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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悦坐在风景秀丽的大窗子前柔软的高背椅上,海风吹来,蓝天白云,楼前很多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过。他忽然在尘封土埋的记忆里想起齐飞给自己带小点心的这个场景,挺大的人,心一下子变得象豆腐一样软。
他奇怪自己居然几乎忘掉了这件事。高悦那时候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生日。他不知道什么叫感情,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给另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费事准备、小心携带点心,哪怕只是一块三毛钱的芙蓉糕,将会是多么温馨的回忆。他当时只觉得拿个破塑料袋往饭馆带吃的没面子,叫齐飞以后别这样。
齐飞后来再没有带过。
高悦在多年后的那个下午很后悔。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真心地说:谢谢你。这是他做的很多、很多需要后悔的事情里的一件。都说做错了事不要后悔,可是如果一个人忽视了对他好的人、或者错过了擦肩而过的幸福,一定会后悔: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定会。这是规律、是科学,是反复验证过的。后悔的时候会心如刀绞,而这时候他会感到解脱,因为他受到了惩罚,对当初没心没肺错误的惩罚。
购物
“看”是指逛书店,这是两人的最爱。高悦的阅读范围很广泛,从诗歌绘画、棋牌旅游,到科普历史、人物军事、管理经济,什么都看点。齐飞进了书店就定死一点不动:武侠小说,来者不拒,金庸古龙自然不在话下,什么卧龙生、陈青云、甚至金唐、古尤都照看不误。高悦嗤之以鼻,视齐飞的脑袋为垃圾桶,齐飞一笑,不以为意。
两个人虽然没钱,但是几乎每次上街都会买一两本书。唯一的遗憾就是两人兴趣差别太大,各人买的书自己看,没有什么交集。高悦以周安、常山这对模范夫夫教育齐飞:“你高雅一点好不好?你看人家周安、常山,每次买一本书俩人看,多么有效率啊”。齐飞哂之,道:“他们昨天抢书看打起来喽,你吃独食,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高悦想想也对。他买的“高雅”书一般都比较贵。齐飞的破武侠书走薄利多销的路线,价格往往才是高悦书的几分之一。齐飞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也算贤惠。
高悦、齐飞在街上走的时候很正常,很少牵手,一般离开一步左右。一次他们在街上,周围人不多,但是商业街上的所谓人不多绝对不是说没有人。高悦自己胡思乱想东西,齐飞戴着耳机听音乐。忽然高悦听齐飞大叫:“快看,这个人真丑”。高悦扭头一看,齐飞耳朵里塞着耳塞,一边陶醉在音乐里,一边指着一个离他不过数步的迎面走来的男孩。那个男孩高高瘦瘦,确实又黑又丑,长了个标准的鞋拔子脸,四周突出,中间凹陷,鼻子象小孩捏泥人似的多拽了一下,特别长。那个丑男孩被人指着鼻子这么说,目瞪口呆。
齐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声,接着亲昵地对高悦高声说:“如果我长这样,你还喜欢我吗”?他以为自己在说私房话,对高悦的语态暧昧得不能再暧昧,外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同志。高悦眼睁睁看这丑男孩几秒钟内脸上翻过委屈、惊讶、鄙视、好奇、愤怒的表情,赶快一把抓过齐飞指着人家鼻子的手,落荒而逃。到了人少的角落,对着捧腹大笑。那个丑男孩在大街上当众被一对同志鄙视,希望以后能顺利走出心理阴影。
街上的东西,除了吃的和书,其他的衣服、装饰,他们也就看看而已。高悦有时会模糊地想想自己穿上戴上这些衣服首饰是什么样子,但是基本信奉“天然”。齐飞更是如此。唯一一次一起买“高级” 衣服,是高悦的内裤。
一个下午,高悦踢完球脱光了去洗澡,脏内裤泡盆里,干净内裤从衣服架子上收下来,堆床上。齐飞一个人在宿舍里闲晃。高悦胡子不重,但是他讨厌上嘴唇毛融融的青涩形象,有一把剃须刀,平时放书架上。齐飞把剃须刀翻出来玩。数学好的人手下不知轻重,没有剃须刀多么锋利的概念。他手上无聊,对着床上高悦的内裤每条来了一刀。完了以后傻眼:每条内裤都应刀而破。高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齐飞正傻乎乎地想把内裤缝起来。高悦拿起一条看,破的,再拿一条,还是破的,大怒:“一条都没给我剩,把你的扒下来赔我”。齐飞犯了错误,颇为内疚,居然问:“真的” ?高悦笑了:“你省省吧,我鸟大,你那个小裤衩放不下”。齐飞鄙视之。
高悦光着身子研究了一会,发现内裤即使缝上,凭他们的缝纫手艺也只能磨屁股而已。他转了一圈,偷了同宿舍麻子的一条先对付着。第二天两人上街买内裤。齐飞一定要挑个性感内裤,以满足他的变态心理。兴致勃勃进了内衣店,转了一圈才尴尬的发现是女士用品店,两人在店员疑似看色狼的目光下,非常无辜地灰溜溜出来。好在内衣店旁边就是衣物店,齐飞如愿以偿的买了一对“品牌” 内裤给高悦,说:“这下你的屁股可值钱了,光这两条内裤就比我全部内裤加起来都贵” 。
在公园里
那个城市有个本市知名的公园,以国际知名的架势在当地报纸、电台上宣传,绿化倒也不错。高悦和齐飞周末有时去。里面活动不少,打街边台球、划船、坐摩天轮,等等,夏天还有游泳。高悦的游泳技术原本很水,齐飞教他。在水里滑溜溜、清凉地抱着,是他们最喜欢的运动。高悦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最后可以独立在深水区游几个来回。他后来一直保持了游泳的爱好。
公园周末人多,尤其是热闹的地方。但是边角之处少人的背面也不少。晚上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了,高悦和齐飞在一个树丛后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面前是一个小湾,四周很安静。
齐飞说:“听说帝京有些偏僻的公园有同志角,可以随便去找人的” 。高悦当然也听说过:“是,据说很乱,在公共厕所里干” 。齐飞评论:“去那里的大概都是些老丑的穷人吧,或者民工,稍微有条件的肯定去G吧了” 。高悦添油加醋:“嗯,听说有男孩根本不是同志,路过就被强了” 。齐飞道:“靠,被民工摁着欺负,我肯定会自杀” 。高悦嘻皮笑脸:“别啊,我以后万一失业,要饭流浪,比民工还惨呢” 。齐飞道:“你要是要饭,我特许你可以来找我” 。高悦大笑。
过了一会,高悦重新拾起话题:“其实也有厉害的人去,我以前跟人聊天,据说还有明星出没” 。齐飞道:“追星族知道要吓死了” 。高悦鄙视:“切,追星族都是没脑子的” 。齐飞哼哼笑了笑,说:“你太好强,就算对着明星也做不出来追的样子” 。高悦耸肩。齐飞接着说:“其实我特别想当个追星族,觉得他们思维特别简单,喜欢就喊出来,在人群里远远看看就心满意足” 。高悦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说:“你今天真象个哲学家。人啊,一复杂起来,就没法简单了,你这种人想体会追星的快乐,等下辈子吧” 。
齐飞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起来。风吹过湖面,波浪鳞鳞,按照复杂的数学规律在岸边反射、衍射、慢慢衰减、又再次兴起。
难得有几只鸭子在附近悠闲的戏水。他们正好剩有半个面包,本来想带回去当夜宵,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鸭子玩。面包没了,鸭子散开。
齐飞手托腮棒,看着鸭子游远,感慨起来:“其实鸭子和人的DNA差不多,据说百分之八十相同,但是外表看居然如此不同” 。高悦失笑:“什么外表看很不同。内里更不一样啊” 。齐飞扭过头来,说:“其实内里差不多,生物机器而已” 。高悦笑:“你今天真是好深沉。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跟鸭子差不多” ?齐飞认真的说:“比如有外星人观察地球生物,鸭子和人,都是传宗接代的一种有机体,我们其实都是DNA的奴隶” 。
高悦糊涂了:“什么意思” ?齐飞说:“DNA需要营养,我们就吃饭;DNA需要繁殖,我们就冲动。最后DNA透过后代长生不老,而我们过几十年就死了,不过是DNA无尽生命里很短的一个载体而已” 。
高悦从来没想过这些,觉得是歪理,想反驳,却一时无处下嘴,说:“你这也太消极了,那你说我们在聊天,是你和我聊天,还是俩DNA在聊天” ?齐飞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湖水,说:“当然是我们聊天,有点私下的想法总可以” 。高悦想了一会,忽然自己乐了。齐飞问:“乐什么”?高悦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歧视丑男,原来是我的DNA在歧视,我只是身不由己”。
聊了一会玄学,高悦奇怪地问:“你成天看无聊武侠小说,哪来这么多怪想法” ?齐飞笑了,说:“武侠小说其实很有趣,我有时候看着,心里就瞎想这些” 。高悦从侧面,看着齐飞白皙的皮肤和翘翘的鼻子,忍不住上去抱他,抚摸他的身体,嘴里说:“我的DNA开始控制我,我的手要捏你了” ,他摸着齐飞某处,笑道:“看来你的DNA也不老实” 。齐飞笑得很灿烂,翻过身让高悦抱得更舒服点。高悦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齐飞让他亲。高悦觉得世界真美好。
游园惊魂
忽然背后一声大叫:“你们两个干什么” ?高悦大吃一惊,怀里的齐飞整个身体也吓得一哆嗦。两人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小路的路口,冲着他们义愤填膺地怒目。高悦尴尬地把齐飞从怀里推开,站起来嘴里狡辩:“我们闹着玩的” 。大妈瘦瘦小小,立在路灯下一脸正气,怒道:“把衣服穿好,跟我到办公室去说” 。齐飞忙说:“我们是大学生” 。大妈简直是正义女神附体,冷笑:“大学生怎么啦,跟我走” 。高悦眼睛尖,一眼就看到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正快速赶来,明显跟大妈一起的。他们好象戴了红袖箍,也许没戴,高悦根本没有时间看第二眼。齐飞还傻呼呼地想解释,高悦猛地一拽他,低声说:“快跑” 。
齐飞愣在原地,高悦拉着他就往反方向窜。反方向根本没路,人急了象猴子一样,几下蹬着大石头越过一排矮树跳到大路上。树枝把脸、手挂得生疼。两个赶来的年轻人一看,立刻从矮树的另一侧转过来抓人,嘴里很凶地喊:“站住,不许跑”。
高悦在齐飞后面跳到地上,一个踉跄,他看齐飞在等自己,猛推他一下,边加速边说:“跑掉一个就行,快点” 。齐飞不知道,高悦以前在圈子里就听说过有人以暴打同志为乐,然后公开身分、通知单位、勒索罚款。如果这些人真是这样,被他们当众揍、侮辱,当真要斯文扫地。
他心思如电转,一瞬间想:两个人只要走了一个就好办,剩下一个死不认帐,对方没有证据。最好跑掉的是齐飞,这孩子老实,高悦比较老练。
赶来的两个年轻人速度很快,眨眼就离高悦只差几步,高悦的速度还没全起来。他看齐飞已经出去好几米,知道他的跑步速度比自己快,心下稍微安定。不料齐飞居然慢下来,回头看高悦跟上来没有。高悦气得牙痒,没办法,使劲追上去。似乎胳膊被人抓住,他因为往前冲,动量很大,拼命一挣就挣开。
晚上公园里没人,高悦跑开来,两耳生风,什么都顾不上,连齐飞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学生的身体素质毕竟比社会上人好不少,十几秒内距离拉远。高悦看到前面一个叉路,脑子稍微冷静一下,看到齐飞其实一直在前面,忙叫:“右边” 。往左虽然是公园大门,但是高悦想门口人那么多,肯定冲不出去。右边是公园深处,人少,也许有机会。
路上就几对散步的老头老太,不构成威胁。高悦和齐飞跑得飞快。他的跑步成绩其实一般,但是那天简直象野狼一样不知疲倦,出去很远速度不减。他看到路边古城墙下有破旧的仓库,这里两人以前来过,还讨论过城墙的结构。齐飞对他嚷:“城墙” 。
古城墙有很多缺口,他们沿着爬上去。回头看,赶来抓人的到了城墙下,也许觉得追不上了,骂咧咧地停步。
高悦和齐飞不敢大意,沿着城墙跑跑走走很久,天已经全黑透了,才找了个缺口的地方下去,穿过一个垃圾场荒地,终於脚踏实地,融入小巷之中。
小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高悦背靠小巷的墙,发觉自己心跳得象要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