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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除平民死者不计外,职官之以身殉及阖家自尽者不知凡几,各处朝衣朝冠之男尸,补服红裙之女尸,几于触目皆是。
其自缢者,往往一绳高系,终无人解,经时既久,项继身落,头尚悬于其上,过者咸为酸鼻。故相国张之万家居京师,亦遭劫掠,后经李相饬人往检遗物,业已片物无存。
○联军进京记二
联军进南等门,攻入城中,亦并无抗之者。时英国格斯利统领,恐攻城时使署或有不虞,因探悉某门水沟与使署相近,遂潜率所部由沟而进,果于下午三点钟时,直达其国使馆。英公使窦大臣等接见后,即以攻击内城方略授之。时正阳门已为英兵夺得,因即分派各兵保护使馆,一而乘势往据天坛。甫经夺获,而永定门之华兵已来救援,当为英兵击败,华兵伤亡者颇众。而永定门亦即为英兵所陷。是时京中居民及官宦等,以不及逃遁,恐遭屠戮,甚有全家自尽者。然联军初入京师,除俄德两军外,余尚恪遵将令,未敢过于恣肆,而民间之被掠者,已十室九空。
洋兵既据京师,复派兵四出剿匪,并由各统帅带队至宫巡阅一周,加以封锁。以京师地面辽阔,遂公议划界公段而治,广设巡卡,严定通行章程,以为暂安闾阎之计。其章程列下:第一条。凡外国人不论兵民,如有在境内犯规者,即应命获送最近巡捕卡管押,由捕头缮函送交本国兵官,并将所犯之事及一干人证一并交案。
第二条。每总巡捕卡,应设号簿开具被告洋人案件,并证人名色,以备查考。
第三条。凡兵士及营役,除有护照外,不得擅离各所管辖之境,惟天墙上及下开各公共之街道准其随便行走。
计开公共街道:
(一)由安定门至煤山鼓楼到后门。
(二)由安定门至东交民巷。
(三)由海岱门至雍和宫。
(四)由顺治门至北城墙。
(五)由西直门至顺治门大街。
(六)由平则门过西马市街河桥至煤山。
(七)由东直门至鼓楼。
(八)由齐化门至西牌楼大街。
(九)由东长安街至西长安街。
(十)东交民巷。
(十一)由煤山至东华门城外。
(十二)由沙窝门至彰义门。
(十三)由前门至永定门。
(十四)由顺治门至菜市口。
(十五)由海岱门至蒜市口。
(十六)由东便门至西便门。
第四条。按经三条所开护照,由英日提督会商,造发各国公用之护照。
第五条。凡华人在上所开公共街道行走者,各国不得勒充苦工。
第六条。凡公共街道准华人门市贸易无阻。
第七条。各国辖境内,如处置华人,赏罚由各国自行立章。
第八条。凡巡捕不论华洋,应于左肘缠一白色袖箍,上书华文“巡捕”二字。
第九条。第巡捕卡,应用红白二色大灯书明华文“巡捕”
二字,悬于高明之处。
第十条。按第三条所开公共街道及各处所设巡捕卡,应由英工程队赶紧绘成地图。
○两宫西狩记
庚子七月十一二等日,直隶总督裕寿帅在北仓与洋兵接战,兵败,退紥杨村,旋又退至蔡村,以手枪自尽。时李鉴帅奉命督师,于十四日抵河西务,所统张春发,陈泽霖两军,略战即溃,鉴帅亦服毒自尽。洋兵遂进逼通州。
其时举朝震动,皆莫出一谋。十六日,乃有西巡之旨。复因车辆不齐,迟迟未行。至十九晚,城外大炮隆隆不绝。二十日,喜雀胡同一带,更炮子如雨,至下午喧传天安门及西长门安已失守。然以相隔遥远,内廷尚不得真消息。是日,王夔石中堂文韶,共召见五次,末次时已亥刻,见面只刚相赵尚书二人。太后云:“只剩尔等三人在此,其余均回家去,丢我母子二人不管。尔三人务须随驾同行!”并谕王中堂云:“汝年纪已迈,尚要汝吃此辛苦,我心不安。汝可随后赶来。他二人素能骑马,必须随驾同行。”王中堂奏云:“臣必赶来。”皇上亦谓:“汝务必要来!”然当时尚言不即起驾也。是晚,王中堂在内值宿未归。至夜半,又喧传洋兵进城。中堂欲出查问,则禁门业已严扃,不能出入。至翌晨七点钟时,中堂乘坐小轿进城,方知两宫已于黎明仓猝出宫矣。
是日为二十一日,太后皇上均坐车出德胜门,行至贯石,始由光裕驼行教敬驼轿三乘。皇上与伦贝子同坐一乘。直至怀来县宣化县,两宫皇后大阿哥始均坐轿。复因仓猝出宫,太后公穿蓝布夏衫,头尚未梳。皇上则仅穿黑纱长衫及黑布战裙两条而已。铺盖行李一切均不及随带出京,三日夜间只睡火炕,既无被褥,复无替换衣服。饭更无人进奉,只以小米粥充饥。
狼狈情形,不堪言状。妃嫔及宫女等均未带出,太监虽有随驾者,然亦寥寥无几。诸王贝勒等随扈者亦少。礼王,荣相,启秀等,均未相从随行,只端王,庆王,那王,肃王,伦贝子,橚贝子,及公爷数人而已。堂官则有刚,赵,吴,王,溥兴五人。又部院司员十一二人,满小军机二人,汉小军机一人,神机虎神营八旗练兵约亦千余人,马玉昆保驾各营弁兵约亦千余名。沿途各铺户均闭门逃遁,到处均无从购物,故凄惨处尤觉非笔墨所能详记。
是日,王中堂以曾奉命随扈,一闻驾已出京,不及回宅,即偕其次公子于已刻冲出后门,时因困惫已极,姑至灵鹫庵小憩。庵中僧人,以洋兵进城,逢庙必烧,深为焦急,且其时安定门至德胜门城上均有洋兵教民来往放枪,街市间亦多有洋兵行走,因此坚不肯留。中堂无奈,遂至间壁充内务府役之旗人韩姓家暂避,车夫轿夫业已各自逃命。至下午,探得西进门尚开,遂将车马及一切物件遗弃韩家,只带银钱及随身替换衣服,候至天黑,随众出城,由德胜门十三海一带行走。甫至戛戛胡同,天又大雨,乃至景宅借宿一宵。其时城内枪炮声已停,惟后门外满天火光,彻夜不绝。直至寅初,始探知西直门已开,洋兵未来,华兵已逃。逃难者不知凡几,均无人盘问。中堂遂与次公子步行而出西直门,至大桥外,始行乘车。次公子则跨骡以时随从人等,仅存五六人,亦均徒步而行。行至海甸,中堂以腹中饥甚,欲觅一饭,而饭铺已闭,只沿途寻觅,始获勉强一飧。饭后即行。行七十里至贯石,闻圣驾已过,即在该处过夜。二十三日,至居庸关。二十四日,至怀来县,始知两宫已先于二十三日到此,已驻跸一日张。遂入见跪地而泣。两宫亦挥泪不已,一再慰劳,始命退出。
先是两宫于二十三日临幸该县署时,已旁晚。署中人皆不知,吴令仓猝戴大帽出迎,驾已入署矣。乃即于大堂朝见两宫,温谕有加。吴令退,乃即以其夫人之房赶紧收拾,请太后慈驾入内憩息。皇后则安置于其媳正房,皇上则暂在签押房驻跸。
时太后已饥甚,手拍梳桌,命进食物。盖太后出京二日,仅食鸡蛋三枚也。并即自行启奁取梳梳头。旋命皇上亲降失谕,派吴令速往东南各省催饷,其县印即前交与典史暂署。两宫乃复于二十五日起銮西行。自是始由地方官陆续进奉,两宫始稍安逸矣。
所有沿途驻跸情形,自出京日起,今特按日备录左方,俾无遗漏,庶后来有所考证焉:七月二十一日,驻贯市,系七十里。宿清真寺。东光裕李姓,杨姓,进面饭,小米粥,蔬菜,并二马车轿。
二十二日,驻岔道,系九十里。辰刻大雨,行抵关沟,山水涨发,銮舆冲水而过。午间过居庸关尖站,内监向土民索得粗磁茶碗,进凉水一盏。延庆州秦牧奎良进蓝呢轿。是处无供给,苦甚。
二十三日,驻怀来县,系五十里。驻跸二日。怀来县吴令永进燕席,并汉装女衣,皇上衣大阿哥衣。
二十三日,进河城,系六十里。江北通进绿轿,并进旂衣。
二十六日,驻鸡鸣驿,系四十里,宣化属。
二十七日,驻宣化县城,系六十里。驻跸四日。驻上谷公所,供张稍好。宣化县陈令本召见时,慈圣颇奖励之。
八月初一日,自宣化启銮,驻怀安县属之左卫原,系六十里。行宫狭隘,绝无预备。
初二日,驻怀安县城,系六十里。供张草率。
初三日,驻山西天镇县城,系八十里。天镇县知县额令腾额先期知奉天全皆失守,是以自尽。是日在枳儿岭尖站,毫无预备。岑中丞春煊进荷包鸡蛋,甚蒙褒奖。宿站,典史杨守性供给,视尖站稍周。
初四日,驻聚乐堡,系门十里,阳高县界。
初六日,驻大同府城,系六十里。在镇台衙门驻跸,四日,供张稍觉周备。
初十日,由大同启銮,驻怀仁县,系九十里。供张草率。
十一日,驻山阴县之岱兵镇,系一百里。行宫湫隘。
十二日,驻代州之广武镇,系八十五里。
十三日,驻阳明堡,系七十五里,代州属。过雁门关,慈舆在关上稍停游览。岑中丞进野黄花一握,慈圣劳慰之,并赏乳茶。
十四日,驻原平镇系八十里, 蒙县属。行宫系民房,知县王令失于觉察,内有旧存空棺数具,经岑中丞查出,驰马回奏,幸慈圣天恩高厚,谓:“可移则移,如不在紧要地方,不移亦可。”驾未到时,部郎俞启元已督同兵丁全行移出。
十五日,驻忻州城,系八十里。是日,在二十里铺换黄轿三乘,绿轿二乘。
二六日,驻黄土寨,系六十里,阳曲县属。
十七日,抵太原府城,系六十里。驻抚署,一切供张,陈设仪物,均系纯皇帝幸五台时旧物,灿然如新,极为可观。慈圣谓为宫中所未有。
自此遂在太原驻跸兼旬。继因某大臣奏联军将掠保定而西,遂决计监幸西安。复明降谕旨,定于闰月初八日起驾南行。一路地方官供给周至,颇惬圣怀。至闰月二十六日已刻,两宫銮辂始入涧关。
以下为入关后情形
是日,两宫渡河,乘御舟三只,均以锦绣饰之。途中风平浪静,天颜颇喜,赏银二十两,银牌百面。时关中苦旱频年,赤地千里,乘舆过后,即得雨三寸有奇。万姓欢呼,声闻四野。
太后因欲至华山拈香,遂召襄办皇差之陕州黄直刺璟垂询华山情形,何处可以拈香?直刺奏山路险峻,已派兵一营修路,太后又问,驻跸一日可修竣否?直刺奏请至华阴驻一日,或可赶修稍平。嗣因军情吃紧,传旨不登山。即在华岳庙拈香,灏灵殿行六叩,圣祖龙牌前行九叩礼。皇太后礼毕,泪下沾襟。又登万寿楼,王大臣等再三请乘舆,不允,由内侍挟,曲折登三丈梯第一层。皇太后率皇上、皇后、妃嫔、大阿哥、王大臣凭眺良久,皇太后更上一层。岑中丞,端方伯,黄直刺等于楼门跪接,太后于手巾中拈出人参糖,各赏一枚。次日,黄直刺进呈螃蟹,蛋,虾仁鼻烟等物,均经赏收。
先是,是月十六日,前护理陕抚端午樵中丞驰赴山西行在,迎迓銮舆,行至蒲州,蒙恩召见一次,至潼关,又蒙召见,旋奏旨驰赴河南陕州查办事件。中丞感激天恩,奉命即行。
迨九月初四日未初,圣驾至西安,由长乐门大路直抵北院行宫。御道甚长,皆用黄土铺垫。各商铺皆悬灯结彩,居民等更跪迎道左,均欲仰瞻圣容。皇上命扈从人等,毋许驱逐。皇太后更赏赐耆民银牌甚多。御驾抵北院后,办事大臣亦各纷纷随至。并经派定侍卫二百五十人,日夜轮班,在大门二门站防值宿。自是圣心为之稍安。复以陕省哀鸿遍地,民不聊生,正宵衣旰食之时,所有御用衣服,概以大布为之。诸王大臣等仰体俭德,不敢稍涉奢侈,遂亦一律穿用布袍。
○两宫驻跸西安记
行宫先驻南院,后移北院。南院是总督行台,北院是抚台衙门。先驻南院者,因署外广阔;后移北院者,因署内轩厂。
本来预备南北行宫,听两宫旨意,两处墙垣皆是一色全红。南院自经慈圣驻跸后,正门遂封闭不开,奉旨作为抚署,而由便门甬道出入。北院一切装饰亦全红色,“东辕门”“西辕门”
字亦红漆涂盖,辕门不开,周围以十字叉拦之,如京城大清门式。正门上竖立直匾,写“行宫”二字,中门左门皆不开,由右门出入。入门有侍卫及一切仪仗,旁有军机处朝房,六部九卿朝房,抚藩臬各员朝房,侍卫处,种种名目则贴红纸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