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进马车里,没有点灯的车厢里漆黑一片,我也懒得去管。
随着马蹄声车子开动。
突然一个短促的吹气声,对面的黑暗里一个人用火折子点亮了车厢里的盏灯。
“钟公子何故一脸忧伤?”那人一开口就冰冷的骇人。
我吓了一跳,对面坐着个人我都没发现。
随着慢慢亮起来的盏灯的光亮,我看清了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前几天半夜来找我的湛嚣,透露给我惊人消息的那位丹青画像中的湛公子。
此时他仍是一身黑衣,却和张方五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绝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黑天鹅,一个不着调的大黑鹅。
“湛……公子?”
“佳人相伴,”湛嚣冷然道,“钟公子倒是不寂寞。”
“……她不是我女朋……那个,不是我的人。”
“那样抱着你,叫做不是你的人?”
他看到了?
刚才那个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我咳嗽两声,道,“误会而已……”
我突然反应过来,对他道,“我和别人做什么轮到你来管?”
我跟他在这解释个什么劲?
“你烧了那些画像,是为了那个姓石的?”
石金湖?
我揉了揉额头,有些受不了他这种冷冰冰的质问审问的口气,“我说湛公子,你现在到底是想干什么?”
一阵沉默。
“当年一声不响的走了,是迫不得已,”湛嚣转了话题,语气有些凉,顿了顿,道,“那时我本事不成,护不住你。”
我摆了摆手,道,“你自己也说是当年了,当年事归当年吧,不要再提了。”
我现在心里还烦心着怜妩的事情,哪有心情和他东扯西扯,尤其他还是一个讲话冰冷不讨人喜欢的人。
湛嚣冷哼一声,一双凤目里都透着寒意,“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
“十年而已,你等不得吗?”湛嚣看着我,声音依然冰冷。
“等不得。”
我在心里不免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幼稚,十年,十年这么容易的吗?
等十年,还而已。
他就那么看着我,一眨不眨,眼睛里写满太多的东西。
我看着他那个倔强又冰冷的神情,一瞬间想起了曾经的那个人,那个让我懂得了快乐也品尝了痛苦,明白了相思也学会了坚强的人。
中学开始,我们相识六年,最终以他的前程告终。
在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里,还在期待着晚餐的花样游戏的胜局,他却已经飞往了那个大洋彼岸写满梦想的国度。
在我懵了很久之后,我收到了他一封带着歉意的email,大意是因为不忍离别,不懂开口,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他会等我,也让我等他。
现在看来,十分可笑。
但人年轻时在情感上受到的打击,往往是致命的。
大概因为年轻时没有其他的痛苦,学生时代更是如此,亲人离世朋友故去身体病痛这些都很遥远,所以感情变得地位突出,十分敏感而重要,所以年轻时人很容易绝望。
但是十年之后我再见他时,一切都坦然很多。
其实什么都能过去,只要时间足够长。
我们就这样相对着沉默了很久,大概各自有心事。
湛嚣忽然开口,直直的看着我,声音很低,“现在跟我走,好不好?”
“湛公子……”
他望着我,道,“跟我走,嗯?”
“我……其实我失忆了。”
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摆脱湛嚣这个貌似是感情上的纠葛,一个怜妩已经让我很头疼了,再来一个我铁定会阵亡。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湛嚣忽然愣了下,道,“你说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你,如果不是因为看了那些丹青画像。”我诚实的回答。
“你姓湛还是家丁告诉我的。”我又补充道。
“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无奈的耸了耸肩,撇嘴道,“你这么一直缠着我说东说西的我也很无奈啊湛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湛嚣抿着嘴唇盯着我,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的狐狸精
第二十四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别院里一直在忙着寿宴糕饼的事情。
周闻仲几乎是天天跑到别院来,和鱼伯一起商量寿宴糕饼的食谱,然后隔天会带着七八个尚膳司的官员一同过来,品尝和审核一下前一天定下来的食谱。
我和石金湖反而没什么事,整天大街小巷的去溜达,十来天下来倒是把永安城逛了个遍,哪里花开的最好,哪里茶煮的最香,哪里的特色小吃最多……这些我倒是比糕饼的食谱还要了解许多。
距离寿宴还有五天时间的时候,糕饼食谱才终于定了下来。
于是我带着拟好的食谱去见荣定王。
这次只有我一人。
一大早我就被接到了王府,是荣定王在永安城的府邸。
到了大门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门口的朝向、匾额、颜色装饰通通和芙蓉城的荣定王府一模一样,让我有种错乱的感觉。
进到王府里面时我就不得不更为惊讶了。
穿廊回亭,绿影葱葱,山水叠影。
雕梁画栋描金阁,琉璃阔瓦潺清流,标志性的极尽沉闷的华丽。如果不是季节不一样,花开得不同,我真要以为这是在芙蓉城的荣定王府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枝一草一花一木都是一样的,但至少在我看来是一切都是完全一致的复刻版。走在这里,有种仿佛我还在芙蓉城一样,出了这王府的大门隔了几条街之后就能到了钟澜斋似的错觉。
但是另一件事让我十分郁闷。
那就是我在这王府里,从早上等到了晚上也没见到荣定王。
王府里的人只说让我候着,我等得茶喝了不知道多少杯,糕点零食不知道换了多少盘,厕所不知道去了多少趟,但荣定王就是迟迟不出现。
一直到晚上天已经黑透了,这才有人来通知我,说王爷要见我。
我抹了抹脸,刚才已经等的在打瞌睡了。
我跟着带路的家丁左拐右拐的来到一个别致柔雅的小花园,里面是一栋单独的六角小阁楼,三四层的高度,上面写着流香阁。
“钟先生,请。”带路的人向我行礼后就退了下去。
紧接着有侍女来带我。
阁楼里里面很宽敞,和外面那种沉闷的华丽极不相符,灯火明亮,墙壁器物甚至楼梯上都有鎏金的装点,富丽堂皇。
踩着点缀黄金的楼梯上楼,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随着一阶一阶的向上走去,楼上的歌舞声也随之在耳中清晰起来。
顶楼。
里面金碧辉煌佳人无数,轻纱幔帐浮光幻影,曼妙的歌舞还在继续,酒杯之间还有丹蔻纤指流连,一派纸醉金迷的色彩。
高坐上的人一身血红色的走金衣袍,衬得他原本肃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妖艳,绣工卓绝的凶猛盘云金龙在血红的衣衫上肆行,衬着底层的雪白的内衫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与我第一次见他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但却有一个始终没变,就是他那如刀刃切肤一般的锐利目光。
这高坐上的人,正是荣定王。
他身旁还蜷卧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此时正柔媚万千,双眼蕴满了渴望与钟情的期待,望着高高在上的他。
这个女人对我来说等同于恶梦。
满俏。
我很奇怪他们俩怎么会凑在一起。
满俏不是成子风养的妖怪吗?怎么跑到荣定王身边来了?
“王爷,钟先生来了。”侍女颔首柔声道。
荣定王看着我,脸上淡薄的笑意不明。
“王爷。”我赶紧问好。
荣定王动了动手指。
“是。”侍女应声退下。
我把食谱拿出来,道,“王爷,这是拟好的寿宴糕饼食谱,请王爷过目。”
荣定王没有理会我的食谱,道,“坐。”
随即有两个美女拉我入座,给我斟酒布食。
“……谢王爷。”
我坐下来,忍不住瞄了瞄伏在荣定王身边的满俏,她却完全没有理会我,好像根本没见到我这个人一般。完全没了那个三百多岁老妖怪的气势,只是宠物一般崇拜的蜷伏在荣定王身边,温顺异常。
“王爷,成将军到。”门口又有侍女柔声通报。
成子风也来了?
正想着,一袭素色锦衣的成子风就从门口走进来。
不穿戎装铠甲的他少了份肃杀的气势,原本一身骇人的气魄此时也变作了容英的锐气,眉目之间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动人。
成子风颔首问礼,道,“参见王爷。”
荣定王脸上仍是一层似笑非笑的笑意,道,“免。”
“成将军。”我也站起来向成子风客套的问好。
成子风温和道,“钟先生,好久不见。”
说着也入了坐。
作者有话要说:
☆、老皇帝你要干什么
第二十五章
满俏好像看不到我和成子风一样,眼中只有荣定王。
成子风也看不到蜷伏在荣定王身边那个风情万种的满俏一样。
难道他们俩在玩什么把戏?
这顿酒喝的有些莫名其妙,一肚子疑问,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不过最后把食谱留在了王府,说是会给王爷过目。
我最开始认为荣定王是那种吊儿郎当屁都不会的糊涂王爷,但是见过之后让我震惊的感觉他完全不是。可是今天再见之下又让我有些迷惑,荣定王不像是这种纸醉金迷的人,可看起来却又比谁都更有那种堕落如妖的气质。
当然除了他那利刃般的眼光。
距离寿宴还有三天,邵易来别院找我,说皇帝老儿要见我。
我还是震惊了一下的,皇帝要见我?
邵易说寿宴的糕饼食谱王爷那里通过了,又呈给皇帝,皇帝看完之后很满意,并且坚持要见我,当然还有我的萝仙酥果。
于是赶忙让石金湖做了八个萝仙酥果带上,跟着邵易进宫去。
见当朝一哥,我好紧张啊!
皇宫。
巨门高墙,金瓦流光。
盛夏的热度仍不能压住它的属于庄严的冰冷,永远周正,永远规矩。
皇宫永远会用巨大的建筑让人在它面前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卑微,从而象征着住在这里的人手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统治地位。
没有足够的高度去俯瞰,但是放眼望去,还是被那种气势恢弘的宏伟所震撼,端庄持重周正严谨,这既是永安城的特点,更是永安宫的特点。
我跟着宫人一路走。
穿行在这些殿宇辉煌如金的建筑之间,总有些幻觉一般的想法。
走了好一会,才停在一处大殿外。
宫里的人之间讲话声音都非常轻,基本上都是口耳相近的交谈一般,旁人几乎是听不见丝毫的。
宫人从大殿出来,对我道,“钟先生,皇上在里边。”
“有劳。”
宫人压低了声音道,“您进去之前,先给您交代两句。”
我点点头,道,“好。”
“只有皇上问您,您不能问皇上问题,明白吗?”
“好。”
“皇上问什么,您要听清楚了才能回答,明白吗?”
“好。”
“虽然您是荣定王带来的,但是您没官位又不是道家,谦称只能是草民,明白吗?”
“好。”
“总之啊,您得少说话,能不说就不说,还有,不要直勾勾的看着皇上。”
“好。”
“那您跟我走吧。”说罢宫人又转身进了大殿。
大殿里面,皇帝正在看书还是什么东西。
“皇上,钟先生来了。”
我还没开口,被宫人一脚踢在膝盖上,当时就跪在地上。
“草、民钟俊佚,参加皇上……”
“免礼。”皇帝的声音是显得有些苍老的低沉。
“谢、谢皇上。”
我抬起头瞄了瞄皇上,还真有点不怒自威的面相,就是有些上了年纪的枯瘦,身形上没那么健壮。
“食谱不错,都是钟家自创的?”
“回皇上,是。”
“萝仙酥果,有何特别之处?”
“回皇上,只取萝仙的长生之意,再加上独门的制作法子,被外人传的神乎其神了,只是糕饼做法上的别致。”
“萝仙,何意长生?”
“回皇上,南山之中修炼法门众多,有一首口耳相传的歌谣,‘尾箕山上萝仙草,萝仙洞府不老药,南山列圣十洞神,遥叹萝仙比花妙’,萝仙酥果正取名自此处。”
“钟家祖上有修炼山门之人?”
“回皇上,没有。”
“哦?”
听皇帝那个带着点疑问的语调,我连忙跪在地上,道,“钟家愿把萝仙酥果的秘方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