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正是关键时候竟跑出只捣乱的狐狸来!
可恶!
百花盛宴后,华烬担心人言伤人,不再拖延,给阮音结了一层保护就带去了地府。东君那边,只听说白狐被行了私刑示众,也算是折损了帝君威严的交代。如此,流言少了两个主角配合,竟然传了几日就散了。天界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和谐表象,一切都是天道保佑。
敖瑾知道华烬要带着阮音来,早早着人稍了两件锦袍,说是地府之物可以防阴气入体,这样倒也少了不少麻烦。
阮音自百花盛宴一直闷闷不乐,华烬不让她出门也不许小童多嘴,九郎那边怎么样实在令人担忧。
“没事的,九郎毕竟是东君大帝看重的人,即便冒犯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华烬编着假话骗她,心中却是叹气。他也曾悄悄去东君府上瞧过小狐狸,见他化成了原形被吊在院子里受罚,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凄惨。想那孩子待人一片丹心,为了阮音这个一面之缘的朋友就不惜冒犯自家主子,实在叫人怜爱。华烬想要救他又怕自己多事惹出更多麻烦,不便直接相助,只好叫小童私底下买通几个东君府的下人悄悄照料,也算是事尽人为。
然而,虽说如此,小狐狸这次恐怕也伤得不轻,怕只怕那孩子痛的不是身上而是心里。身上的伤过不了几日便会好,心里的伤却是终生难愈。如今只盼望帝君能早知看清身旁之人的心意,若是像自己前世那般非要等到失去后才晓得后悔那就晚了。
阮音知道华烬这话安慰自己的成分居多,却也晓得天界中人的厉害。她感激九郎在宴会上的举措却也懊恼他的冲动,自己这无根之妖怎值得他冒死相救?!都说狐狸狡黠,为何九郎傻成这样?!
想到此处,蛇妖有些懊恼自己从前的随意,若是她早知今日必定听华烬的话好好修炼,没有心又如何?总能想到法子长本事。若是自己不那么软弱,也不会被东君那般轻易抓住,更不会累得九郎受伤……
于是,当华烬说要带她去地府找找增强修为的办法时,她难得乖乖听从没有多话。过去总在世上如浮萍漂泊,总觉得何时死了也无所谓,如今有华烬有九郎这样待她真心好的人,即便凉薄如她也忍不住生出长生的欲望。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行在奈何桥上,四周皆是死一般的绝望阴深。阮音跟在华烬后面,刚过界碑就不太自在,脑袋里似有似无地闪过一些画面,仿若故地重游。
孟娘坐在桥上晃着两只小脚,远远地就笑着向故人招手。
华烬点点头,并不像多说什么,倒是一旁的蛇妖看到她时生出些异样。
“怎么?你认识她?”仙人停了脚步,有些好奇。
阮音迟疑了片刻,随后才缓缓摇摇头。她确定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子,然后擦肩而过时竟生出照面千万次的熟悉。
娇俏的地狱之神也没有兴趣搭话,她尽职尽责地守着奈何桥,端着迷魂汤,在忘川边微微笑着,眼中幽幽暗暗,仿佛洞悉一切的先知。
待二人走得远了,孟娘的身边才探出一个半明半暗的身影,那是一缕残魂,因不愿舍弃前尘而被孟娘留在身边作伴。
“她如今算是等到了,你呢?还要等多久?”
孟娘不在意地低声问,随手将一碗熬过头的迷魂汤倒进忘川水里。
残魂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复又隐在黑暗里。
华烬到得早了,青舟还在刑堂没有回来。敖瑾不知道夫人还要忙到什么时候,情急之下将二人直接带到了地狱刑堂。
“我说,小蛇儿,那刑堂里虽然可怖,但都是用在罪大恶极之人身上的道具,并不针对仙妖,若是见着害怕就躲到华烬怀里。”敖瑾调笑着二人,算是对初入地府之人的安慰。
阮音乖巧地点点头,并无多话。这样的沉默让华烬很是担心,过去他时常期望小蛇乖一些,可今日却觉得她闹一点更好。
青舟的府邸离刑堂不远,如今又有敖瑾带领不多时便到了。
阮音躲在两个大男人后面,看不到前面情景,只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叫得凄惨,中间还兼有鞭打和铁器摩擦的声音。
她想,果然这里就是地狱了……
青舟淡漠地擦擦手,叫人将邢台上的那鬼拖了下去。她面上的疤痕依然狰狞可怖,配着昏暗的刑堂很是和谐。
“青舟,你忙完啦?”敖瑾一脸谄媚,狗腿一般迎上去。
青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当作回答。不过敖瑾这家伙估计也已经习惯了,半点没有觉得尴尬,反倒是殷勤地端茶送水,又挥挥手嬉笑着请自己好友走近些,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华烬不知他二人何时发展出这样的相处之道,一时间有些无措,然而想到此番有要事相求,也顾不得颜面,虔诚万分地向青舟行了一礼便引了阮音与她相见。
“啊~果真是你啊~”
青舟抬眼一扫,嘴边竟勾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一句许久不见的招呼惊得剩余三人呆愣如石。
刑堂主人之前听夫君说过蛇妖的情况,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人,果然不出所料,来的真是那百年前的痴儿。
一杯清茶见底,青舟也懒得多说废话。一抬眉,直视蛇妖问道:“你过去定要将心存在我这儿,如今是打算要回去么?”
一句话犹如九天惊雷将阮音的劈得茫然无措。她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何会天生无心,竟没想是前世死后故意舍弃的。
她当初为何要舍弃呢?又为何会将心放在地狱的刑堂里?
太多的问题袭来让蛇妖没办法回答青舟的疑问,她真的不知道了,自己一直最渴望的东西竟是曾经最无用的。
☆、还心
“这颗心,你还要么?”青舟从虚无中幻化出一只锦盒,如拳头大小,直视着阮音问。
众人都知那里面是什么,一时间踌躇不已,不知如何抉择。终于,大约是时间过得实在太久,华烬深吸了口气,缓缓问道:“这颗心可是音儿前世的那颗?”
青舟点点头。
“那如今她已非凡人,若放回去会否有害?”
华烬斟酌着词句,怕影响到阮音的判断,尽量将自己多余的担忧隐藏起来。
青舟凛然一笑,猜到他想问的实际,却不想回答,于是故意反问道:“原本就是她的东西,不过换了个身份,哪有排斥的道理?”
一时间,气氛搞得有点尴尬。
敖瑾看清夫人与好友的脸色,连忙上去打圆道:“这是音儿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再说了,她之前没心都能无灾无难扑通那么久,这回有心了只能是更好,哪有什么害处?”
这么一说,算是打消了华烬的某些顾虑,他望向一直沉闷看的阮音,静听结果。
蛇妖知道自从自己遇上了许平,一切都是与过去百年不一样了。只是之前她太过执拗,不愿接受那些听起来太过悲痛的往事,于是奉行着难得糊涂地混日子。如今不得不面对了,内心反而不像过去那边抵触,她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一切,想到许平的执拗,华烬的不甘,青史的斥责……
那是一个怎样的奇女子呢?
在牵动了世人的心后又狠绝地将自己抛弃。
“要!”蛇妖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释然一笑,“吞了那么多别人的心,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味道~”
青舟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于是她了然地布阵施法,等到阮音吞下那颗寂寞百年的红心后一切尘土归宗,因果成然。
“音儿!”华烬抱紧施法后晕厥的蛇妖,一双怒目盯死青舟,无声质问。
敖瑾知晓那孩子如今是好友的命根子,这次冒险估计最容易一触即发,赶紧挡在爱妻身前,轻言安慰。
青舟被他举动一惊,眸光闪烁,不知是否因此举动被触动了情丝,难得出言解释道:“当初经剜心之痛舍弃的终要以相等的痛楚拿回去,她受得住,不必太过介怀。”
如此安慰,不如不讲。
华烬听后,心疼得恨不得以身替行,无论前世今生,音儿都对自己太狠。
看青舟的神情似乎与前世的阮音极其相熟,然而这也是让华烬最疑惑的一点。青舟掌管地狱刑罚,从不管其他琐事,与她相熟的鬼除了罪大恶极的犯人就没有别人了。
若是阮音真的因前世之事被累在地狱受罚百年,最后又将心舍弃在这里,那期间日以及日重复着难以解脱的痛楚她是如何承受的呢?
音儿本不该是那般穷凶极恶的,活该受罚的应是他才对!
从地府回来,华烬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阮音七日,终于等到他快要上火发飙时,那个新生的情人才悠悠转醒。
凡人有句话叫“近乡情怯”,大致是讲越是渴望就越害怕面对。华烬如今的心情大致与这词说描述的想通,不过他是“近蛇情怯”。阮音昏迷时他日日盼着她转醒,如今看着醒了又忍不住急忙逃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前世在人间的一切,谁知正打算重新开始时又不得不面对二世重叠的阮音。
他不知道前世的记忆会不会随着这颗失来复得的心归回,阮音又会不会因为记忆的回潮对自己产生隔阂。他想起前世万圣阶下破碎的人儿,想到自己那时痛彻心扉又无可奈何的绝望……
于是他逃了,像一个凡人一样怯弱。
“尊上,阮姑娘请你过去。”
不知躲了几日,终于等到仙童来请。
华烬点点头答应,不断深呼吸,心中盘算出多种最坏的可能。
打开那扇太过沉重的门,隔着屏风听仙童忙碌的脚步……华烬觉得这短短几步竟是此生最长。
回转锦绣,四目而对,华烬没想到自己竟看到一双明媚而灿烂的眼睛。
“你……”
关怀的话到唇边又被吞回,只因眼前这春风般舒畅的笑意。
阮音微笑着坐在床边,乖乖巧巧的模样犹如前世初见。仙童在她身边忙上忙下,而她只是静静地任由别人摆弄。一双媚眼生出桃花,直勾勾地盯着华烬。
没有前尘,没有欲望,满满的只有纯粹的钦慕。
“我等你好久了呢~”
软软糯糯的娇嗔仿若人间豆蔻少女。
华烬愣在当下,不敢轻举妄动。他料想过无数次再次相见时对方的神情,料想过忆起或遗忘的纠结,却唯独没有料到如今这般恍如初见的心动。
“音儿,我是谁?”神仙颤抖着询问。
对面人眨眨眼,旋即起身,顽皮地点上他的眉心,笑道:“华烬!你不认得我了么?”
呼~
一瞬间,仙人似乎听见了自己释然的长叹。
看来,真的没有“副作用”。
华烬高兴地将小人儿揉进怀里,他欣喜地发现这一刻才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有了心的蛇妖修炼起来进步神速,之前浪费的灵药灵体都鲜活了,阮音终于有了一点点脱妖胎换仙骨的模样。
这一点让仙人很是欣慰,他甚至将府中宝贝包了大半着人送到敖瑾那里,也算是感谢他夫妻二人的鼎力相助。
如今的日子才是真正逍遥的神仙日子~阮音的性情也随着身体变化有了些改变,不过这些改变都是喜人的。她变得更加可爱、娇俏,欢喜厌恶都写在脸上,比起从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儿。除了天生的妖怪义气,更多了许多懵懂心思。过去那个淡然无知到让华烬几乎抓狂的小蛇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活物,对生的欲望对爱的欲望都悄悄萌芽,旁人对她的好与坏都有了回应,简直成了最理想的情人。
然而,就在无尘宫这边一片大好之时,天界其他地方却是不怎么太平。
玉绮仙子在华烬回来之后就不敢轻易放自己的神识去查探,只能同那只珊瑚镯子感应些变化。如今阮音走了鸿运,她自然也比旁人知道得早。眼见着情敌过得一日比一日好,她这心里也一日比一日憋闷,搞得整个清波府上下乌云笼罩,苦不堪言。
还有华烬的老对头东君大帝,他之前大概是对自家宠物折磨得太狠,听说有一次还差点被折腾死了被狐族长老上请玉帝申罪,最后得亏了太上老君的仙丹捡回一命这事儿才平息下来。只不过,那美得不可方物的仙宠小狐狸就此便转了乖乖的性子,从此在这天上四处招惹,路过留情,引得众多仙人拜到在他的青衫之下,日日只晓得争风吃醋,天界一时间被搅得乌烟瘴气。由此,玉帝大怒,责令东君将狐狸去了仙宠奴籍赶回青丘老家。
狐狸被贬那日,阮音央了华烬陪她去送。
天帝考虑到九郎在天界爱慕者众多,害怕引起骚乱,并没有公开九郎堕仙的时辰,华烬那里也是拖了好多关系才悄悄得知。所以,临到时候,凄凄凉凉的堕仙台上,除了押解的衙役再无他人。
九郎还是一身白衣,清丽而优雅。阮音忍着泪拉他的手,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