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群山看到这些字,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来,靠过去,头抵着石碑。
杨立中默默地立在他身后,最后索性走开去,想留点私人空间给戴群山。——也许戴群山有些话想单独和阮冬宁讲。
过了好一阵,戴群山吸了吸鼻子走过来。
“好了?”
戴群山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人坐进车里,戴群山道:“我以前经历过很多次的反复,一开始,的确认为是自己杀他的,后来清醒过来,又疑惑。等我被送进精神病院,有一度我觉得肯定是有人要害我。我恨我爸爸不来救我。等边远把我捞出来,我在七组杀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以后,慢慢的,我相信真的是我做的。”
“现在呢,你有疑问了?”
“其实,谁杀死他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不解之谜。但是很显然,有人用他的死,达成了某种目的。他的死,让所有的矛头对准姓陆的,我爸爸失去了儿子,这个儿子生不如死,前途尽毁,活着简直不如死了的好。无论姓陆的如何坚不可摧,感情的天平终于压向了不幸的一方。”
杨立中静静地坐在那里,屁股底下感觉到痒,他都不敢挪动,生怕惊扰了戴群山的思索。
“我一直看不上边远,认为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可是你们都喜欢他。所以后来我想,是不是我错了。这两天我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想问题,我想或许我爸爸并非我想象的那般伟岸,或者说,他还是伟岸的,但是比起他伟岸的事业,我个人的前途和命运,是他可以牺牲掉的。毕竟他完了,我的前途又算得了什么?还有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团队。其实据我所知,边远也是瞧不上我爸爸的,情感上瞧不上,然而立场上,又不得不站到一起。所以,我爸爸或许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不是他不能了解,而是他故意装糊涂。阮冬宁的死,表面上使我完蛋,却把矛头对准了姓陆的,让所有人相信,我其实是无辜的,尤其我后来的经历。一个人可以掩盖自己所犯的罪行,却无法掩盖别人所犯的。”
“你有什么打算?”
“他……我爸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我不用留在七组了,他可以把我调去别的单位,重新开始。我的那些经历,可以封存在档案里,没有什么人,再有权限调阅。”
杨立中扭头看他,“那你……”
戴群山笑笑,“我当然选择七组,我爱这里,更爱你。我没有做将军的雄心壮志,我只想——快乐。”说着,他把手盖到杨立中手背上。
杨立中跟着笑了笑,他很少笑,但是一旦微笑,特别好看。
转动钥匙,汽车发动起来,向着蜿蜒的山路向前开去。
出于安全考虑,七组进行了一次大搬家和大休整。
新单位坐落在闹市区的写字楼,挂着软件公司的名头,天花板夹层里都安装了防电磁波穿透的电磁网,一应办公设备,用的都是最高精尖的军用产品。边远走进来的时候,简直觉得眼花缭乱,一下子从石器时代跳入了科幻时代。后勤部的一个工作人员在向档案室的人介绍虹膜识别系统的使用方法,边远走过去的时候,一名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笑嘻嘻地向他伸出手来。
“边老师,你好,我是来接替你的谭桦。”
A走上前,一把推开谭桦,瞪了一眼,“我们老大一没退休,二没接到调令,你算老几?”
边远站在地当中,一手还挂着绷带,他招招手,“A,你过来。”
“可是……”
边远继续招手,“过来。”
A于是走过来,边远捞住他,道:“我已经接到调令了,我不想去,所以我申请复员了。”
A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我要退伍了。”
A抿紧嘴唇,最后一把甩开边远的手,大吼,“你抛弃了我们,消防员说的没错,你是个叛徒!”
吼完,他扭头就跑,边跑边回头,“我也要辞职,老子不干了!”
三天后,80%的人向谭桦递交了辞职报告或者复员申请,还有一个人更绝,直接说要申请七组组长的职位,如果组织上不予同意,那么他推荐杨立中。
谭桦很为难,于是去找边远。
“这是要造反吗?”谭桦不满道,“他们对我这个新领导有意见,可以,提意见,可以!我们像是不讲道理的吗?陆将军早就说了,七组的管理方式有问题,你进了医院,工作就全面瘫痪。现在我充分看到了,这种以个人英雄主义,个人崇拜方式维持的关系,虽然具有凝聚力,但是非常危险嘛!你看看……”
谭桦打着官腔,拉拉扯扯了半天,他的意思就是让边远把事情弹压下去。
边远当然懒得敷衍,“七组干的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如果这群人你自己弹压不下去,那说明你无法胜任这个工作,考虑到这一点,我会向组织上建议,再安排别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话谈不下去,谭桦气呼呼地走了, 到楼下才发现,汽车轮胎让人给扎了,挂了军牌的奔驰车上画满了涂鸦作品。
他咬着牙,对着秘书哼唧一声——“幼稚!”
A正趴在窗台上,乐不可支地用刻刀雕一个胡萝卜。
边远凑过去,探头往下看,跟着哼一声——“幼稚!”
A把雕刻好的十二生肖排在白盘子上,现在雕完了龙,他正要雕马,手里攥着一个胡萝卜,他灵活地转动着小刀,唰唰唰地开始刻,嘴里也没闲着,“既然没人逼你,你为什么不干了?”
“我累了。”说着他摸了摸伤处,“而且残了。”
A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去,跟着摸了摸边远的手,“真的使不上力气了?”
“我是左撇子,左手使不上力气,等于是个废人。”
“你又不用亲自出手。”
“虽然不用,可是我没有震慑住你们的本事,怎么让你们听我的。”
“有一点那个姓谭的说的没错,你搞个人英雄主义是不对的。”
“那你呢,你不崇拜我?”
A莞尔一笑,笑而不答。
64
今天,是谭桦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为了给自己在七组内树立威信,他把员工们组织起来开了一个会。当然,很快他就发现,他犯了一个极严重的错误,因为底下这一帮主全都拿领导不是领导。
他准点进入会议室,结果偌大的会议室里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坐在里面,而且各自忙各自的。肥龙正握着手机靠在墙角落里和人说话,话语的内容肉麻至极听得人寒毛倒竖,尤其他用一种软绵绵的调子说:“我觉得豹纹的不好看,俗!上次你买的丁字裤,哎哟吗,把我屁股肋出伤来了,害得我几天都不能好好走路。要穿你自己穿去。”
谭桦扭头,结果看到更加不堪入目的一幕,A正用平板电脑放小毛片,几个人一起围过来看,有人说要看女人,有人说这个男的太丑了,还是东欧明星好看。这个时候杨立中坐在角落里,低头按着手机,看样子最老实,他刚要上前套近乎,一个人撞开门匆匆忙忙跑进来,戴群山道:“哎呀,我没迟到吧?”
杨立中道:“没,会议说九点开始。”
谭桦知道他是戴老将军的儿子,于是笑嘻嘻迎上去,结果戴群山绕过他,径直走向杨立中并且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杨立中笑了笑,“你早饭吃过了没有?”戴群山凑上去,“想吃你啊。”然后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亲上了,坐在后排位置,直亲得啧啧有声。
谭桦刚要批评两句,另一边不知道怎么的,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一把钢折椅给抄起来,稀里哗啦瞬间打成碎片,有人叫好,有人叫骂。
谭桦咬牙,转头问秘书:“点过到了吗?”
“报告谭组长,应到56人,实到12人,还有一些……还有一些在批复辞呈中,那个……算不算啊?”
谭桦闷哼一声,调头走出会议室。
后面有人在喊:“喂,组长,把我们叫过来是要干什么啊?”
还有人喊:“年终奖还发不发啊?老子干这么多年了也给加点工资吧?”
“加工资,加工资,加工资!”
谭桦没理他们,过了一会儿,火星人被叫了进来,他匆匆忙忙地把笔记本接上电源,打开语音系统,插上麦克风,然后打出一行字:“边远说了,大家要冷静!”
本来大家还在等待他说什么,结果等来等去是这一句,于是更大的悲剧发生了,所有人把手边一切能抄起来的东西向他砸过去。火星人躲到了桌子底下,缩在那里,一脸痛苦纠结。
会议不了了之,正当杀手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谭桦接到了一个邮包。
有快递送上来让他签收,谭桦好奇地看着包裹,摇了摇,又听了听,然后面如土色,颤声道:“啊,炸弹!”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动作全都停下了,一起扭头看着他。
于是谭桦吞了吞唾沫,道:“是……是炸弹!”
“碰!”A大吼一声,吓得谭桦下意识地蹲了下来,于是一圈人哈哈大笑。杨立中正在吃戴群山带给他的早饭,把最后一块小蛋糕塞进嘴巴,他走上前接过炸弹,走到档案室,转头对谭桦的秘书道:“虹膜识别系统!”
“啊?哦!”秘书上前,打开档案室的大门。
杨立中还在用舌头剔牙,扭头对戴群山抱怨,“早跟你说这个东西粘牙,又不好吃。”
档案室门打开,杨立中带着炸弹进入里间,又一晃脑袋,“把保险柜打开。”
“啊?好好好!”秘书有点明白过来,于是匆忙掏口袋,先是用钥匙,然后输入密码,最后终于打开保险柜。杨立中把炸弹放进保险柜,迅速拍上柜门,转动锁匙。
他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档案室外,戴群山将他一把捞过来,两个人蹲到墙根下。谭桦的秘书目瞪口呆,等他明白过来,只听得“轰”一声巨响,他觉得身后一阵气浪袭来,保险柜的整个柜门朝他砸过来。
天花板稀里哗啦掉下灰尘,电灯炸坏了,屋里黑漆漆的,秘书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抖掉满脸的灰,只见保险柜门就砸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他很走运,没被砸死。
戴群山嘴里骂骂咧咧,“搞什么啊,还新单位呢,没开张营业就让人一锅端了,干什么吃的?”
“哦,走了走了!”肥龙一边吆喝,一边匆匆忙忙跑向电梯。电话里有人在问他,他打着哈哈,“没什么,有人寄炸弹过来了。没死,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杀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谭桦被爆炸的气浪掀得摔倒在地上,这个时候火星人走过来把他扶起来,他摇摇晃晃,结结巴巴,“这个……这个……我会跟上面反映情况的。”
一个礼拜以后,谭桦离开了七组。
谁来接替这个职务,上面吵开了锅,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要边远回去。
边远最后推荐了戴群山。
64
戴群山在七组的工作,先是接上头交代下来的单子,由国安提供情报资料,一般重点内容就是目标的行踪,而他负责安排人手,准备武器,并且按要求做好扫尾善后。如果上面没什么要求,那人死了也就死了,问题是杀人容易处理尸体困难,所以还专门有一披人负责善后。如果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要求,那倒是好办了,边远在军区医院有路子,切成零件扔福尔马林池子里,余下部分在焚化炉里销毁。可是有些单子在比较偏远的地方,不方便运尸体,或者干脆在境外,那就要伐木机这样的组员去处理。等戴群山做了领导,他才大吼了一声——“靠!”原来以前他们接一个单子的奖金,只及伐木机处理善后的三分之一。
为保障杀手们的利益,他开了一次会,让资源处理善后的杀手登记,以后把奖金直接划给他们。没过两天,有个兄弟在境外犯事了,原来他处理尸体不当,被当地警方抓了起来,亏得那个国家没死刑,他在牢里好吃好喝地等待审理,告诉戴群山他自己会想办法越狱。
戴群山吸取了他上任以后的第一个教训,于是善后工作,还是交由伐木机这样的老手去办,花钱就花钱吧,反正也不是花他自己的钱。
因为要和杀手们保持联络,所以他的手机经常会响起来,而且属于24小时不间断打扰,着不能怪组员,毕竟时间差摆在那里,纽约时间13点的时候,北京时间刚好0点。
于是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这边他正搂着杨立中起起伏伏,工作手机响了,电话里有人欢快地问好:“消防员,我想和杨二说话。”
“消防员,MUA,替我亲一下杨二。”
“消防员,我想杨二想得睡不着觉。”
“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