼单和漫长的僰人表演队前来庆贺,诸葛铜鼓和僰人的火焰祭祀在大街上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等大事,岂能没有宗教人士,佛爷道长们不等有人上山去请,一文钱不收,拿着瓶瓶罐罐锣鼓经幡,就在街道两边摆上了摊位,敲敲打打,蹦蹦跳跳,各个都满头大汗,忙碌不已。
小孩儿们见到这个阵势,以为春节又来了,土匪一般在人群里穿梭奔跑,大人们心情也好多了,多给孩子几文钱,买点儿肉打牙祭,有那精致一些的,全家都换上了新衣。
“哈洛兄弟”
“林兄弟”
林家大宅门口,两个大男人抱在了一起,兴奋地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背,各自哈哈大笑,兄弟两人月余未见,甚是想念。
“咳咳”
两声咳嗽声传出,一个清脆,一个浑厚,却是哈茗大小姐和,呃,和邓子龙将军。哈茗好奇地瞟了邓子龙一眼,让这厮尴尬不已。
“喂喂喂,臭书生,你眼瞎啊,没看到我来了么?”镇压了跟自己抢存在感的邓子龙,哈茗愤愤不平。
“哈哈哈”两兄弟放开对方,林卓仰天浪笑,旋即把母豹子一样的哈茗搂在怀里。
哈茗傻眼,手舞足蹈拧来扭去地挣扎,林卓抱着不撒手,挑着她尖尖的小下巴,深情的说,“茗儿,我想你了”
哈茗一怔,脸颊赤红,低下头去,咬着嘴唇儿,心头小鹿乱撞。
林卓微微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得色,却冷不防被抬眼偷觑他的哈茗捕捉到了,僰人公主岂是好欺负的,羞意退去,怒火中烧,狠狠一脚跺下去。
“嗷呜”
凄惨的叫声在林家大宅上空盘旋,久久不绝。
县令大人如此给力,事关人情风评,林卓自然也不能含糊。
耿二叔和张全两位内外大管家携手出击,把家中丁壮女佣全数分派,调动叙府和戎县五家食无竹的大厨小二,沿着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大街摆上了流水席,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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