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慢慢说道:“卧榻之侧,岂容猛虎窥伺。宣崔灵襄。”
含元殿中刀剑争鸣厮杀声一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涌入无数刑部黑衣侍卫,当中一人长袖垂地孤立其中,正是刑部尚书崔灵襄。
李元雍转首方看到崔灵襄。刑部尚书宽袍广袖,左手握着黑色卷轴。
他站在高大的九龙木柱一旁,阳光若有若无通过窗棂却没有洒落到他的近前。崔灵襄站在昏暗中像是一个阴沉的影子。他右手微微握住自己左衣袖,微微皱眉,手指拂过繁缛花纹。
当他心中思虑不定的时候,常常便有这样无意识的动作。这是名震天下的一国重臣的习惯。鱼之乐——曾经告诉过他。
然而这个人面上却是没有半分波澜,他目光疏离冷淡看着浑身浴血独木难支的鞠成安,乍一看还有些温柔悲悯。
他性格冷漠一向难以接近,沉默如铁亦阴冷如铁。此番置身殿中,却偏偏又置身事外。
这证据揭示的太过巧合像是有意为之。李元雍强留鞠成安一方面自有私心,一方面却是自錾陵战后,起了惜才之意。
他冷冷看着崔灵襄,陡现怨毒神色。
殿中拥挤上百人无人发声。外人只道含元殿其内君臣和乐融融,却不知道刀光剑影血溅五步,转瞬已成生死屠场。
殿外韦三绝仍然声音清朗,念着受封将领的名单。
一静一动对比鲜明,太过惊心动魄。
皇帝将广平王书信伪诏扔在他面前。李元雍一封一封展开粗略扫视,面色愈发苍白。
皇帝说道:“做一个皇帝,耳目不可受蒙蔽。臣僚为了邀功买宠,无所不用其极。文臣武将各有私心是人之常情。然而要是有人想将君主玩于股掌之中,却必要杀之而后快。”
李元雍声音干涩:“孙儿明白。但是……”
皇帝说道:“况便没有这等罪证如山,单凭他当庭抗旨拔刀相向,也留不得他。”
李元雍面带悲戚沉默无言。少顷吸了一口气,说道:“皇祖父……”
皇帝说道:“你可知你是在为谁求情?”
李元雍面色苍白身形颤抖。
皇帝说道:“朕知道你在避忌谁。然则做一个皇帝,手握杀伐决断之权,便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也是这个天下的……奴仆。即使斩断股肱,赐死血脉,也不能妇人之仁,有所偏袒。”
李元雍忽然道:“皇祖父,您……也是这般教导我父亲的么。”
皇帝眼中厉色暴现,他盯着李元雍说道:“不错。只是……你父亲让我失望了。元雍,你也要……让我失望么?”
李元雍紧咬住唇不说话。
皇帝看他面有难色难以决断终究是少年稚嫩心肠。
皇帝心中暗叹不可操之过急。然则天下等不得,他也等不得。皇帝说道:“住手。”
殿中一滞。皇帝慢慢说道:“狼子野心,岂能容之。鞠成安,朕自然不想当着天下的面杀了你,寒了诸位将士的心。若你能自我了断,朕亦不追究,并有封赏,全了你的名声。若你当真要犯上作乱,朕也成全你。”
鞠成安面带阴狠手握弯钩,血液顺着手臂,顺着破碎的铁胄淌落地面。
皇帝说道:“动手吧。”
鞠成安一振手中长剑,剑锋中映出自己的血红双眼。他忽然嗬嗬低笑,状如被逼进死角无法逃脱的野兽。
他腰间金铜鱼符、玉印与绶章在厮杀中早已不知去向。事到如此他无需承认自己罪行累累,他只是品出了几分荒唐,甚至有些忍不住发笑。
皇帝猝然发难先赏后杀,为的是给李元雍一个教训。他的生死,不过是增添君王心智的“教训”。
纵有满心不甘,又能如何。
李元雍愕然看着崔灵襄。崔灵襄目光平静回望着他。
刹那所有心思汇成佛家棒喝,似黄钟大吕阵阵撞击他心口。醍醐灌顶他瞬间懂了崔灵襄的心思。
他自始至终根本不关心鞠成安的死活。他在旁观他的好戏,他在等他决断。
内有皇亲外有权臣。皇亲如广平王者毫不吝啬对他的鄙夷,公然叛乱兵败也未曾掩饰勃勃野心。权臣如崔灵襄等人较量人心,人人不动声色淬炼蝎刺蛛毒,在针锋相对与步步为营中慢慢逼迫。
牵一发而动全身。鞠成安死不足惜。然而他跟他都知道,绝不会对鞠成安坐视不理的,是鱼之乐——崔灵襄惯会拿捏七寸狠然出击。如今,他终于拿捏住了他的软肋,要试一试温王的手段了。
李元雍涩然道:“且慢。”
皇帝静静看着他。
李元雍向皇帝躬身作揖,说道:“陛下。鞠成安罪行昭彰,死不足惜。然而此人与广平王多有勾结。广平王将我父亲陵寝夷为平地尸骨无存,更在列祖列宗之前大开杀戒。若不将他捉拿归案,则难以安慰我父亲在天之灵。是以孙儿要用鞠成安,做一个诱饵。我要引出广平王。若不除掉这叛逆,则孙儿此生还有何种颜面,面对先祖列宗,面对我父亲英灵。”
尸骨无存这四个字震动了皇帝。皇帝想了想,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李元雍这才转身,目不转瞬看着崔灵襄,一字一顿道:“来人!鞠成安当庭抗旨该当万死!将他押入刑部大牢,审明案情再行处斩!”
他将这祸害抛给刑部,抛还了始作俑者。他要他左右支绌情法不能两全,他也定不能让他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崔灵襄平静道:“谨遵殿下旨意。”
满殿中刀枪林立依旧鸦雀无声。唯独他二人平静对视,将对方心思看得透彻明白。
他知道,他也知道,来的,或许只有一个人。也只会是一个人。
第七十六章 良辰
兴元城。夜。
锦帐燃花好,罗帖照梦醒。江湖夜雨十年灯。
侍卫以指叩窗长短敲四下。禀道:“大人。长安密令。”
萧卷披衣起床,取火折点燃油灯,仔细看着书信。
身后有人单手搂住他腰,睡意浓浓:“让本王看看,是胡扯本王逃窜到剑南西川节度镇,还是温王又有旨意,诏令各地节度使派人暗杀本王。——却不是。这是谁……对你如此牵肠挂肚。”
萧卷眉心疲惫,落寞无言递过信函。手腕铁链玎珰争鸣。道:“门外侍卫都是你的亲军。每一封往来书函想必早已有人过目。何必这样假惺惺。”
广平王看那信纸扑面而来金戈之气,字迹硬折疏朗,笑道:“本王在你眼中,就是这般小人么。原来是鱼之乐。这厮坏我大事不说,现又隔七天必有鱼雁传书。你何时与这位殿前侯熟悉至此?”
萧卷冷道:“你不是小人。你勾结突厥,炸平錾陵,致使洛阳生灵涂炭,你是千古罪人。千秋万载史书辑录,你就是乱臣贼子。”
广平王面上含笑眼神阴毒。道:“本王的确是乱臣贼子,也确实是人人得而诛之。那你的未来明君可知道,本王不胜枕冷裘寒,逃亡途中也耐不得寂寞,于是就让他的侍读夜夜侍寝身旁,共效那于飞之乐?”
萧卷垂眸长睫微颤。闻言掩袖咳嗽几声。听到于飞之乐浑身冰冷,额上汗水淋漓不住往下流,身体微微晃动。显是气到极处。
萧卷咬牙道:“洛阳宿卫近五万人全部损折在你手里。满城官员俱遭牵连。你听见外面的风雨声了么?那是死去的冤魂涌动,呜咽不绝,是在向你索命。”
广平王冷冷道:“洛阳宿卫是皇帝的亲卫,与北殿军自相残杀死不足惜。阖城官员都是人面兽心,面上与我唯唯诺诺,背地里谁不嘲讽于我?落井下石等着害本王的,从来就没有少过!本王是剁掉了利爪的老虎,是泥淖里的真龙,本王绝不容许有人这样对我。”
萧卷冷笑道:“所以你赔上身家性命,就是为了向陛下证明,你李瑨岳宁肯谋朝篡逆,终生背一个弑君的罪名,也不愿做你的安乐王公。”
广平王拂袖不悦,道:“许他步步紧逼不留生路。不许我临危自计,谋算他的储君?”
他声音狠绝:“李家历朝历代,哪里有亲弟为哥哥守陵的王爷?哪里有落魄至斯,像本王这样,要跪在万象神宫扇自己耳光,满城大小官员站在一旁观看?萧卷!我又何辜,他自己的儿子烧死了自己,就要拿我出气?!我做错过什么?我唯一的错处,就是不应该是他的儿子!他无法宣泄自己火气,就迁怒于我!那天晚上,就应该是我挺身而出,死在他的玉辇前,死在长乐宫里!萧卷,我的父皇曾经亲口问我,为什么那晚上死的不是我?!”
广平王陡然沉默。似是抑住心底伤痛。他冷道:“本王为何要坐以待毙,等着他取我项上人头?不错。你是说本王心地歹毒。本王诏令与我做对的将领袭击北殿军令他们自寻死路。本王将所有心怀不轨的官员招至府中饮酒作乐,令他们百口莫辩死在刑部大堂的诏狱中!不仅如此,本王还将亲信锁在神宫殿中,安插至京城各处,萧卷!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奈我何?”
萧卷反手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萧卷道:“你会有报应的。”
广平王眼神阴森。猛然握着他冰冷手腕,抬腕便是狠狠一掌。萧卷体弱神虚,被他猛然掌掴白皙面庞便即留下道道青痕。
广平王起身倒一杯温水端到他唇边,道:“昔日太傅教导你我读书,曾说你气性刚烈。人不可无刚,无刚则不能自立。亦不可无柔,无柔则不可近。情不可极,刚则易折。这个道理,像你这等聪明人,当比我更明白。”
萧卷道:“求你看在你府中七百二十条人命的份上,放过我罢。”
广平王心中犹如针刺。他看着萧卷满脸哀求。此人口舌便捷最喜欢揣摩他人心中思想。他默然片刻,心平气和道:“如今本王家破人亡,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况且遭天下通缉状如过街老鼠,有温王旧人在身旁可保性命。为何要放过你。”
萧卷抿唇,接过茶杯泼了他一脸水。
广平王抹了一把脸,不在意说道:“茶水甚凉,再给你倒一杯罢。不如你带我进宫面圣,之后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再打扰你。”
萧卷道:“你杀了我所有侍卫。若进宫我一定向陛下首告,将你车裂腰斩。”
广平王自顾自倒了酒,道:“如此甚好。我便与团儿一道作伴,黄泉之下,也不孤单。”
团儿为他幼子,未出襁褓即被皇帝鸩杀。
萧卷默然。
广平王扔了酒杯,坐在他面前。目光灼烈,粗糙手指拂过他脸庞直至下颌。
广平王道:“疼不疼?你从前也是这样,老是与我作对。”
他单手托着他的后脑。嘴唇轻轻吻过他的面庞,吻住了他的双唇。他的唇薄而性感,冰冷口腔裹着淡淡酒水味道。
萧卷闭眸抿唇死咬着牙关,脸上铺满红晕转瞬更加苍白。手脚僵硬没有任何反应。
广平王轻吻着他唇瓣。低低道:“你的唇……像是一把刀。”
他将他双手反剪,以衣带绑在床侧。不依不饶单手伸进他衣内。
他单手卡住他下颌,舌头霸道探入他的口腔,在里面肆意游走。一双手也肆意上下抚摸,握住了他的致命之处。
萧卷原本体虚病弱。心中冷寂蔓延,双眼赤色面上呈现一片灰白,紧抿着像刀一般锋利的嘴唇。
他视线直直穿过头顶纱帐,落向不知名的黑暗的虚空。广平王仿佛看到了他逐渐散乱的瞳孔,如同一扇慢慢展开的大门暴露一个无限蔓延的黑洞,从那里,可以一直望进地狱的深处。
像是毫无生气的,任人摆弄的木偶。
广平王被他空洞的瞳孔生生逼得停了动作。道:“莫要不识抬举。”
萧卷喘了片刻回复一丝生气。冷冷道:“士可杀不可辱。”声音如同地府回音,空荡阴冷。
广平王熄灭灯火,道:“本王不舍得杀你。从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萧卷,本王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也不怕告诉你,本王也要让你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就这样,陪着我罢。”
中夜如水萧卷夜不成寐。他手中铁链一端扣在广平王手上。钥匙便在枕下。他放心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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