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他住了十五年,这张床他睡了十五年,而身边是自己的父亲,唯一的血亲,一切再熟悉不过,再安心不过……
“……是不是生父亲气了?”苏定逍刻意加大手上的力度,想起昨夜身下的柔软与温度,不由口干舌燥,“你也真是,父亲不来看你,你就闷在玉华殿里也不来看父亲了?”
他脑子里一片旖旎,嘴里却还是父亲示式的温和,隔着被子将人轻轻晃了几晃道:“不会睡着了吧?”
“……”
“还在生父亲气?”
“……”
他一遍遍,极有耐性,不得回应也仍是笑眯眯的,颇有些自得其乐的味道。
苏忘遥被他缠得没办法,在被子底下摇头:“没有!”生硬的语气,带着一股倔强,完全就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在说反话。
苏定逍道:“怎么没有?明明就是生父亲气了!”
苏忘遥强撑出来的孩子气总算是到了头了,心中酸涩,勉强克制了一会道:“忘遥没有生父亲气,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忘遥很好……”说到“很好”二字,尾音忽的一转,声音里便带了哭腔,他怕苏定逍听出不对劲,急忙煞住了。
苏定逍皱眉道:“还说没事?”
苏忘遥喉中梗咽,怕一出声会忍不住哭出来,只好埋在被子里一个劲摇头,眼泪却不可遏制地要涌出来,所幸现在埋在被子里,却不料苏定逍猛地将他从被子里扯了起来,苏忘遥毫无防备,身上的疼立刻清晰起来,他微一呲牙,对上苏定逍质疑的眼神,一张脸瞬间惨白。
苏定逍脸上诧异:“你受伤了?”
“没有!”苏忘遥即刻否认,声音太大,一吼之下两人同时一愕。
苏忘遥怕苏定逍起疑,想冲他笑一笑,结果嘴一扯,笑得太过勉强,简直是在哭了。
“没有?”苏定逍高声反问,伸手去拉苏忘遥衣服。
苏忘遥躲闪不及,衣襟被扯开,露出青紫淤痕的胸膛,他浑身一僵,慌忙拉了衣服,双目圆睁瞪着苏定逍。
苏定逍沉下脸低斥道:“怎么回事?”
苏忘遥撑着一动不动,两人大眼对小眼仇人似的相瞪了一阵,苏忘遥终于还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这一眨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泄去了,忽然有些装不下去,只见他慌乱地垂下眼,眼神闪烁:“是……是……不小心摔的。”
这个借口实在有些糟糕,苏忘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听苏定逍沉声道:“摔成这样,倒也本事!”
他脑子里轰一声便觉天地也跟着模糊起来,乱哄哄地想找个另外的合理借口出来,嘴里喃喃着:“不是的……是……是……”
他慌极了,失掉了伪装出来的镇定,满目惊惶而无助,父亲正看着他,说不定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事情的始末,这样想着,脑袋越来越低,恨不能低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正被人打了一棍似的一团混乱,身体被人强硬地翻过去,亵裤一下子被扯下。
苏定逍动作极快,苏忘遥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所有的惊呼都还留在喉咙口,脑中一片空白。
苏定逍双目赤红,左手按在苏忘遥背上,下了死劲。
“谁?告诉我是谁?”
声音因为某种扭曲的欲望暗沉沙哑,苏忘遥在片刻空白后听到那声音,却以为父亲是愤怒已极,一个劲把脸埋在被褥间,仿佛要把自己闷死过去一般。
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忘遥觉得背上的力道消失了,有人叹了一声,帮他把亵裤提起穿上,他茫茫然从床上爬起,双腿发软,一下地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堪堪往前跌去,膝头快要跪上地面的时候,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回床上。
烛火齐齐湮灭。
紧紧拥着他的人将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没关系,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关系。”
苏忘遥明显一震,积蓄的眼泪瞬间倾泄而出,无声,汹涌,乌黑的瞳仁却一转不转,木然盯着眼前一团团混沌不清的黑。
苏定逍将手臂收拢一些,紧紧贴上儿子后背,那力道像是要把人融到自己身体里一样,夜色掩去他眼中大半光亮,他微一侧头,是苏忘遥细瓷一般白净的后颈,明明这样黑的夜,那后颈在他眼中却是越来越白,越来越亮,他知道这具衣服包裹之下的身体上处处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怎么那脖颈上就一点也没有……苏定逍想着想着,鬼使神差地要将唇凑上去,就在快要触及的时候,他听到了苏忘遥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漆黑的夜,声音被无限放大。
苏定逍动作一滞,心口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对自己儿子做了那样的事,假装不知道,假装无意发现,假装愤怒和安慰,连苏定逍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倒底是为了什么,又倒底有个什么意思。
“好好睡一觉,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柔声说着,将脸埋在苏忘遥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苏忘遥哭了一阵,渐渐止了,强迫自己闭上眼。
“父亲……”
“睡吧……”
简单却令人心安的对话,苏忘遥喉中一梗,又有眼泪从眼角倏然划出。
第七章
第二天,苏忘遥起了个大早,除了眼皮有些肿,其他看起来都很不错,表面上他不但没消沉,做什么反而比以前更精神,只是半夜里常常会惊醒过来,他怕睡着的时候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许人在房外侯着,可是不许人在房外侯着的晚上,他连睡都睡不着,外头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竖起耳朵听辨大半天,有一次熬到凌晨,身体实在太乏,朦朦胧胧间梦靥上来,他看到个人影爬上他的床,像那一晚一样他怎么挣都挣脱不了,最后拼劲全力一个蹬脚醒来,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他坐在黑暗里,轻轻喘息着,直到外头晨曦微露。
苏心自小看着他长大,虽然苏忘遥说自己没事,她知道肯定是有事的,什么事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绝对不是之前她猜想的那事,又见苏定逍对苏忘遥的关心明显多了,渐渐也放下心来,那段时间门主不过是被那个叫于归的女人蛊惑了,现在这个女人没了,一切也就如初了。
在她看来,只要有门主关心着少主,少主便没什么事。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一天夜里苏忘遥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眼睛睁开的瞬间他尖叫一声,见鬼了一般慌忙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唯恐迟了一点。
“父……父亲?”他惊惧万分,待看清来人,戒备一松,手脚都酸软了。
不由苦笑,原来自己对那个人的恐惧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光是一个黑影就叫他失掉了所有反抗的能力,懦弱如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苏定逍伸出手去拨开他额前乱发,眼内波光流转,似是心疼不已。
苏忘遥默默将头偏开去,眼睑垂着,眼睛不知看着何处。
“我看你在这里总睡不安稳,回韬光阁吧。”
苏忘遥兀自苦笑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定逍默然不语。
苏忘遥突兀地笑了一声:“父亲不问问我那天晚上的事了吗?”回过脸来清亮的眸子穿过夜色直直望着苏定逍, “父亲不问吗?”
苏定逍将他看了一会,叹道:“你想说就说吧?”
说?
要怎么去说?
苏忘遥泄了气,缓缓抱起双膝。
即使心里面再屈再苦,这种事又怎么去说?
十五岁的少年,原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一切正要开始,可是命运轻轻一拨,什么都不一样了,他竭力不去想,可是那些肮脏而恐怖的感觉如蛆附骨,挥之不散,他想即使有一天他知道那人是谁,即使他杀了那人,仍然逃脱不了,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挖都挖不去……
煞生门少主如何,功夫再好又如何,有些事就是躲不过,从始至终,甚至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要是难受就哭吧,我看你……”苏定逍顿了顿,“我看你还没大声哭过。”
苏忘遥的眼泪倏然就下来了。
他想看他哭,不是轻声抽泣,不是默默地掉眼泪,是放开声音大哭一场。
苏忘遥双肩抖个不停,苏定逍以为他要哭出声了,最后却还是无声,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将头靠到他肩上,安慰道:“有些事越在意,越是过不去,它发生了就过去了,或许哪天你会发现它根本不值得你去面对,你又为什么不放过它?”
苏忘遥抬起手臂搂住苏定逍脖子:“父亲,我明白,可是那个人……”忽的攥起拳头,因为愤怒,全身都颤抖起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父亲,你看着,我一定会找到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苏定逍仍是拍着他的背,淡然道:“这就对了,以后是你找他报仇,该害怕的是他,不是你。”不动声色将脸贴上去,轻言诱惑,“搬回韬光阁吧?”
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展开来,铺天盖地。
苏忘遥情不自禁紧紧抱着父亲,愤怒之后,无限感激于父亲待自己千般难述的好:“父亲总不能护我一世的。”
苏定逍语气平缓地道:“有何不可,我在世一日便护你一日,魄儿,这世间我所在意的就只有你一个了,不管你是我儿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少主要搬回去?”
“是!”
玉华殿里,两个小丫头齐齐欢呼,锦婳道:“这下好了!”
筱墨道:“少主又能跟以前一样开开心心了!”言下之意,苏忘遥住在这里时不怎么开心,筱墨说完偷偷望了苏忘遥一眼。
苏忘遥笑而不语。
筱墨吐吐舌头,又看了看锦婳,两人心有灵犀般重新雀跃起来。
搬回韬光阁那日,年味已经很浓,外人都当煞生门是罗刹殿,却不知到了年关众人贴福字,挂灯笼,放鞭炮,也如寻常人家一般世俗热闹。
除夕夜,煞生殿里吃过团圆饭,照例守夜,父子俩坐在最高处一边喝酒,一边看不远处烟火明灭。
苏忘遥喝了很多,未到子时,烟火在半空中炸开映出他安然恬静的脸,苏定逍确定他是完全醉过去了之后,俯下身在他唇角轻吻数下,苏忘遥微蹙了眉,瞥过脸哼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苏定逍兀自笑了笑,凑过去又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阵,轻手轻脚抱他回房。
苏忘遥瘦了很多,抱起来一点分量也没有。
他们虽住回了一室,却是分床而眠,苏忘遥常常等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难得今晚喝了酒,睡得酣沉。
苏定逍帮他掖好被子,灭了灯,回到自己床上。
外头又起了雪,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煞生门。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八章
惊蛰之后,天气渐渐转暖,苏忘遥那阵子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功夫突飞猛进,他自小习武,又是苏定逍手把手教出来的,功夫底子甚好,但毕竟年幼,经验不足,又不是苏定逍那种几百年才难得出现一二的武学奇才,比起苏定逍来差距尚远,倒是一身轻功炉火纯青,大有赶超苏定逍之势。
入了夜,苏定逍望着黑暗中另一张床上的身影总有些忿恨,那忿恨一日比一日浓,他咬牙切齿地想把人拖上床来,也不一定要做些什么,抱着就好,不然怀里总缺了什么。
这些,苏忘遥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一日,苏忘遥耳听窸窣之声,翻了身道:“父亲又出去吗?”
那几日,灭灯之后,苏定逍时常会一个人出去,短则半柱香,久则半个时辰左右。
苏定逍已经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了道:“很快回来,你先睡。”说着便带上门出去了。
苏忘遥在床上辗转一阵,忍不住披上外衣跟出去。
月色很好,苏忘遥很快就在一处亭子里发现了人,隔着稀疏草木,苏定逍背对着他靠在柱子上,人跟柱子的影子叠在一处,拉出很长的水渍一般的黑色,看着有些压抑。
苏忘遥挑了个近一点的角落里看着,父亲一只手屈在身前,似乎在认真地小幅度地摆弄着什么,苏忘遥越看越是好奇,看了一会,那叠在一处的人影忽的抖了一下,风里随即传来一声喘息,暗哑,黏稠,化不开的餍足。
苏忘遥脑子里“嗡”一声,一张脸火烧似的烧起来。要是没有玉华殿里那一夜,他或许还反应不过来,但经了那一次,他完全明白男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出这样的喘息。
不该一时好奇跟出来的,要是早知道,是无论如何不会跟上来的。
苏忘遥脑子里乱哄哄,只顾闷头往回走,走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头一抬,猛地对上一个高大人影。
“父、父亲……”
苏定逍鬼魅一般立在他面前,因为背着光,根本看不清脸面,身形似比平日高大了许多。
苏忘遥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埋头要跑,刚拉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