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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狱司的门前排列着十二座绞刑架,与身后的刑狱司塔楼相映,形成了一副相当令人惊悚的场面,虽然现在门庭冷清,仍然可以想像到它执行刑罚时候的威严景象。
雁太邵只觉得一阵冷风灌进他的脑门,他没由来地觉得恐惧。
朱鸾发现他脸色异乎寻常地惨白,不由得关心问道:「雁子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雁太邵正想说他被人当成风筝似的放了一路,脸色会好才怪,可此时他的心情却莫名地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不祥之事将要发生,让他连和小鸟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那么害怕?
女官坚持说我们几人当中有妖魔作祟,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小鸟也不可能是妖魔,那个嚣张的小珀也不太可能会是,因为妖魔即便可以幻化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人的模样,并且以幻术不令其他人察觉,但如今他们已经来到刑狱司门前,如果妖魔再跟随他们一同进去,可就插翅难逃了。
如果真的有妖魔存在,他现在一定怕得要死,想尽办法也要从中逃脱,一定不会毫无反应的啊!
雁太邵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在泷海上与他们一战的离魅,他自从那夜之后就消失无踪,雁太邵一直疑惑他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逃跑了?在雁太邵的记忆中,只见雁玉崩射出的光辉将离魅卷入巨大的光团当中,难道说离魅没有死,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不可能啊!妖魔的幻术再厉害,也不可能藏匿一路而他们却毫无知觉,何况妖魔跟随他们又有什么原因呢?他既不伤害他们又不出来兴风作浪,究竟想要干什么?
雁太邵越想越觉得疑惑,他感到胸口如同被刀尖绞动似的痛苦,这种感觉……就和那块雁玉从胸口掉落出来的感觉一样——
蓦然间……空荡荡的感觉。
雁太邵想看看身上那块碎掉的雁玉还在不在,但是他四肢都被绑得结实,想动弹根本不可能,女官的眼晴死死地盯着他们,目光不断地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巡视,完全就已经把他们当成妖魔的同党。
她将他们带入刑狱司的大殿后,自己就直入内殿。整个大殿中空无一人,阴森森的冷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吹来。
朱鸾哀怨地叹口气,小珀却冷笑一声道:「这女官以为自己能够瞧出什么?她的嗅觉一流,但她的眼睛几乎是个瞎子呢——朱鸾堂堂一个羽神站在面前,她却认不出来,真是个笨蛋!」
朱鸾恍然大悟:「是呀!雁子你不是说都统都是凤凰所封的神职,那么就连他也要对我们羽神毕恭毕敬吧!这女官胆敢对我这样?」
雁太邵叹口气说:「小鸟,你自从失去翅膀以后,地位也直线下降啦,小珀是因为有特殊的眼力所以能够瞧出你的身份,而这名女官显然并不认得你呀。」
「那我如果告诉她呢?」
朱鸾兴奋地眨着眼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身份被肯定以后,终于得到释放、重获新生,受到万众景仰的景象,那是他来到九州以后就一直向往的,怎知跟着雁太邵这个哀鬼却是一路倒霉到底。
「我劝你不要。」雁太邵却冷冷地说:「我们对留州如今的形势一无所知,公布你的身份是吉是凶不得而知,我们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就算说了,她也未必理会。」小珀接着说,继续打击朱鸾,「南留州不同于九州别的地方,这儿的人们经历过很多次的战争和灾难,他们心中对神的信仰几近破碎,南留人更务实、他们更相信自己的能力,还有当权者的威信!前任都统千本厦的反叛虽然失败了,但他在南留的影响仍旧没有褪去,尤其是拂啸至今还有很多人崇拜他,甚至还有地下组织宣扬要找到他呢。」
「可千本厦本人,却未必真如传说中的『失踪』。」雁太邵道:「那只是南留这些顽固不化的家伙,为了维持他们心中不灭的信仰所编造出的神话吧!」
「怎么?」朱鸾问道:「难道说他已经在和凤凰的战斗中死了吗?」
「不,千本厦在逆反的时候还位居神籍,凤凰也要对他手下留情,但是一旦他被降服治罪,触犯天纲的神官就会遭到更可怕的惩罚,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雁太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是平铺直述,没有感情,奇怪的是他却又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心底有什么被震颤了,立时波澜起伏。真是奇怪,他怎么会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千本厦的命运而难过呢?
朱鸾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反应,急着说:「不要管千本厦怎么样啦!如今我们被绑着才是最可怕的啊!」
雁太邵一声苦笑,斜睨着一旁的小珀:「这都要拜某人自以为是所赐!还说什么自己在留州的人缘好,结果你的邪恶还真是人画皆知……」
小珀可受不了他这么挑衅,顿时火冒三丈:「你怪我?我还要怪你呢!谁知道你这古怪的读书人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也许被妖魔附体也说不定!」
「你——」雁太邵本想继续对他反唇相讥,谁知心里却突然又掠过一道激流,莫名地就紧张起来,「你、你不要胡说!」
小珀看他神色紧张,更加不留情地攻击他:「如果你真的和妖魔有什么关系!哼,待会儿他们有得是办法来对付你!等着瞧吧!」
雁太邵心中一阵紊乱,如同琴弦被人疯狂地拨过。
不停地颤抖、颤抖……
静寂的空间里面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叹气声:「唉……」
雁太邵吓了一跳,他朝身边左右望了望,小珀和朱鸾正在小声地讲话,他们明明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他却感到自己与他们好像不在同一个空间似的,距离很遥远、很遥远。他想开口呼唤他们,结果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回荡在空旷的意识之间。
「小鸟?小鸟你听到我讲话了吗?」
雁太邵听到一个声音说话,在自己的心灵深处,那是他自己的呼喊声。
「你不用喊了,他们不在这里,听不到的。」一个声音这样回答他。
雁太邵吓了一跳,他反射性地想要转头朝后望,身体却动弹不得。
「谁啊?」他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空旷的地方。
「你忘了我吗?」苍老的声音道:「我一直在这里呢。」
雁太邵发现这个声音格外耳熟,藏在记忆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刚刚照面没多久,而且……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雁太邵吓了一跳,「你究竟是谁啊?藏在我身边——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妖魔啊。」声音回答道,似乎还干笑了两声,「他们一直在找的。」
「啊……」雁太邵惊愕地问道:「原来你就是藏在我们中间的妖魔!你到底躲在哪里?」
「我不是躲,而是被你封起来了啊……天谴,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厉害。」
「什么?」这妖魔竟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由又把雁太邵吓了一跳,「你、你……」
妖魔似乎知晓了他的心意,笑了两声道:「这些天来我被封在雁玉之中,雁玉与你心灵相通,于是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
「雁玉……妖魔……」雁太邵顿时恍然大悟:「你难道是离魅?」
「是呀。」声音缓缓道:「你以为我死了吗?」
「我以为——不!我根本忘了你!」
「哈哈……这很正常,因为我被封在你刻意要遗忘的记忆里面,所以你会不知不觉地将我忘掉,也是自然。」
「可恶!难道你是故意要躲在那里,然后伺机出来害人吗?」
离魅嘎嘎笑了起来,虽然被封起来,可他的声音还是格外恐怖,尤其是当这个声音来自自己心底,却完全看不到妖魔在哪里,更加令雁太邵觉得整个灵魂都惊怵起来。
「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雁太邵很生气地对他吼:「就是因为你,让我们被误认为有妖魔同行!难道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被处死吗?」
「不——」离魅的声音恐惧得颤抖起来:「我不想!」
「那你就快离开啊!」
「我不能!我被禁锢在这块玉里面了!」
「这怎么可能!」雁太邵大叫:「你是妖魔啊!什么地方可以囚禁得了你?」
「妖魔也不是无法无天的,我们也有最为惧怕的东西。」
「什么?」
「无垠之狱。」
「无垠之狱?」雁太邵奇怪地问:「是什么样子的?」
「无垠之狱……是传说中用来羁押妖魔的地方,据说那里焦热干涸,没有一滴水,对于生活在大海又畏惧强光的妖魔,那里……那里简直就是地狱!」离魅胆颤心惊地说:「犯了错的妖魔会被关在那里,承受永恒的煎熬,那里无边无际,永远也飞不到尽头……」
雁太邵愣了一愣,问道:「那么说,你的儿子千本厦……」
「是啊……」离魅沉痛地叹息一声:「他也许就被关在那里了。」
「哦?民间不是流传千本厦是失踪了吗?难道他真的被凤凰抓起来了?」
「唉……无论他现在哪里,我只希望他没有去那个鬼地方……」离魅沉沉地叹了一声:「否则我今生今世想要见到儿子,都再也不可能了……」
「可你当初会绑走朱鸾,不就是想要『凤凰』放出你儿子吗?」
「是啊,谁知道我这个父亲竟会这样没用,连仇人都会认错。」
雁太邵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心想你也不用用脑子,如果真的是凤凰皇主,会那么白痴被你抓住吗?只有朱鸾那只笨鸟才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雁太邵好心地问他:「你的存在已经被那名女官发现,我想她过不久就会过来审讯我们,你能够逃过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雁太邵无奈了,「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道?」
「我从未遇过这种情况。」离魅声音颤抖着说:「以往我化为人形隐匿在人群中,从未被发现过。」
「南留的朝辅可不是一般人。」
「唉……」离魅又是哀怨的一声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妖魔在自己「心里」待久了,雁太邵竟然觉得他没有当初那么讨厌了,尤其是这只妖魔被封住之后,那凶狠的獠牙和利爪都不复存在,只剩下在寂寞中回荡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的,不由勾起雁太邵的同情心。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思念儿子的老父亲啊。
难道自己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而且没准儿,他被人屠杀的时候,还会连自己一起宰掉啊!
「你……可以帮我吗?」妖魔离魅沉吟很久,终于冒出这么一句话。
雁太邵冒出一道冷汗,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外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这真是句让他冒冷汗的话。
「我哪里有办法帮你啊?」自身都难保了。
「不,你可以的。」离魅满怀希望地说:「因为你是天谴啊!」
「那有什么用?」雁太邵想要翻个白眼,「现在还不是阶下囚。」
「你如若能够对都府的官员坦明身份,他们一定会对你另眼看待的。」
雁太邵干笑两下:「怎么可能!他们连羽神都不放在眼里了……」
「羽神并没有实际的本事,所以他们才不在乎,但你不一样。」离魅的声音很振奋地说:「你的力量可以帮他们打击妖魔!」
「啊?」
这句话从任何人的嘴巴里冒出来,雁太邵都不在乎,但这句话从一只妖魔嘴里冒出来,听着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好笑。
「你要我帮他们杀了你吗?」
「不……」离魅有些瑟缩。其实他心里不太信任雁太邵,对方可是对妖魔恨之入骨的神将天谴啊。
妖魔离魅的个性虽然有点懦弱,但却非常理智精明,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唯有雁太邵可以帮他逃出生天,如果不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最让他觉得疑惑、同时也满怀希望的是,雁太邵和印象中的天谴截然不同,他没有严厉冷酷的心肠和雷厉风行的手段,离魅潜藏在雁玉中的这些天,感受到这个男人有着诸多的优柔寡断和仁义柔情,他和传说中正义无情的神将完全是判若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离魅不晓得,但聪明的妖魔却懂得利用这一点,为自己寻求最后一线生机。
大殿前有个人朝这边走来,雁太邵觉得内心一阵紧缩,整个人仿佛被从另一层空间被挤出来,霎时回到现实世界。
他的耳边不再有空旷的回音,而是朱鸾和小珀的聒躁声直入耳膜,首先是小珀大叫道:「阳阳在哪里?为什么他还不来见我?难道他想让人把我绞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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