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吸吸鼻子,也不管旁人,只是对着青瑰道:“你想好进去了?”
青瑰点头,小道士苦笑摇头,道:“自从你进京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山梁子上等你,你倒来的慢,别在这里挖了,费劲,我带你们进去好了。”
白锦道:“你是何人?”
小道士仿佛特别惧怕白锦,白锦一问,他肩膀一缩,往青瑰身边靠了靠,道:
“我是皇帝身边老道士的徒弟,这皇陵,除了我师傅,我最熟悉。”
白锦怎会轻易相信他,笑道:“原是这般,看来更不能留你了。”
小道士一愣,抬头眨巴着眼看看白锦,被白锦笑眯眯盯着,小道士打了个寒战,爬得离白锦更远些,对青瑰道:“青瑰,我当你是自己来,怎么呼啦带了这么多人,穆青锋跟马老人也就算了,怎么……怎么带了个……”
小道士越说声音越低,青瑰没听见,小白、穆青锋还有白锦却听得一清二楚,小道士说的是“怎么带了个千年妖物来”。
穆青锋一愣,盯向了白锦,小白噗嗤笑出声来,白锦眼神愈发阴毒,走到小道士跟前,将他从地上拎起来,道:“你眼神倒好使,好,我便信你,也省了我们跟盗墓贼似的,带路吧,我自会好好看着你。”
小道士打个冷战,道:“我自己走便是,你且放手。”
白锦松手,小道士窜到青瑰身旁,低头弓腰偷瞄着白锦,青瑰道:“你快些吧。”
小道士一怔,又失神起来,道:“快点慢点都一样。”
青瑰闻言心里又是一紧,什么也不敢再问。
小道士领他们绕到山谷中,进了一处黝黑的山洞,他从墙洞壁上摸索下一盏灯,又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碰了好几次,只见几个火星子亮了又灭,却怎么都点不着灯。白锦突然抢过小道士的打火石,几下就成了。
火光亮起,小道士看见是白锦,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灯掉地上,白锦瞪他一眼,小道士赶紧又凑到青瑰身边去。
小道士一边走一边跟青瑰道:
“青瑰,我把你南山的房子烧了。”
青瑰一愣,高了嗓门,道:“什么?”
小道士偷偷瞄了眼旁人,就怕谁上来把他脖子掐断似的,道:
“你以后,别回南山了,风光好的地方旁处也有,他们知道你在南山,不死心的,以后怕还是回去找你。”
青瑰心里更乱,问道:“他们?是谁?”
小道士道:“皇帝,还有我师傅,可能还有旁的人。”
“他们找我做什么?”
小道士摇摇头,道:“待会你进了皇陵就知道了。”
小道士不再说话,把灯递给小白,道:“我去瞧瞧后面的老人家,他走得不方便。”
小道士走到马老人身旁,马老人并不信任他,道:“你是皇帝那边的人,为何要帮我们?”
小道士指指前面的青瑰,道:“青瑰心里信得过我才叫我带路的,我不会害青瑰。我帮皇帝和师傅做了很多事,可不代表是我本心想那么做。”
他们两人落在众人后面,小道士说着,暗暗从衣袖中滑出一把小巧匕首,塞到马老人手中,道:“老人家,您待会也跟着自己本心走就是。”
马老人一愣,还是默默地将匕首收了起来。
小道士一声轻叹。
在一处窄小石板门前,小道士停住脚步,转身跟他们几人道:
“今日里面没有守卫,我能带你们进去,也能带你们无恙出来,除非你们自己想留在里面不再出来。”
说罢,推开石板,顿时一股阴冷空气从里面冲了出来,青瑰打了个冷战,隐隐听到似有人唤他名字。正浑身僵冷,小白攥住了青瑰的手,道:“青青别怕,有我在。”
小白同青瑰先进去,马老人随后,小道士在外面伸手拦住了白锦和穆青锋,白锦一挑眉,小道士一抖,却还是强打精神道:
“他们进去就好,你们二位能不能在外面守着。”
白锦探手掐住小道士脖子,笑道:“那我就踩着你死尸过去好了。”
小道士憋红了脸,吭哧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会害他们,只是……只是……罢了你进去吧,不过穆青锋绝对不能进。”
穆青锋问:“为何我不能进。”
小道士一咬牙,道:“只有死人和非人才能进去!穆青锋,你本就不与青瑰同道,不要来掺和,你就在这里守着吧。虽说今日守卫松懈,也这条道旁人也有知道的,你就当在这里防着被人瓮中捉鳖吧。”
穆青锋一愣,白锦道:“这墓里确实不适合穆兄,他说的也有几分理,穆兄不妨在此稍候片刻。”
穆青锋紧锁着眉头,不安地望望里面,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白锦松开小道士,小道士使劲喘了几口气,跟白锦一同进了里面。白锦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身握住了小道士手腕,撸起他衣袖。
极暗的光线下,白锦心头一凛,还是看清了小道士手腕上的那颗红痣。
怪不得这般,原来是他。
34
34、第三十四章 。。。
青瑰以为进入陵墓中会看到很多鬼魂,比如那些枉死的匠人。按照马老人之前的说法,正是那些匠人的冤魂告诉了爹爹可以出去的法子,这才救了马老人一命。
可是这陵墓中只有一片死寂,活人和死人的动静都察觉不到半分。
小道士似乎是察觉了青瑰的心意,便道:“我师傅作法,都给驱散了。”说罢,躲避开白锦,又逃到青瑰身旁了。他领着大家往深处走去,拐过地道转角后,马老人突然从后面快步走到最前头,激动道:“大殿,前面便是大殿了!”
青瑰也瞧见了,大殿门口燃着两盏灯,只照亮了大殿红彤彤的雕花门,屋檐房顶都隐藏在阴暗中,好似做好了局,准备捕杀扑火飞蛾。
越是走近,越是情怯,十步遥的地方,青瑰顿住脚步。
再往前,若是推开了那扇大门,是不是就能瞧见自己爹爹了。爹爹是不是跟马老人说的似的,正在里面捧着本书,神仙般安然自若地等他,看见他来,爹爹会同他笑着说:“你来了。”爹爹定是一直在等他,等他来推开这扇门。
青瑰脸上带了笑,看了看身旁一脸凝重的小白,道:“小白,我要见到爹爹了。”
小白点点头,鼓励似的拉着青瑰的手,将他轻轻往前面一推,青瑰便走上前去,作势要推开厚重的木门。
小道士躲在后面的暗影中,吸了吸鼻子,察觉到白锦的注视,拿袖子使劲抿了抿鼻涕,揣着手向前走到青瑰身旁,白锦看得直皱眉头。
青瑰的手已经触摸上了殿门,小道士突然带着哭腔按住了青瑰的手,道:“青瑰,别,咱还是别进去了,你爹爹是南山的老樵夫,不是里面这位,求求你了,青瑰,咱别进去了,回去吧!”
青瑰一愣,小白更是已经抽出了南山剑,架上了小道士脖子,道:
“你又耍什么诡计,难不成里面埋伏好了,要害青青?你敢伤青青,我立刻削下你脑袋。”
小道士吧嗒掉下一滴眼泪,开始了滴一滴,就再也忍不住后面的了,小道士吸着鼻子开始哭,他还是紧紧抓着青瑰的手,哭道:
“你别进去,别进去,连我也已经一年多不敢进去了,你只知道你爹爹还活着就好,见了只会更难过,我一直羡慕你过了那么多年的平静日子,也有人疼你爱你,可你今天只要跨进了里面,你变再也走不回以前了……沈大人……沈大人……”
小道士抽泣,身子一抖一抖,蹭到了南山剑剑刃上,划破了皮肤,鲜血染红了脏兮兮的道士袍子,白锦伸手架开了剑锋,想将小道士拉到一旁,小道士却死命抓着青瑰的手不放,小白同白锦在旁边观望,也不去强拉,僵持着。
青瑰垂着眼睛听完小道士的话,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睛,一如南山初见时。青瑰道:“他是我爹爹,自然要见,你松手吧,我决意进去的。”
小道士一怔,失魂落魄的松开手,喃喃道:“是啦,他是你爹爹……”
摆脱掉小道士,青瑰深深吸了口气,猛地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大门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咯吱声,缓缓往后退去,殿内气息扑面而来,青瑰打了个寒战,闻到的竟然是血腥气。
大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照亮了大殿的中央,照不到的地方全部被吞噬在黑暗中。青瑰环视着四周,这里丝毫不像马老人描述的那样,只是空荡荡的一个大殿,哪里有什么日常摆设,半点不像活人居住的地方,更看不到他的爹爹。
青瑰抓住小道士衣袖,红着眼睛问道:“我爹爹呢?”
小道士还在抽泣,指了指大殿深处。
青瑰往那里走了几步,才赫然发现那里立着一个高大的青铜匣子,铸得严丝合缝,根本没有门窗,像个窒息的牢笼,四四方方扣在地上。它隐藏在大殿的暗影中,方才并没察觉。
青瑰越是走近那青铜匣子,血腥气息越重,青瑰呼吸急促起来,触摸到冷冰冰的金属外壁,颤着声音问道:“怎么会在这里面,我爹爹怎会在这里面。”
小白拽过小道士,道:“如何进去。”
小道士哭得更凶,心一横,夺过小白的南山剑,往自己手掌心狠狠扎去,瞬时间喷出鲜血来,看得白锦一阵心悸。小道士推开青瑰,将自己满手的血涂在青铜壁上,细看才察觉,正中间有个太极图案的暗纹,小道士的血顺着暗纹浸透了太极纹路,又顺着青铜壁,一直流到了地上。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闷闷的金属碰击声,青铜壁缓缓向两侧退去,打开了。
里面太暗,小白端过灯,挡在青瑰前面先走了进去,青瑰只觉得身前小白身形一顿,还未问得出口,眼睛已经被转身的小白紧紧捂住,小白声音也有些发颤,他对青瑰道:
“青青,别睁开眼睛,你……就当是你爹爹去了吧,我领你出去。”
青瑰怎肯,他拼命扯下小白的手,小白却捂得紧,怎么都撼动不了,小白觉得手掌下湿了一片,想必青青已经急哭了。
青瑰哭道:“我知道里面怕是不好,小白,你要是敢这样就带我出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他是我爹爹,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小白叹气,缓缓滑下手掌,青瑰推开挡在身前的小白,向前走了几步,如豆的昏黄灯光摇摇曳曳,青瑰还是看清了,看清后,噗通一声僵直地跪在了地上。
此刻,外面的人也都走了进来,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道士却不进来,他坐在外面地上,将手掌上的血往破道袍上胡乱抹着,哭喊道:
“我不让你进去,你非得进去,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那就是你爹爹,活着还不如死了,这回你死心了吧!”
小道士哭得越发凄厉,声音尖刻地回响在大殿中,他道:“本来那狗皇帝只取你爹爹鲜血,十年前狗皇帝发了癫,生啖了你爹爹双目,活生生挖出来的!之后十年,就是对你爹爹的凌迟,先取了手脚上的血肉,后来是……十年,足足凌迟折磨了十年,狗皇帝和我那死鬼师傅不叫你爹爹死,吊着他一条命,取血取肉,抽筋剥骨,你知道去干嘛,他把你爹爹吃了!把你爹爹拿去练丹,就为了什么狗屁长生不老……”
小道士哭得凶,再也说不下去,青瑰跪在那里,呆滞了似的盯着眼前台上躺着的人,不,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人,连人形都没有了。
那里放置着一副形骸,没有容貌,空荡荡的眼眶,鼻唇耳皆被割除,四肢处空空荡荡,竟都没了。
青瑰突然站起来,木然转身走了出去,他看到在外面哭得缩成一团的小道士,竟笑道:
“你哭什么,那根本不是我爹爹,我爹爹神仙似的一个人,我见画像的,跟我极像,比我好看多了,人家都说我爹爹是闲云散鹤的气度,那么有情志才气的一个人,怎么会是里面这般。里面根本不是我爹爹,你休想诳我。”
小道士糊了满脸鼻涕眼泪,抬头看了看青瑰,咬着牙说不出话来,青瑰不管旁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往大殿外面走去,小白叹着气,跟在青瑰身后。
且说马老人看见这般场景,已经惊骇得瘫倒在地上,一旁白锦叹道:
“他还有呼吸,竟然还是活物,这般活着,不如死了。”
白锦说罢,去外面拉起小道士,看他脸上又是血又是眼泪鼻涕,嫌恶道:“怎么弄的这般脏,亲儿子都没哭,你哭成这样有何用。”
不说还好,一说小道士哭得更凶,道:“沈大人教我识字念书,我心里偷偷把他当成爹爹,他成这样,我却救不了,还助纣为虐……我以后肯定不得好死……”
白锦听他说“不得好死”,心里紧揪,把小道士抱起来,也往外走去。
青铜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