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电吹风。”
“不需要?”韩文予倒想看看鬼差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于是拉过椅子,乖乖坐下来。
纪和站在韩文予身后,双手抚上韩文予的头发,动作非常小心,似乎在摩挲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韩文予不知道身后的情况,他之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均匀地罩在他的头上,渐渐地,冰凉开始变得暖和,像泡在温泉里。
“想不到还带冷风暖风,热度刚刚好,比电吹风舒服多了。可惜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以后没有机会再享受了。”韩文予想着想着,便觉得脑袋越来越沉,一直沉入睡乡中。
韩文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他在人世的最后24小时,就睡去了大半的时间。
他看看表,离新闻上说的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时间还剩下不到3小时。抬起眼,就见纪和站在窗前,平静的表情中带着一点凝重。
韩文予走上前,站在纪和身后。他很想将鬼差圈在怀里抱紧,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可惜如此简单的动作,他都无法做到。
也许再过3小时,这个普通的愿望就能成真,想到这,韩文予内心的不安惶恐才稍微平复。
“在看什么呢?”韩文予顺着纪和的视线望向窗外。
韩文予的家在25楼,可以将附近一带的景色,还有远方的天空尽收眼底。此时,落霞满天,夕阳像一团劫火,燃烧着整个城市,只是这场劫火过后,此城却无法浴火重生。
“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纪和的语气中带着惋惜。
“是呢……”韩文予的心情亦随之再度沉重起来。
“不过,不用太难过,”纪和转过身,静静地跟韩文予对视,“一切将在劫后重新落入轮回,死亡并不是终结。”
“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为什么呢?说来听听,让我试着当一回心理咨询师。”纪和轻轻一笑。
韩文予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虽然你说死亡并不是终结,但我心里总是有点……怎么说好呢,大概是阴影吧,出于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不是有句话说‘慷慨成仁易,从容赴死难’,越是这样无能为力地等死,越是觉得害怕,就算知道死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但那终究是另外一个未知世界的事。”
纪和的笑意在嘴边漾开:“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人对未知的事总是有所畏惧不安,大概这也是人的本能吧。因为我知道人很难抗拒本能,所以我才会在这个时候都留在你身边,希望我能给你一点帮助,和你一起面对这场劫难。”
看惯纪和清冷一面的韩文予,想不到他居然会说这种甜话。如果这番话出自别人口中,韩文予只会觉得虚伪,但听纪和说来,却是熨帖心肺,舒服无比。
韩文予本来也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去回应纪和的心意,可是万语千言都不足以表明他的心声,最后只是在纪和耳边用非常温柔、轻柔的语气说了句“谢谢”,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纪和问。
“打算?当然是陪你一起看世界末日,”韩文予笑了笑,“不过说起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大概要先填报肚子,我可不想当只饿鬼上路。”
这时候要出去吃饭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可韩文予家里没有什么储备粮。于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晚餐只有泡面、鸡蛋和几块烟熏肉。
尽管如此,韩文予还是郑重其事,烧水煮面、煎蛋……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进行的是一项关乎性命名誉的工作,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用过这顿最后的晚餐,韩文予就跟纪和一起在阳台上看风景,夜风徐来,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黑夜掩盖不住各种恐怖和混乱。空气中夹杂了一点烧焦的气味,远处,一幢建筑突然窜起火焰,两人眼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建筑吞噬,还有不知何方隐约传来爆炸的轰鸣响声。
纪和忍不住皱起眉:“有些人真会趁火打劫,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还只会胡作非为,不懂珍惜最后的时光。”
“正因为是到了这种时候,那些平时不敢做坏事的无胆匪类才最后疯狂一把,不过在我看来,其实连最后的一点尊严都丢掉了。”韩文予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烟雾在风中飘散。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举头三尺还有神明。”
“那你之后的工作量不就会变得很大?”韩文予忽然有点不高兴,终于可以跟恋人共处在一个世界,可恋人的工作却要变得比总理还忙。
“这个也不一定,就像你说的,他们都只是些无胆匪类,死后不一定会变恶鬼。而且这时候,还是有很多人宁愿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到处捣乱破坏。”说着,纪和转过头望着韩文予。
“这倒差不多。”韩文予满意地笑笑。“这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了,我们还是回屋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郑重声明:吸烟有害健康,其实我最讨厌别人抽烟了= =
☆、五
韩文予回到屋里拉上阳台门,他看看表,距离预定小行星撞上地球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剩下的半截烟还在他手上燃着。
他慢慢呼出一口烟,轻烟在他面前缭绕,在烟中,他看见纪和苍白的脸渐渐靠近他,恍惚间,他以为对方要吻下来。
可惜,对方在烟里停下了动作。
要是可能,韩文予真想狠狠地吻他,可惜不能,鬼的吻会是什么味道呢?韩文予一直想知道答案,会不会特别冷?
静静地抽完这根烟,韩文予望向身边的纪和,伸出手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
纪和有点疑惑地看着眼前人:“文予,怎么了?”
韩文予感慨着说:“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想不到在死前居然还会走一次桃花运。以前我师父曾经帮我算过,说我的桃花很奇怪,似有若无,原来是这回事。”
纪和俯下身,做了个握住韩文予手的动作,笑笑说:“还好,幸亏你师父说的不是烂桃花。”
“怎么可能会是烂桃花!”韩文予注视这纪和,明明是半透明的身体,可在他眼里,就只有纪和的模样,似乎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了。他想,自己这辈子能遇上纪和,不知道前世做了多少好事积了多少的德。
“阿和,到了地府之后,我真的能再见到你吗?”现在,韩文予最担心的就剩下这事。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吗?你的魂灵上已经有我气息,就算是在亿万鬼魂无边广大的地府中,我也能感应到你的所在。”
韩文予认真听着纪和的话,交叉起十指,支着下巴,轻轻蹙起眉,想了一会儿,露出严肃的表情,问纪和:“之前我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算在地府,我们能见上面,也不代表我们能在一起,死者的灵魂不可能一直呆着地府吧?”
纪和听了韩文予的疑问,表情也沉重起来,默然半晌,才点点头:“是的,灵魂当然不能一直留在地府,他们要重新进入了轮回之中。”
“轮回?可这个世界都已经毁灭了,哪怕没有全部毁灭,一个毁了大半的地球还能安置那么多转世的灵魂?”
纪和轻叹一声,说:“世界并不止我们眼前所见这么渺小,你别忘了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世间也是处在六道轮回当中,不是所有的人转世之后都会再成为人的。而且……”纪和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变得有点茫然,“不止六道轮回,这个世界不过处在三千大千世界里的一个小世界中,和大千世界相比,简直有如微尘,三千大千世界,再多灵魂也会有各自的去处。”
“这么说,如果我转世投胎,还能遇见你的机会……”
纪和接着说:“相当于盲龟遇浮木。”
盲龟遇浮木这佛家故事,韩文予从前曾听说过,在广阔的大海中漂流着一根木头,木头上有个孔;海里住了只盲眼的龟,盲龟每一百年就会浮上海面一次,要这盲龟浮出海面时正好碰到浮木上的小孔,那是何等渺茫的机会。
韩文予陷入沉思中,轮回,一个新的开始,听上去真是叫人既期待又害怕,可对他而言,那些事情太虚无缥缈,他想要的只是抱紧眼前的人。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能留在地府?”
“让我想想。”纪和沉吟片刻,“法子不是没有,但不太容易。”
“真的有办法?是什么办法?不容易不代表不可能,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试。”
“那就是跟我一样,成为鬼差。”
“做鬼差?”韩文予摸了摸下巴,“这似乎听上去挺有意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要怎样才能成为鬼差呢?”
“当鬼差需要经过一些试炼,不是谁都能当上的。”
“试炼?会很难吗?要试炼些什么”
纪和想了想,说:“试炼的内容会因人而异,不过,虽然试炼不容易,但你天生有阴阳眼,说不定有这方面的潜质。”
“真的?!”韩文予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
“可是……”纪和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如果你有这慧根,留在地府当差,就太浪费了,要是重新投胎或者能转世为人,努力修炼的话,说不定能得道飞升。”
“得道飞升?是升天做神仙吗?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纪和看见韩文予的目光有些黯然。
“可是,”韩文予仰起头,对上纪和的目光,“当神仙要摈弃七情六欲,没有一点执着欲念,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他抬起手,指尖沿着纪和脸颊的轮廓划下一道优美弧线。
“文予……你……”纪和胸中仿佛有种久违的窒息的感觉。
“所以不要担胡思乱想,相信我一回,好吗?”
韩文予明白纪和担心他会抛下他,然而韩文予心里更明白,害怕被落下的人,其实他自己,那种被孤立离弃的感觉伴随着他整个童年。他活了三十年,只有他的师父曾经关心过他对他好,可师父太严厉,在他心中是个可敬的长辈,却绝不可能是让他心生情愫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直到他遇上纪和,潜藏在心底的爱情之芽才开始萌发。
纪和的目光停在韩文予的脸上,双眸似有水光盈盈。韩文予的心仿佛化在那泓秋水中。两人凝望彼此,似乎世界只剩下他们,时间已经静止,他们会一直如此,直到宇宙终结。可惜,这种浪漫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会儿,韩文宇就觉得欲望的潮水开始在他身上涌动,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就要向这个世界告别,如果这时候能痛痛快快地做一场爱,那该多好。可惜,韩文予能做的,做个深呼吸,只有起身到浴室洗个冷水脸,硬生生地将欲望的苗头压下去。
韩文予看着镜里的自己,经过几天的忙碌与心力的耗费,脸上已显出两分疲态,他揉揉眉心,依然无法抚平那点不安的涟漪,只得拨弄一下发型,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些。
回到客厅,韩文予又见纪和站在窗边,似乎他的双脚在那儿安了家,但这回,他闭上双眼,没有望向窗外,似乎在聆听什么,在冥想什么。
韩文予走过去,问:“你在想什么?”
纪和慢慢张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无垠的黑夜中。
“我在听。”
“听?听什么?”
“嗯,听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你要不要也听听?”
韩文予带着几分疑惑推开窗户,学着纪和的模样,闭上眼,静下心,声音伴随这夜风在他耳边拂过。最先听见的是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焦躁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再细听,有人的哭声、叫喊声……间或会有一两声竭斯底里的尖叫声或者长长的竭力的吼叫声,这些声音并不远,就在这小区甚至在这幢楼里传来。
韩文予明白,整个城市,不,可能半个地球上的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无助绝望的恐慌中,就算他们能跟自己的亲人爱人在一起,但都无法抹除心里的恐惧。那些死前的哀号足以使他心底几乎消散的丝丝恐惧重新浮现,织成一张笼罩他内心的网。
韩文予不懂纪和为什么对末日的景象如此执着,难道他有喜欢观看人们在痛苦深渊中挣扎的癖好?当韩文予看见纪和眼中的悲戚和怜悯,他隐约明白到,这个世界也许曾经是纪和生前居住的世界,他活着的时候,这片大地也曾带给他许多回忆,或欢乐或伤痛,然而,很快,这一切终将烟消云散,一切美好或丑陋的事物,曾见证过他存在的土地,都会化为飞扬的尘埃,不复存在。
蓦地,韩文予想到自己,他这种辈子的回忆一点也说不上多美好多值得眷恋,可这片山河大地,终究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怎么忍心看着她灰飞烟灭毁灭殆尽?
要是在平日,那些哭叫的声音只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