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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这一次是李重光,这一次没有中了迷药,这一次是我愿意。
还好,看着这样的我的人是李重光。
李煜捋起少年湿透的头发,怜惜似地吻他的眼角——无殇,你无法理解我有多爱你……
少年多么希望这样,时间永远停在这里,一转身就能看见那人的距离。只是……可惜不能是我,陪你到最后……
命运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人就这样,在爱中互相伤害,伤痕,累累。
可是仍然爱,依旧爱,非常爱。
明日的苍穹依然会碧蓝如洗,红尘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依然繁忙,江湖中所有的事都依然在按照既定的天命运行,一切都依然得那么理所应当,那么残忍,那么想让人落泪。
当所有动作动停止下来时,世界也寂静无声,只剩得在微暖的空气中,逐渐扩散开的呼吸的声音。
少年呼吸渐渐平稳,疲惫的睡去。
李煜轻柔地抱了无殇去沐浴,换衣。在将略显苍白的少年轻轻抱回床上的那一霎那,李煜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可是他永远都无法领悟,其实身为皇帝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以称之为付出的,仅仅是,哪怕只是为了能让少年留在身边,就是去打造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
仅此而已。不过如此。
李煜反身上了龙床,自背后稳稳搂住少年。他突然无比希望光阴就此停滞,身后诸事皆抛下,就这样与眼前人直至碧落,直至黄泉,不相忘,不离弃。
他低下头,将高挺的鼻梁深深埋在少年的颈窝。他对着熟睡的少年自言自语。
“无殇,你猜朕在想什么?你怕是不会猜到……朕在想,四年前的你。那时候,虽然天色全黑,完全看不清你的样貌,可是那股桃木的清香味,却一直印在朕心里。朕要为了你,夺这天下,朕要为了苍生,守住这天下。”
可是你却要为了苍生,失去我了。少年没有睁眼,默默的在心中黯然道。
翌日。
少年初醒,还未及睁开眸子,便闻到一股墨香。
再缓缓张开双眼,便见南唐皇帝在梨花木的大桌前挥毫。待皇帝一气呵成之后,回头就看见少年懵懵懂懂,半醒半睡的可爱颜色。
“今日倒是醒得早,身上可还爽利?”李煜微笑着走来,手中还拿着一页纸笺。
爽利?蓦然回想起前夜种种,无殇的脸色有些可疑的红起来,但是他立刻就转了注意力,“写的些什么?可是诗词?”
“朕的皇后当真冰雪聪明!”皇帝笑赞着,拿近了递给无殇看。
那上面题着一首词:
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
酒恶时拈花蕊嗅,
别殿遥闻箫鼓奏。
少年半哑着嗓子轻声诵完,脸色红得却更加可疑了。见李煜盯着自个儿瞧,便堪堪扭开了头,一时羞赧得口不择言道,“什么佳人!小爷是青年才俊!”
“好好好,你说才俊那便才俊!”李煜笑着亲手为少年披衣,“虽然朕母后已去,但是你听那箫鼓声,是时候随朕去拜祭列祖列宗了。”
无殇虽然有些腰背酸痛,可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的起身换好了衣裳,随着皇帝一同去了。
是时,鸾玉殿,明妃。
自从明妃的贴身婢女纹儿死去,鸾玉殿的宫女就换个不断,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明妃又在发癫,一屋子的碎玉器破瓷瓶惨不忍睹,两个小宫女被扇得吐了血,其余的则跪在一旁嘤嘤啜泣。
明妃王可晴应该庆幸,此时李煜不在这里,不然依着他怜香惜玉的性格,见到这一屋子的惨状,定然会怒。然而王可晴乃将军之女,性情暴烈,又因着是家中独女,从小娇生惯养,如今见到自己凤位无望,皇帝又偏偏喜欢一个来路不明的平民,那下贱平民蛊惑君心不说,还处处与自己对着干,自是怒不可遏。
“君心不在我这里,莫说封后无望,便是贵妃的位置眼下也要不保,你叫我如何不反?!”明妃在心里一遍遍的咆哮着,长指甲划在玉面的桌子上,声音凄楚可怖。
然后她终于平静下来,眼神阴狠。
“我要见我父亲王方正将军,立刻,马上!”
第四十八笺有泪如倾
马卸华鞍,珍玉抛山。
君居庙堂,我回江湖。
陌路相别,天自且蓝。
君须珍重,不必相盼。
祭拜了南唐的列祖列宗,皇帝见少年脸色略显苍白的扶着腰部,却不抱怨半句,不禁有些心疼,亦更添了三分喜爱。于是大手一揽,扶抱着少年,向身后的李冶宣布今日无早朝,便和无殇一同回往娴淑殿去了。
无殇见李冶白森森的面皮上,眼神兀自紧了紧,就不轻不重的在李煜怀里挣了一下,半是玩笑的开口:“我可做不得妲己,你还是好好地批阅奏折去吧。”
“最近也没甚大事,朕便试试不早朝的昏君滋味。奏折倒是一定要批阅——来人,把奏折从御书房都拿到娴淑殿。”
还不等小太监唱诺,无殇立刻反对起来,“你这是想活生生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不成?明个便会传开君王不早朝且把奏折抛,我也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祸水,有什么意思?”
“谁敢侮辱我李唐皇族,朕必然定他死罪!”李重光眉头一皱,愈加觉得少年太过谨慎,显得更是我见犹怜。
少年嘴角带了一丝苦意,笑着推开了皇帝的手臂,摇摇头,“何必玷了你贤君仁帝的名号呢?别做不划算的事情……我先告退了。”
李煜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御花园的尽头,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暗暗欣喜。半晌,嘴角勾起那么一抹能醉死人的笑意,这才转身走向了御书房。
落无殇独自熟门熟路的回到了娴淑殿,进了院子,寻了处挨着石桌的石凳,轻轻坐下,托着腮帮静静地盯着那块叫做“车辙子”的仙轮之石。四周静悄悄的,因为之前皇帝的吩咐,宫人们不经传唤,都不得接近这座寝宫,只有大殿门口,守着两个哑巴太监。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少年看看天色大晴,日头高照,便缓缓站起身来,进屋取了一壶清水,一点点地浇在了石头上面。水痕所到之处,暗色的红纹闪耀,像是有什么奇怪的文字,但是很快就又随着水汽蒸干而消失了。
落无殇就这样极有耐心的,一寸寸的看过去,全然忘了腰酸背痛,忘了时间流逝。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终于重重放下水壶,哀哀地叹了一声。
一切都果然是真的,要是能忘却一切,倒有多好?
那日李重光以为自己少年天性,对块石头生出感情,还取了名字。哪知道这座巨大的石头,根本就是少年无比熟悉的,曾经朝夕相处的,名唤车辙子的罗生门密物。
这块巨石上,记载了无数的黑暗秘密,亦留下了无殇数不清的泪水与汗水。
自己终归只是一名无力回天的杀手,注定要在命运中沉沉浮浮,挣扎一番,然后归于沉寂。
过几日便是秋季的狩猎大会了。
李煜自然是带上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小周后——落无殇前往离皇宫最远,却也是最美的一处狩猎行宫。
李冶被留在宫中,处理一些机密事务,顺便还要看住后宫蠢蠢欲动的血雨腥风。
少年起先与皇帝同乘一定明黄九龙轿,后来时间长了乏味得紧,便又换骑了两匹皇家的骏马。两人一路且歌且行,莫不畅快。一干影卫都是极有眼色的下人,便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于一旁行进,仿似看不见皇帝大人变成了性情中人。
无殇终于安排好了一切,面上却隐瞒了一切,每日似乎忘却前尘往日,尽得开心。有时候笑得久了,无殇甚至真的有那么几回完全失了恨意,丢了冲劲,好像真的要变成一个幸福乖巧的男妃了。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得空掐掐掌心,然后狠狠愣住,眼神空落落的。
李重光看不见这些,他只是一味沉溺在自己对少年的爱当中去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皇帝与小周后两人骑着最快的骏马,一路追着一只漂亮的梅花鹿,几次放箭,无殇喊着要自己射来,却都不小心出了差错。
少年兴起,策马狂行,皇帝见他开心,便也紧紧跟上。渐渐地,将一干下人远远抛在了身后。
在山崖的尽头,那头鹿退无可退,只得被皇帝一箭射中。
李煜高兴地上前,提了鹿儿得脖颈,正准备笑嘻嘻的向少年邀功,却突然发觉有些事情不对。
落无殇不向皇帝面前走去,却只定定地站在悬崖边上。李煜招了几次手,少年都无动于衷。
“无殇怎么啦?莫不是嫌朕抢了你的猎物?”
少年摇摇头,素色的衣襟被山风轻轻撩起。
李煜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忍不住大步向前,“你到底怎么了?别站在那里好么?朕看着很怕。”
少年轻轻开口,“重光,你有没有后悔过生在帝王家?”
李重光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会是位好皇帝的。”
“无殇?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放心。”少年微微笑着,“只是我要走了。”
风突然大起来了,少年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兀自立在悬崖边上,李煜突然有了一种错觉,觉得眼前的人就要乘风而去了。
“无殇莫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要离开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点头,心中和自己做下一个赌约。“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我从未忘记一切罢了。请你放我离开,不然我只能跳崖。”
“那你先前失忆之事?”
“自然是装出来哄你的。”无殇心中酸涩,脸上却装出一片嘲讽。
“你——原来如此……”皇帝颓然地头,却在下一瞬间脚上发力,迅速的用力的抓住无殇的胳膊,尔后将他整个人扯向自己的怀中。
“那让我死。”
“……”
“要么让我走。”
李煜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语气痛苦。“我不许你走,亦不许你死!”
“那怎么可能,”少年用自己最后的努力将语气变冷,“皇帝陛下你要求的太多了。”
李煜的眉狠狠皱起,霸气而英俊,“是么?那我们来试试我能不能吧。”从来都不曾忘却自己的身份,只是,无殇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朕从五岁起懂事,见过的死人可以铺满这个岛,从及冠起掌权,审问折磨过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朕想天下人民乐安康,但是花尽心思想要爱护的人只有你一个。
朕对于生离死别早已熟悉得如一日三餐,只是,无法承受失去你。朕想看住你也不让你自杀的办法有很多,只是,不想看见你悲伤。
但是好吧,这是你逼我的,无殇。也许是朕太过愚笨,实在想不出一个让你活着留在身边,并且能像从前一样开心的方法。
从前……这字眼……不过几日,便若度年。
是不是真如李冶所说,折断了苍鹰的翅膀,他便会和黄莺一样,乖巧的留在身边?
自己可以为他得罪开朝功臣,可以为他舍弃六宫粉黛,为他抛弃天下密宝,他却连死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这不公平!
皇帝出生便是万人之上,哪里懂得世间惨淡,何来公平二字?更何况感情本就不是强求来的。
李煜紧紧的攥着少年的手腕,直到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无殇吃痛皱眉,脚下又像崖边移了半分。
却哪里是南塘第一高手李重光的对手,瞬间暴怒的皇帝一把抱起少年,无论其怎样挣扎,始终是不放手,一路大步走回行宫。
影卫和宫人们见主子阴着脸,都不敢靠近,自然亦是听不见行宫深处传来的细微惨呼。
“朕不明白,为何你千方百计要离开朕!欺骗朕的感情很有趣吗!”李煜将不知如何寻了条急粗的铁链,将少年绑在寝殿的柱子上,眼神一片绝望。
欺骗你?原来你对我的信任也不过如此。最是无情帝王家,你这嘴脸也变得太快了……前一天还在温情脉脉,一下子却要露出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的神情。得不到的,你就要毁去吗?
“是。”少年勾起嘴角,“我讨厌你,仇恨你,自然喜欢看你痛苦。”
皇帝眼中终于映出血色,他拔出长剑,一声悲喝:“从头到尾,你都是戏耍着朕,看朕为你笑为你哭你很得意是不是!”
无殇听得这话,在心底几乎要哭出来,最终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爱,也不过如此。我因为喜欢你,我假装忘记你对我祖父做下惨绝人寰的事情,假装忘记你对我施以酷刑。我因为喜欢你,处心积虑除掉明妃,为你在后宫暗访心地良善的妃子,留意你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