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儿不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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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儿不为奴- 第5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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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欠也只是一个开始,并非结束。清欠的目的达到,那必然就要“建村设乡”。解决效率低下的行政运行体系,让皇权下乡,对地方实行有效动员,无疑就是“建村设乡”的本质所在。周士相来松江,便是为“建村设乡”坐镇,亲自监督来的。松江是江南开展“建村设乡”的第一个府,松江干好了,做出成绩来了,其它地方也就水到渠成了。
  “建村设乡”的下一步自然是大力生产,用广东的办法来整合田地,进行集中有效的耕作,类似于“屯田”模式,只不过并非由军队来完成,而是由被彻底掌握了地方行政权力的乡村自行完成。这中间,士绅阶层被抛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太平军的伤残及退役人员,由这些太平军出身的乡长、村长们执行从齐王府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并且落实并督促。层层环环,将所有人置于一个集体之中,动则全动,静则全静。
  来松江的第一天,周士相还秉承着来之前的想法,就是削弱松江的纺织业,恢复耕地,成为一个大粮仓。他划了一个红线,粮食重于一切。正如他前世,哪怕经济体量已经巨大无比,可耕地的红线却一点也不能动。无论社会如何发展,文明如何进步,维持这个体系的不是什么法律,也不是道德,而是粮食。没有粮食,再富裕的地方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没有粮食,再安份守己的百姓也会成为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
  江南好,可江南之外不好。周士相打下来的地盘很大,可和当年的崇祯皇帝一样,其实也是个烂滩子。两广残破、江西残破、湖南残破、安徽残破、也就江南和浙江稍微好些。广东经几年治理,稍稍好些,却要承担广西及日后云贵的接济,安南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输入广东,又源源不断从柳江运往广西,再一点一点的消耗。因为海路不通,周士相不可能指望安南的粮食能够一直输送到北方,走陆路的话,更是个浩大及无底洞的投入,得不偿失。所以周士相必须要有一个新的粮仓所在,如此才能接济江西、安徽、江北,并保证日后北伐所到之处,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跟上。
  只是在松江走访多处后,周士相却改变了主意。他发现近二十年的兵灾没有破坏当地的商业生态,农民们对于种植水稻的积极性并不高。当种田所得和种桑、种棉二者间的利润不在一个级别或者相差太大时,农民便会自觉选择种植经济作物,而不是继续种水稻,种麦。因为他们考虑得只是眼前利益,自家利益,而不是官府利益,朝廷的利益。他们也不会去想,在他们家乡之外,有多少人在饥饿中等死。他们只会想,自己今年能挣几个钱。
  直接利益驱动下,松江的农民们不想种粮食,那些商人作坊主们也不会想什么“改桑为田”。周士相很奇怪,连年战乱之下,江南这些纺织品怎么还能卖的动。汪士荣禀报了一件事,那就是江南这些纺织品有自己的销路。松江有出海口,金山卫就是最大的一个港口。据汪士荣说,大量纺品在金山港口装船,然后贩卖到金厦去,然后由金厦方面再转卖海外。除这条海路外,便是北地。清廷曾在南都设江宁织造局,由织造局大量收购江南的纺织品运往北京,然后再由内务府的那些皇商销卖到各地。这世上从来不缺穷人,可也不缺富人。富人有吃有住,自然有钱用在穿上面。另外,丝绸可能不是百姓生活必需品,毕竟能买得起的很少,可棉布却是要的。再怎么穷,一家大小总要有套衣服穿吧,哪怕再破再旧,总能裹体。有了这个硬性需求,纺织作坊自是不愁无工可开。
  种棉花、种桑、养蚕的农民,作坊里打工的织工、买卖的商人、跑货的行帮等等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甚至于松江不少地方,农民家中都有织机,白天在田里忙完之后,便在油灯下挑夜织布。如果不断了这些纺织品的销路,想要强制在松江种植粮食,恐怕不仅不会让百姓感恩戴德,反而会让他们生出怨意。但是真要强制摧毁松江的纺织业,弊端也是极大。清欠牵连范围甚广,但是也只限于士绅阶层,对于商人和百姓并无触动,真要再让商人和百姓对太平军产生抵触、敌视,哪怕太平军的刀再快,恐怕也是杀之不绝。
  而杀人,肯定不是周士相的本意。
  人已经不多了,他反清不是为了让不多的人口再少下去。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让松江的农民又肯种田,又让纺织业可以有序的生存下去,周士相当真是绞尽脑汁。


第1030章 满世界都是肥羊
  鱼与熊掌如何兼得,如何让松江乃至江南地区的百姓愿意种粮食,使江南能够成为稳定的产粮区,缓解其余省份的粮荒,渡过国家最艰难的这段时间,但又不过份打击工商业,避免“重农抑商”,使中国再次重走压制商业发展老路,成了周士相急需解决的难题。
  当下,解决粮食问题固然重要,但若就此“因噎废食”,完全不顾商业存在的合理和必要性,打压已有资本萌芽状态的江南纺织业,日后必然会导致新的问题。毕竟,粮食可以解决温饱,却不能让人富裕。温饱无忧后,人的天性就会想要更多物质性的享受,生活用品,油盐酱醋,一年四季穿的衣服、鞋子,鸡鸭鱼肉等等,无一不是商业的运作。
  粮食多了以后还会产生粮食加工业,使国人能够享用的食物更多更丰富,这些都是商业的功劳。所以解决一个问题的前提是不能制造另一个问题,得到粮食的同时,也要商业能够随之发展。纺织业是商业中一种,也是当下年代的主要商业模式,其最终的发展可以说改变了时代,改变了整个世界。因此,周士相不可能一拍脑袋就叫停,从而产生更多的社会问题,甚至于大规模的民乱,以至于一步步落后于西方。
  不过周士相毕竟不是神仙,前世也只是个普通士兵,征战厮杀他在行,涉及到经济民生,他就有点无处下手了。活人当然不会被尿憋死,周士相自己想不到解决办法,但他手下有的是人。只要不耻下问,总能得到解决法子。
  苏州的蒋国柱、张长庚、松江的汪士荣等人,都接到了齐王府的问答条文。很快,各式对答就雪片似的飞到了周士相手中。其中,汪士荣提出的解决之道,让周士相眼前一亮。
  汪士荣提出的是仿开中法。
  所谓开中法指的其实就是盐引制,这是明朝建国以后,为了鼓励商人输运粮食到边塞采取的一种制度。开中法要求,根据里程远近,一至五石粮食可向官府换取一小引(二百斤)盐引。具体实施又分为报中、守支、市易三步。报中由盐商按照官府榜文要求,将粮食运到指定的边疆粮仓,再向边疆卫所换取盐引;守支是盐商换取盐引后,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守候支盐;市易是盐商把得到的盐运到指定的地区销售。
  不过因为长途运输粮食的耗费实在巨大,商人们为了减少开支,便在各边雇佣人手开垦田地,专门生产粮食,然后就地入仓换取盐引。这种形式的屯田是由商人经营的,故又称商屯。明初商屯东到辽东,北到宣大,西到甘肃,南到交址,各处都有,其兴盛对边防军粮储备以及开发边疆地区有一定作用。根据明朝的需要,除用粮米换取盐引之外,有时也可用布绢、银钱、马匹等换取,但以粮换取是主要形式。
  汪士荣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将开中法引入到纺织业。他建议将现下各府各县织机作一个数量登计,凡超过五台以上的个人或商户,必须每年向官府交给一定数目粮食,官府才能给予他们经营许可。许可制下,小作坊和农民自家或许交纳的粮食不会太多,可那些大作坊主和大商人们要交纳的粮食可就吓人了。他们想要继续从纺业获取暴利,就必须和明初那些盐商一样,将手中的一部分土地转为粮田,专门生产粮食以换取他们可以生产贩卖纺织品的许可。
  汪士荣在提出的办法同时,也点明了这个办法的弊端。那就是纺业毕竟是暴利,尤其是卖往海外的利润惊人,初期固然能保持常态,可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见有利可图,利用手中的权势奏讨盐引,转卖于商人从中牟利。当年正是因为大量皇亲国戚、官员太监奏讨盐引“占窝”,才破坏了开中制度,不仅影响朝廷的财政收入,也影响了边疆军粮的储存。
  汪士荣提出的“有人”是指哪些人,虽没有直接点明,但周士相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人,无疑就是有权有势的人。而现在定武朝廷哪些人有权有势,答案很显然,肯定是他太平军的人。不过这个担心至少眼下还不是周士相要解决的问题,对于部下,他很了解,当年他带着大樵山那帮人下山时,可不是用的什么民族大义,解民于水火之中,也不是什么复仇,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当大官,发大财。想要发大财,就得自个来当官。
  有觉悟的,肯定会有,但若真要周士相自己拍心口数一数,只怕他自己都列不出五个来。一帮跟着自己只是为了升官发财的家伙们,能指望他们看到钱财不眼红,不下手?那蒋秃子为了当个从龙功臣,连半道袭杀唐王都敢干,甚至还串连一帮人准备给他黄袍加身,试问,连这种事都敢干的家伙,还有什么事不敢干,干不出来的?
  周士相怕这种事,但他却不担心这种事发生,因为他相信自己,也相信他的部下们。
  周士相相信自己会给部下们指出更加有“钱途”的道路,他也相信自己的部下们贪婪的胃口绝不会随着功成名就而减少。
  这个世界上什么行业最暴利——抢劫!
  除了大明朝以外,满世界都是肥羊。
  只要有对钱财的渴望,只要胃口仍旧贪婪,周士相便敢断定,江南的这些蝇头小利绝不会让他的部下就此止步不前的。
  汪士荣又提出,既然大帅是想解决粮食不足,那么切不能让商人们以银代粮,因为这样做的话,后果就是商人们不再种植粮食,而是以利润所得一部来换取许可。这样的结果固然是税收的多了,可粮食却还是不多。当年弘治时户部尚书叶淇改制让商人以银代米,交纳于运司解至太仓,再分给各边,这种做法固然使大明财政收入骤加,可是原本在九边商屯的商人们却全部举家内迁,使得边军粮食大减。这直接导致九边残破,卫所军人如乞丐一般,渐渐失去战斗力。明后期不得不以举国之力供养九边,最终导致“甲申之变”。


第1031章 迫在眉睫
  周士相要解决的就是粮食缺乏的问题,如果采用汪士荣的办法,自然不会允许以银代粮。但是若是全盘采纳开中法,另一个问题也随之产生——将手中的土地拿出一部分来种粮,成本虽说相对明初那些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关损耗得要少,但也是一件极其费力,也需要不少人力的事情。这就会使得商人们的利润被减少许多,而纺织品在海外是有巨额利润,只是大头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中,而是在金厦的郑氏及其他西方商人手中。两下一算,商人们还是会觉得自己很不划算,为了减少自己的损失,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抬高货物价格,要么就是压低收购成本。
  抬高货物价格,仅现在来看,基本不可能,因为海路被郑家所掌握,而郑家需要巨额海贸利益养军,绝不可能将定价权拱手让给商人。用周士相前世的话说,经销渠道被人家握在手中,卖什么价就不是生产人能够说的算了。如果商人们强行抬高价格,郑家不再采购,那再多的货,也只能砸在商人自己手中,毕竟他们没有货卖两家的可能。显而易见,逐利的商人只会压低收购成本,那样一来,损失最终只会落到作坊里的工人,种桑养蚕的农民头上。
  大明赶跑了大清,怎么折腾士绅老爷们,普通百姓可能管不着,但真要切切实实的损害到他们的利益,让他们连温饱都没法解决,那问题就会又回到老路上。
  蒋国柱在归降之前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封疆大吏,对事情看得比较明白。他在答文中明确指出,万历以来的天灾人祸,已经导致中原和湖广、西北残破,可以说根本无自给之力,当地百姓几乎就是生活在死亡线上。而满清入关十七年来,一方面因为清军的大规模屠杀,另一方面也因为明清在南方的争夺,使得南方的粮食生产也近乎停滞,两广、云贵四省人口恐怕都没有五百万。以致很多地方空有大量土地,却无人耕种,所以从前朝代采用的招募流民,恢复生产的办法在眼下并不足以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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