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住我的那个……东西,在我头顶上制造着各种听来诡异又恶心的声响,我侧向的一面,竟看到有鲜血一滴一滴落到桌面上。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那尖细的声音夹杂在她喉咙中发出的怪声中不可辨闻,我却清楚的听到了内容。
还给你,我把什么还给你?
“还给我…………还……给……我……”
落到桌面上的血积了小小的一汪,缓慢的向我的脸流过来。
为了避开,我更激烈的挣扎起来,脸皮被不甚光滑的桌面磨的生疼。拼命挣扎下,总算可以稍稍抬起一点头,于是也就是这样,我的余光撇到了那张脸。
“还给我……”
仍旧是迟老太太那张苍老的脸,此时此刻扭曲成了一副骇人的怪样,双目爆出,嘴张大到能塞进拳头,而鲜血正从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里,甚至耳朵里滴出来。没错……就像顾戌所言——七窍洞开。
这哪里是什么迟老太太,分明是青婴,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趁着四肢上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我一把推开了压住我的这具行尸走肉,在她再次扑上来之前抄起会面室的椅子砸了过去。
谁料手臂刚抬到一半,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锥刺刮骨般的剧痛,让我条件反射的手一软,椅子落到了地上。再看时,手背上那道变黑的疤痕此时更大了,同时另两道中也有一道颜色开始深了起来。
而当我再看向迟老太太时,发觉她佝偻的身体一直倒在一边,一动未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跌跌撞撞转身开门逃了出去。
门外,却没见武博华的身影,只有一个面生的年轻警察守在那里。见到我狼狈的样子,他十分意外,问我怎么了。
我刚想说话,公安局的大楼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还未来得及说话,公安局的大楼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愣了一秒,扭头冲了出去。
警察们迅速聚拢到院子里,我夹在藏蓝色的警服之间,四处寻找着武博华的影子。
周遭是各种忙乱的人,对着对讲机狂吼的老警察,提着急救箱匆匆赶来的白大褂,被轰回工作岗位的小年轻,大楼里回响着警报的刺耳声音。
在警服围成的一个小圈子里,我看到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不等我细看就被拦了出来。
毕竟是公安局大院里出的事,无论如何我这“无关人士”也是靠不过去的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居然让我发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肖蕊。刚想开口叫她,却发现她实在不对劲。平日里干练的女警官,此时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立在一边,目光涣散,脸白的像张纸。
我走到她身边,她浑然不觉,直到我喊了好几声“肖姐”,她才如梦初醒般抬头。
“怎么了?”我指指人群。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么一来我倒是慌了手脚,连忙给她拉到人少的树下,递过去纸巾。
“小武……小武……”她一边捂着嘴,一边泣不成声的低声叫出这个名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出事的真的是武博华!
“小武他怎么了?刚才的枪响……”
“枪是他开的……”肖蕊哭道,“可他……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被……被挖……挖……”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点不相信我听到的内容。肖蕊用手指抵着自己的眼睛,颤着声音说:“李兰韵……找到了,我跟小武去见……她疯了……说别那么……瞪她……就扑上来给抠……挖……”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坚强如肖蕊也能变成现在这样子了。武博华一定是被疯了的李兰韵活生生挖掉了眼球!
很快有警察来带走了肖蕊,而关于她,关于武博华,关于会面室里的迟老太太,竟然没有人再问我一句话。想了一下,我就明白了个中关节,抬头,果然看到档案室的窗口熟悉的位置上,那个熟悉的男人用意味不明的表情看着我。
陈麟……可能比起你哥来,你才是更大的谜团吧。
天色不经意间暗了下来,大概是雷阵雨。正想转身往外走,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偌大的公安局前院,突然空旷了起来,连身后整栋大楼似乎都沉寂了。天是不自然的黯,感觉可以看到面前的一切,却不知道光源在何处。没有一丝风,整个人像失重般有些头重脚轻,有无法形容的阴寒之气向身体里钻去,又像是从身体里在向外溢。
我看向先前围着很多警察的地方,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背对着我,看身形是个女人。
刚想向那边移步过去,一只手压住了我的肩,随后,又捉住了我的手。
回头,是陈麒。
那张清雅的脸上依旧冷淡,握着我的手也是冰凉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尽管不曾亲手去试探,但我就是知道。
只有那双眼里,还带着专属于我的温柔。
他对我轻轻摇了摇头,虽未开口,但我头脑中确实收到了这样的话:“别过去,看着就好。”
那女人用极其诡异的姿势呆站在那里,头微垂着,先是一动不动,过了半晌,又僵硬而缓慢的转过身来。我惊讶的看到这女人的脸正中间有一个血洞,正在向外淌着血,而满是鲜血的脸上一双白色的眼球格外糁人。再细一分辨,这张脸,不正是寡妇李兰韵吗!
此时此刻不需要解释我也明白,面前这个女人,已然是尸体一具了。那血洞,恐怕就是刚才那一声枪响的来由——她挖了武博华的眼睛,而出于自卫,武博华向她开了枪。
果然不多时,一个很淡的黑影走进了我的视线,然后慢慢向那女人移动了过去。我没法形容这个影子的移动,也许用“飘”字比较贴切吧。只见那女人像被操纵着一般,机械的转向那黑影,又随着它“走”远了,渐渐不见。
陈麒放开了我的手,我好像听到他说,在车上等着我。果然过了不多久,一切恢复了正常,身边还是有来往的人,天光回到了先前的晴朗,而刚才围着人的地方现在剩下几个警察在勘查现场,地上白粉笔线的中间,有成片的血迹,一旁黑色的塑胶袋里,恐怕就是被一枪击毙的李兰韵了吧。
想起武博华,一阵酸楚涌上我的鼻子。我皱了皱眉,不见了陈麟,不见了肖蕊,而陈麒现在一定在公安局大门外的车子里等着我。
我还是去找他了。
“陈麒,武博华会死吗?”
坐在他身边,我很犹豫但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也很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儿晚上吧。”
“能不死么……”
“……”陈麒侧脸看了看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肩,“沫,每个人都是有数的。”
我沉默了一会,低声问道:“那我呢?”
陈麒拥住我的手臂紧了紧,柔声道:“你怕死吗?”
我摇摇头。想想不对,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段时间里,我想过死,想过放弃,想过抗争到底,也想过最坏的结局。而遇到陈麒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无论是活着还是死掉,大概都将和这个人纠缠下去。我想到了母亲,甚至想到了可笑的研究生考试。如果说真的在一个世界结束后又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的话,我没什么好害怕。
可我仍然不甘心。我败给那个名叫青婴的女子,从她的手中我救不下来一个人,而这一切如陈麒所言,就叫做命数。
那我的命数又是怎样的呢?我看着手背上颜色越来越深的疤痕,有些问题容不得我忽视。
我看着陈麒,他说,这个,还没决定。
太特殊。所以无法决定。
我想起很多事,比如某天傍晚在大井胡同的井边,看到满清过眼成烟的错觉。比如那张与我那样神似的容颜上,一双饱含蚀骨怨恨的芒刺般的眼神。比如她用尖细的嗓音重复着一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吟哦。
还给我——
我究竟欠你什么。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三
青婴,我究竟欠你什么?
手背上的诅咒越来越深,而等这三条抓痕全部变黑的时候,又会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呢。
晚饭是陈麒做的,我吃的食不知味,他也与我相视无话。约摸八点来钟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灯,白色的灯罩闪了一闪,几秒钟后又恢复如常了。
“内个小警察走了。”陈麒漠然道。
我吸了口气,想说的话却哽住了。其实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已经是事实了。
“过来。”
陈麒盯着我的脸看了看,拉了我起身,带我进了那间诡秘的小屋,自顾自的在里面点起蜡烛来。
趁这工夫,我才把这间屋子仔细的观察了一遍。正中间自然是那口沉黑的棺材,不知名的材料,直觉非人间之物。以那口棺材为中心,四散是一环套一环的近似于圆的多边形,有各种曲线穿插其中,不同的区域内写满了诡异的符号。多边形的外围更有延伸出去的线条一直描绘到墙壁及天花板上,同样遍布着错综复杂的符号和文字。烛台设在最内一个多边形的端点上,一共有八个。
我盯着陈麒把那八个烛台一一点亮,仍然是满头雾水:“这些是什么?”
“下去的门。”轻描淡写的语气,烛光映在他脸上有些模糊,“走,我带你去见见姓武的内个警察。”
陈麒的话让我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去见武博华?刚死的武博华?
“进来。”他推开棺材的盖子,见我没有动,一收手臂把我揽了进去,随后也跟着我躺了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紧紧抱住了我。
“等……”
刚回过神,他一手扳过我的脸,毫无预兆的吻了下来,而就在此时,棺盖在头顶上砰的一声合紧了。
挤在棺材里接吻的感觉一点都不浪漫,我却没法抗拒陈麒纠缠而专注的吻,感觉他侧拥着我的姿势渐渐变为压在了我身上,手轻轻的抚住了我的眼睛,我的呼吸也无法抑制的急促了起来。直到身下原本坚硬的棺木底板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我才反应过来。
推开手脚开始不安分的男人,四周一看,我吃了一惊。
原本点着烛台的小房间,现在变成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卧室。乌黑的棺材不见了,我躺的位置是一张结构简单的单人床,床头点着灯。
事实上说是普通,其实也是在我所经历过这么多怪事之后的感受,这间房子如果放在一两千年前或许是件普通的卧室,但在21世纪的现在,只会让人错生一种时空穿越感。
“这间是我屋。”陈麒在一旁淡然道,“带你下来的时候经过上头几层。”
我不由有些失笑,原来一直蒙住我的双眼是怕我看了上面几层的景象被吓到?陈麒,你看扁了我。
***
我没法形容一路走来我所处的这座黑暗中的城市,出了房间后,只有陈麒周身一米直径的范围内才可依稀看到地面上的乱砖,其余全部被一层浓黑的雾霭笼罩着。与此同时,我的耳朵里却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声音,窄巷中穿过的凄厉的风声,衣襟或者头发拖曳在地面上的沙沙声,木制的窗户门板晃动发出的吱吱作响,以及几乎近在耳畔,又似遥不可及的叹息声。
而身边的男人,就如我亲见那地府的影魅带领李兰韵的灵魂归去的时候一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脉搏处,我想象着那里的肌肤应该是冰冷没有弹性,更没有丝毫搏动的。
然而我眼见着我的手从陈麒的手臂上传了过去,没有任何的触觉。倒是他,有些好笑的看了我一眼,抬手环住了我的肩膀:“还记得有一回你给了我一拳头么?”
“哼,结果只打着一团空气。”我没好气的回答道。
“我没注意的时候本来就是一虚像。”他停了一会儿,“不过今后绝对不会让你摸不着我了。昂?”
我低下头没再回应。这曾是我幻想中要对我的未来妻子说的情话,如今陈麒对我说出来,他的眼里满是柔情。我突然错觉,那不是给我的柔情。
见到武博华是在一间很大的空屋里,屋子里有几个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人,而他正跟在一个黑影的后面四处张望着,还不时发问,只是没有人回答他。屋子有几扇门,而屋里的其他人似乎在为武博华的去处作决定。陈麒进门时,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行礼。
“哎?陈麟!不对,你是他哥?你怎么也跟这儿哪?我操!赵小沫!你也挂了啊?我等会儿是不是得喝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