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礼未曾想过,太和竟这么快就找到了所寻之人,只是更令他意外的是,那人竟只余白骨累累了。
尸骨并不小巧,与太和齐肩的高度,似乎不是女子。
但那人却说,那是他的爱人。
玄礼想不透彻,便寻思着去问他的师父,只是自打太和上了山,道全便闭关深山,再也没了踪迹。观中多是同辈的弟子,知晓前事的师叔师伯并不太多,玄礼四处打听了一番,才得以知道了部分往事。
故事里有两个结伴上山的少年,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幽默健谈。
那一年的青岩山仍是终年无雪,云雾袅绕中,却是世人口中的逍遥仙境。
故事并不完满,就连玄礼听后也是唏嘘不已。心里不禁感叹,难怪那人会变得这般疯魔。
他原本以为,这事也算了结了,却在一日下山采药之际,又在梅林中见到那人的身影。
那日骤雨初停,他刚下山,站在一弯湖水边上,身后画的是落梅点点。
青岩山下,梅林似雪。
而梅林对岸,是一个城池的盛世繁华。
玄礼遥望着彼岸的城镇如云,行人如织,心里竟觉得有几分苍凉。
世人皆叹瑶宫凄苦,殊不知寻仙问道亦是清冷孤寂。
玄礼生性内敛,却也不喜修仙问道。比起避世超脱,他更希望能够遍踏人间,行医问道,济世救人。
小道士在湖岸边踟蹰了片刻,忽觉梅林中似乎有谁的影子,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玄礼看不清,便向前几步,却一下认出了那人的背影。
太和亦是站在梅林之中,独独眺望着人世的繁华如许。
“公子……”他轻声唤道,那人却并无反应。
那人遥望的亦是对岸的雪中盛世,日月轮转,季节更替,红尘俗世中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在这里却是可望难及。
太和身影落寞,原本冷峻的眼神,却在梅影绰绰中显得异常柔和。
玄礼一时看得有些失神,怔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你如今已经寻得那人,可是要离开了?”
他没有回话,玄礼便也没有接着说下去。
气氛有些尴尬,玄礼抬头看了看天,兀自说道:“又落雪了,真是年岁易老。”
他停了一下,突然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身后那人还是没有动静,小道士却慢慢说了起来。
“听师叔说,百年前太虚观曾经来过两位客宿的外人,说是欲往九天而去。那时候,太虚观位于青岩山之巅,独立于世外。山下梅林如雪,太虚观前却从未有过积雪。只是那两人来过之后,却有了改变。”
小道士仍自顾自得说着:“那一日下起了漫天大雪,阻了山路,挡了他们的行程。无奈两人只得留下,借宿观中。”
“那时适逢乱世,天下大乱,山中老道闻说
那两人之中有人命犯孤星,煞气盈天。此番九天之行,必会酿成劫难。道士们心存良善,看那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便也想网开一面。于是,便遣人悄悄送他们下山。”
“只是未想,在护送的途中,其中一人却走失了。一人待另一人久不归来,终是怒斥苍天,酿下了灭天之祸。”
玄礼听了下来,却听身后传来那人悠悠的声音:“若是那人一早便寻得故人,便也不会犯错至此了。”太和停顿了一阵,却突然唤道:“玄礼……”
没想到那人会唤他的名字,小道士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那个故事……你是听人说起?”
“嗯。”
“那你可知道,故事里,也有一人唤作‘玄礼’?”
“……难道是哪位师叔……”
“那人面容,与你也是如出一辙。”
小道士诧异的睁大了眼。
“近百年过去,为何你却容颜不老?”
“我……”玄礼吞吞吐吐,显然受到了惊吓,“这……”
太和慢慢向他靠近,最后终于在他身后停了下来,玄礼不敢回头,那人却是越靠越近,最后那人竟轻俯□来,然后那温热的鼻息便落在他的颈间。
“我同你玩笑呢。”
他身体慢慢僵直,脑中却仍回荡着那人方才说过的话。
“你竟会当真?百年不老,岂不是同我这般的妖物了?”那人的声音竟也可以如此魅惑,与先前或冷厉或温柔的样子都截然不同。
玄礼心头一凉,骤然回头,却正对上那人的注视着自己的眼。
嘴边的话被他抛在脑后,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副初冬之景,两人踏云而来,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梅林之上,忽就下起绵绵小雪,染就夕阳如兰,画得晚霞似雪。
玄礼怔愣了一下,忽然问道:“故事里,真的有人名叫‘玄礼’吗?”
太和惊讶的看着眼前那人,佯装起来的妖异一击即碎。
“你记起了什么?”
玄礼微皱起眉,他看着太和,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般面熟了……
眼前,一个黑衣长袍的男子俯□来,笑着向他递过手来。
“怎么这般大意?”
“……”
那人笑靥温柔,眉眼婉转。他的身后是整片的梅林如许,漫天的小雪,盘旋于天地之间。
玄礼看着眼前那人,半响无语。
“你记得?”惊诧在那人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然后凌冽的表情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那你告诉我?连衿到哪儿去了?你把我的连衿藏到哪儿去了?”
玄礼未曾听过那人的名字,一脸茫然,而太和却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瞳孔里的血色也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连衿?那是……谁?”
太和一直看着他,久久的不说话,过了一阵,
他像是看透了一般,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梅林走了几步,玄礼一时惘然,下意识就追了上去。岂料那人竟也同时回过身来……
没想到入眼的,却是刀光剑影。
那人的佩剑径直穿透了他的左肩,再偏移几寸,就是置人于死地。
玄礼是被下山归来的同门发现的,只是那时,却早已脸色苍白,生命垂危。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习武也只是为了强身而已,况且那一剑,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玄礼久卧病榻,许久都没离开卧房。伤口不大,但是极深,如若不好生休养,怕是会落下病根。
他好久都没醒来,而苏醒之时,听到的消息却是那人被关进了后山禁地。
其实玄礼对他并不了解,只是知道那人触犯了天界条例,杀人无数,逆天弑神。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会认识他,他是半点也不知道。
而且,他的故事里,那个与他同名同貌的玄礼……又是谁?
小道士心绪不宁了好些时日,他知道观中众人对太和怨气颇深,也不知道那人在后山是否无恙。只是即便他百般担忧,却仍是无计可施。
终于等到一日,道全出关之时,前来探望他的徒儿。
道全来时,玄礼正躺在卧房中,桌前摆着汤药,却早已冷透。
看到师父进门,刚想起身行礼,却被那人阻拦了。玄礼有很多疑问,没想到,竟是道全先开了口:“玄礼,我且问你一句,你对那人可有怨怼?”
玄礼抬起头,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不明就里却伤你至此,你可有怨恨过他?”
“他伤我是因为……师父,他的故事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跟我如此相似的人,而我却浑然不知呢?”
老道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关于那个故事,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但也只是更多而已,因为还有好多事情,我也不清楚。”
玄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故事的开头跟大家所说的一样,幽静的青岩仙山,忽然有一天下了小雪。
那一天,山下来了两个客宿的外人,两人都是身份尊贵,穿着华服,也是鲜衣怒马的样子。
其中一人性情温润,眉目里也是动人的柔顺;而另一人则活泼健谈,是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两人似乎关系极好,本欲一同前往仙山,却在山下遇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道士。
小道士不懂人世,更是连马也没见过,这下,两人刚踏马而来,便把那小道士给吓倒在地。
两人赶紧勒了马索,年纪较轻的少年看小道士用手护住头,脸上一副害怕的模样,不禁大笑了起来,而黑衣黑发的男子却下了马,朝着小道士径直走了过去,然后朝他递过手来:“我们路过此
地,想要去观中借宿一宿,道兄可否通融?”
小道士颤巍巍的抬起头,一直看着身前那人,却许久没了动作。
男人看他没有说话,又笑着补充道:“我叫太和,这位是我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少年给打了岔:“朋友?”
男人含笑不语,却不改口,继续说道:“他叫连衿。”只是说完,微侧了□子,对着那人笑靥温柔。
小道士怔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赶紧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被弄脏的道袍,急忙移开了视线。
“道兄可否带我们上山?”
“嗯。”
黄衣的少年也下了马,走到男子身边,调笑着问道:“对了,小道爷,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字呢?”
前面匆忙走着的那人停了一下,却没有说话,这时黑衣男人也附和着问道:“敢问道兄何名?”
小道士微微侧过头,在对上那人视线的时候却又慌忙移开,他吞吞吐吐了好久才应道:“玄礼,我……我叫玄礼。”
☆、第三十五章 青岩仙山篇(三)
玄礼是道全的师叔。
玄字辈的都是师伯一门。玄礼年纪极轻,但辈分不浅,道全那时候还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自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他只知道,玄礼师叔是个性子极好的人,只是怕生得很,遇上陌生人,连说话都会结巴好一阵。
一日,师叔从山下带回了两个客宿的世人,那两人出身富贵之家,穿着锦衣华服,仪态也是公子少爷的模样,娇而不傲,看得出并无坏心,似乎只是醉心山水而已。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两人是欲往九天而去。
九天,正也是天宫之极,大罗仙神的居处。
“凡人,为何妄想步月登天?”太虚掌门问道。
“凡人又如何?天地之大,为何却要区分‘何事可为’,‘何事又不可为’?”黄衫少年扬眉应道。
“万物有序,此乃天道……”
“哈哈哈哈,”连衿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一时间笑得不可抑制,“你莫不是在玩笑吧?”
太和佯装严肃的朝少年挤了挤眼,但眼里更多的却是宠溺的神色。
玄礼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言语。
掌门面有愠色,却也没有发怒,他捋了捋白须,叹了一句“少年不知愁”。
连衿却有些不服气,似乎想说什么冒犯的话,却被太和握住了手腕,示意他不要任性。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世人想法皆有不同,还请道长见谅。”
“也是,世人所思所想,若非大奸大恶,确无对错一说。是老夫痴妄了。”
“道长言过了。”
太和合手作礼,脸上也是一派的云淡风轻。
那一日小谈后,掌门对那个黑衣的男子赞许有加,便留他们住了下来。
那一夜忽然下起了大雪,千年来第一次将那太虚观掩在了白雪之下。大雪不止,生生阻了来去之路,将那本就独立于世外的仙山,隔绝于天地之间。
那两人却也不同于这山中碌碌而为的修道之人,其他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独有他俩,欢歌一片,似乎天地皆为他们所用。
无拘无束,逍遥人间。
只是玄礼一直不明白,这样醉游凡尘的人,为何想要步入仙宫呢?莫非也是这漫漫红尘之旅中,极其平常的一笔?
道全喜欢跟着师叔玩闹,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却经常不见了师叔的影子。
终于有一日,他跟其他道童玩闹着到了西厢的客房时,才发现了其中蹊跷。
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却意外看到了驻足于门前的玄礼。
道全正想唤他,却被其他孩子捂住了嘴。
“你们看,玄礼师叔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雪吗?青岩山从来没下过雪呢……”
“可是……雪好大,为什么师叔不撑把伞呢?”
“笨蛋,那可是玄礼师叔……师叔那么厉害怎么要撑……”
一群孩子唧唧歪歪的小声念叨着,这时,站在门边的玄礼却突然像在躲避什么一样,一下蹲在了墙角,脸红了一片。
“里面有什么鬼怪么,把师叔吓成这样了?”
“你还说我是笨蛋,玄礼师叔才好像笨蛋啊。”
“啊,道沉,你竟然说玄礼师叔是笨蛋,我要去告诉他……”
说着孩子们便推推攘攘的挤了过去,正想叫玄礼的名字,却听得墙内传来一阵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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