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觉得已然接近了答案,却仍不晓得,何处是终点。
起先这间被叫作池田屋的旅馆中顾客稀少,老板是个懒散的中年人,每天都叼根烟坐在柜台前,要么翻着一本旧书,要么就望向店外发呆,见她进来也往往只是略一点头算作问候,彼此相安无事。
这里虽然被称为“简陋得只应由下等町民居住的所在”,但时日久了,倒也令人觉得很是清闲安逸。
可谁知就当司隐准备在寻到晶石前都常住于此时,意外却猝不及防降临了。
是夜。
这么多年,她的睡眠质量从来没好过,轻到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被瞬间惊醒。
同样的,门外那尽力压制着却依然动静不小的脚步声,也没能逃脱她敏锐的耳朵。
有人在低声讲话。
“老板说楼上还有个住客,就是这间吧?”
“没错,尽快清理掉扔到外面去,免得生事。”
“好。”……
她迅速起身,扯过床边外衣披好,再抬头便见房门已被推开。
三名面色不善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均是浪士装扮,手里的兵器正蓄势待发。
“几位,深更半夜擅闯他人住处可不是君子行径啊。”
“原来还是个女人么,可惜了。”最前面那人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眼底有阴鸷光芒一闪而过,“池田屋今晚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出行。”
司隐微笑:“不得出行就不出行好了,也没必要杀人灭口吧,须知我都不认得你们。”
“为保险起见,身为本次集会以外的人员,你是没道理再活下去了。”
然后对方显然没有再与她多言下去的耐心,寒光迎面而至,意在取其性命。
她轻捷跃起,半空借力翻身的一瞬,樱吹雪就势横斩,顿时将那人的佩刀削成两截:“对于最先挑衅的人,我可向来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
“该死!”
正缠斗间,忽听楼下响声有异,步伐纷乱刀剑相击,池田屋竟似又来了其他势力。
屋中三名浪士看起来也很惊讶,大约这种突发情况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其中一人下意识就要出门去询问其他同伴,结果被司隐追上去,凌厉一刀穿透了后心。
“杀了这个女人!是她引来了新选组的人!”
两柄利刃一左一右迎头斩下,直取要害。
“你们在讲什么,完全不懂。”司隐挥刀格挡,唇边笑意却若有所思,“不过‘新选组’三个字,我可听清楚了。”
怎么到哪都能和这个组织扯上关系呢。
鲜血划出一道赤色弧线溅上窗檐,脚下很快又多出两具尸体。外面的嘈杂声仍在继续,她在床边擦净刀刃血迹,转头看着相反的方向。
从这扇窗直接离开,谁也不会知道她来过,如此甚好。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迈步的刹那间,突然生出了片刻迟疑,就像是本能的驱使,在暗示她停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低沉优雅的男声。
“呦,绫濑司隐,好久不见。”
“……”终于确定方才那股不安预感来自何处,她认命地转过身去,“请不要做出一副偶遇的样子,风间少爷。”
风间手持烟管半倚半靠在墙边,懒洋洋地打量她:“毕竟在来这里之前,本大爷没想到会遇见你,而且还是恢复女装的你。”
“权且当成是巧合吧,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司隐顺手揉了揉还没整理好的长发,低声叹息,“如果少爷你没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哦?去寻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以这么理解。”
风间轻笑:“那你先解释一下,原先分明好好住在岛原,为何自作主张地逃掉了?”
果然,听这语气,是要找她算账。
“既然少爷已经确定了我不是鬼御一族,而我又不曾和角屋签订任何雇佣契约,到时候自然可以随意离开——还是说少爷最近又闲得无聊,找不到调剂所以一定要拿我来消遣?”
“呵,你口中叫着少爷,却一时半刻都没把本大爷放在眼里啊。”
司隐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其实我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称呼罢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如果可以的话,风间绝对有兴趣教训面前这个笑得温文尔雅的可恶女人,但此时怒火尚未燃起便即熄灭,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和她动手的念头,转而走上前来,拖着她的衣袖朝外行去。
“等一下,我的目的地不在那边。”
“可本大爷的目标在那边。”他低头看着她惊讶的眼睛,唇角邪气上挑,“今夜有好戏呢,不亲眼瞧瞧会遗憾的。”
有关新选组的好戏么……
司隐心底莫名生寒,她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程度到底少了些,风间究竟在筹划着什么,他和新选组存在什么恩怨,这些都是未知数。
相比起来,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是不应该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她并不害怕涉险,但既没有必要纠缠不清,又为何定要有所顾忌。
“少爷一个人看戏就够了,你我后会有期改日再叙不是更好。”
风间没有回答,手上力道却也丝毫没放松,带着她径直穿过走廊,这一路上鲜血遍地满目狼藉,素日里清净的池田屋,在不到半个时辰中便已化作了让人心悸的修罗场。
周围很多尸体都穿着熟悉的服饰,是她之前见过的、新选组的队服。
双方仍在厮杀。
然后在走廊尽头,司隐看到了某个束着长马尾的娃娃脸少年,被一名形容粗犷的红发男人堵在墙角,正是藤堂平助。
当真认出了熟人啊。
“天雾,还没有解决么?不是你风格。”
红发男人放开平助衣领,任由其吐血倒地,转头朝风间微微颔首:“有时人类也是不可小觑的,尽管实力上有差距,拼起命来却意外地很有看头。”
“哼,垂死挣扎而已。”风间意味深长地乜了司隐一眼,“这就是人类和鬼族的天壤之别,你该明白。”
平助也发现了司隐的存在,神情霎时满是不可思议:“绫濑!你……”
司隐默然移开了目光。
风间悠然道:“一个活口也别留,虽说幕府的走狗和鬼族没什么利害关系,但既然萨摩如是提出了,我们也没理由拒绝。”
仿佛生死之事,对他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装饰。
“你口口声声说讨厌人类,却在帮助人类做事么?”
“本大爷不喜欢亏欠人情,尤其萨摩藩当年对鬼族成员有收留之恩。”话音未落,他突然拽着她往旁侧闪避,随即一柄长剑呼啸而过,牢牢钉在了身后墙壁。
司隐回眸望去,见总司正一阶一阶拾级而上,后者的浅葱羽织已布满血迹,颜色艳烈,如同氤染开刺目的花朵。
“胆敢向新选组露出獠牙的敌人,不可饶恕。”
“有趣,你是在向本大爷发起挑战么?”
听得天雾九寿沉声道:“这位似乎是冲田总司,新选组的天才剑客。”
风间笑道:“原来如此,所以自认为有和鬼族叫嚣的资本了么?荒唐的人类。”
“我没那个心情。”总司正视着对手傲然一笑,利落拔剑横于胸前,“无论你是何方势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挡了新选组的路,而我的责任,就是肃清新选组前方的一切障碍。”
“即使必经死亡也已做好觉悟了吗?”
“你未免过于自信。”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身形微移,刹那间舞出行云流水一片银光幻影,童子切安纲与菊一文字则宗于空中重重相击,彼此均悍然勾勒出决不让步的气势。
作为观战一方,司隐抱着妖刀站在角落里,侧脸被长发挡住,情绪难辨。
半晌,她微微扭过头去,正巧迎上平助焦灼探询的目光,不禁一怔。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绛色身影便冒冒失失闯入视线,千鹤喘息站定,在原地失措地看着打斗中的二者,不安偏又无计可施。
“绫…绫濑小姐,请帮帮冲田君吧!”
作者有话要说: 风间大概是第一个让司隐情感受到压制的男人……
☆、抗衡
池田屋的厮杀终于告一段落,而所谓鬼族和人类的较量也大致分出了胜负。
总司大汗淋漓靠墙半跪,发髻散乱,刘海湿透遮在额前,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依旧在涌血,几乎把雪白内衫浸透。他咬牙抬头,湛碧眼眸颜色渐深,隐隐流动着愤怒和不甘的光影。
风间一甩刀上血迹,轻蔑之意明显:“果真输得毫无悬念啊,连让本大爷认真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可恶……”总司在他的注视下挣扎起身,手指回拢,重新握紧了剑柄,而后倔强地挺直了身体,“你以为自己真的能杀了我么?”
“杀了你,轻而易举。”
总司蓦然清喝一声,剑光在四面昏暗的环境中带起一道绚丽弧线,以雷霆之势袭向风间。风间提刀格挡,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竟还是被对方强横的剑气逼退一步,二人有了片刻的僵持。
“很好哦,这样濒死的反抗倒让人有些满意了。”风间唇边笑意加深,双眸瞬间精芒毕现,手中长刀仿佛被注入生命般,旋风骤起,“作为奖赏,本大爷姑且给你个痛快吧!”
“总司!”平助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天雾九寿一脚踹中胸口,重心不稳摔下了楼梯。
刀锋利落地隔开长剑,自总司肩头深深没入,血肉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总司闷哼一声,在向前扑倒的瞬间,他只觉喉咙腥甜,而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千鹤再也顾不得许多,登时便欲替总司去挡风间的刀,谁知下一秒即被司隐扯住了衣袖。
“闭上眼睛,见血的事情没什么好看的。”
樱吹雪不偏不倚在童子切安纲再度刺中总司的前一刻截住攻击,火光迸溅,
风间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动作便出现了一瞬的停滞,眸色微冷:“做什么?”
“抱歉啊,少爷。”她刻意强调着后面的称呼,话尾上扬含着些自嘲的意味,“看来我这爱管闲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不过也无妨,偶尔确认一下立场并非坏事。”
“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有和本大爷作对的念头了?”
“别讲得好像我们是盟友一样,我既不是鬼御而是人类,那么自然也该遵从本能凭心行事。”司隐平静道,“是你硬让我来的,而戏我已经看完了,很精彩,但却不是我想要的剧情走向——这结果我不接受。”
风间语气阴森地重复着:“不接受?那你准备如何?”
“决定权在你。”
“倘若我要杀了他呢?”
“试一试谁的刀最先以血开锋,是个好主意。”
总司在千鹤的搀扶下重新拾起佩剑,捂着胸口哑声道:“绫濑,退后吧,你不必为了我们而涉险,这个混蛋交给我就可以了……”话未说完禁不住再度咳血,地面登时被染就一片殷红,观之触目惊心。
司隐叹了口气:“武士道精神固然可嘉,但那也要分情况吧?若在生命都受到威胁时,先保护好自己才是上策。”
“呵……我可没有让女孩子保护的习惯呢。”
“用不着介意,事实上我也不是为了帮你。”她轻巧一笑,转而看向风间,“只是这位少爷脾气太大,不陪他痛快打一场,恐怕他不会轻易放我走。”
总司沉默。
风间眸中火焰般的赤红锐芒倏地明亮起来,他伸指往刀背一弹,金属声清冽,那抹笑容带着嗜血的味道:“上次放过你,不代表次次都会迁就你,须知本大爷的耐心也很有限。”
“我明白。”
“你的战书,本大爷收下了。”
“多谢少爷这么给面子。”
四两拨千斤,不见半分畏惧之色。
殊不知越是难以看穿的对象,就越令人产生征服的欲望。
罡风再起。
……而当会津藩同新选组增援部队赶来池田屋时,这里已是尸横遍地,无处不在彰示着战斗的惨烈程度。
土方和原田安顿好受伤的平助后疾步上楼,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惊魂未定的千鹤及昏厥过去的总司,而彼时风间和天雾九寿均不知去向,甚至连来过此地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千鹤手里还攥着那串司隐于战斗中不小心失落的银色铃铛,然而,司隐本人却已经不在当场了。
不远处有两滩未干的血迹,分别来自人类和鬼族。
可以说,方才那场较量,胜负难明。
又或许所谓结论,原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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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池田屋事件后,新选组名声大震,几乎到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程度,而活跃在京都的长洲藩也明显收敛了许多,但这并不表明他们的初衷会有所更改,可想而知,暂时的平静或许就是在为酝酿更大的风暴做铺垫。
果然,数十天后长洲藩士再度集结准备攻进御所,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