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少初告诉尹墨待在原地等他后,就一头扎进了森林深处,不知去向何方。雪地里仅剩尹墨和安德鲁二人,一时寂静无声。
“哥们儿,你是家属吗?”安德鲁悠悠然点起一支烟,突然道。
“……”尹墨无语,“什么意思?”
“啊?还不是吗?”安德鲁惊讶地道,随即又换上了笑嘻嘻的脸孔,“那你真能忍啊。看得出来。但还是放开一点好,看你们俩这样一来一往的真让人心急。”
尹墨沉默了一会儿:“这也是你的……妻子告诉你的?”
“噗!”安德鲁差点没把烟喷出去,“咳咳,我开玩笑叫的,那是个纯爷们。而且就算他没说我也能猜出来。”他露出了高深的神情,“光是离开一会儿你就能这么担心。不过劝你一句,他可不是什么需要别人担心的人,这小子很聪明,演技也好。”
尹墨垂眸。他道:“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安德鲁笑笑。
“……没什么。”尹墨抬眼,淡金色的眼眸在冰天雪地中暗沉下来,幽邃如海。
叶少初不知从何处回来后,对安德鲁道:“你,可以过去了。”
“好贴心,这是尊重我的个人隐私吗?”
“嗯。”叶少初点头,忽而伸手握住安德鲁的手,低头盯住他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安德鲁惊讶地看着叶少初。
“凭着这只手,你就可以通过检察。”叶少初道。气息是十分重要的条件,对于智能超越人类认知的艾丽丝总机来说,没有认证人的气息是无法查阅资料的。
安德鲁:“我理解,但是……好,酸,啊。”
叶少初:“?”
安德鲁:“啊哈哈,非常感谢。”
随即他也向叶少初先前的方向走去,不多久便消失在树林中。安德鲁回来时仍带着笑容,脸色却突兀地变得苍白了许多。
叶少初和尹墨只装作没看见。“走吧。”叶少初道。
“嗯嗯,好的。”安德鲁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应道。
安德鲁带他们乘坐飞行器向联盟的南方前行。那里的秋天不及北方冷,即使气温降低,也时刻飘扬着温暖的气息。
这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城,四季如春,许多性格温和多情的人都在这里定居。当叶少初问及安德鲁住在哪里的时候,他回答道:“住的地方是青挑选的,在深山里。他这个人就是喜欢享受!选那么偏僻的地方还跟我探讨半天风水阴阳地利……欺负我文化水平低。”
“像是他会做的事。”叶少初缓缓地点头。
飞行器必须降落在指定停机场。所以他们在安德鲁的带领下,通过隐蔽的小路向城市西边的延绵山脉前进。三人踩着安德鲁常走的山间小径,颜色奇异的落叶纷纷落在道上,不知蜿蜒向何处,有一种他们在沿着这条小路去拜访绝世高人的住所的意境。
“吱!”一只变异猴嗖地蹿出来,瞪着眼睛望向他们,细长的四肢挂在树枝上。
“别急!这些小东西我都熟,不会攻击我们的。”安德鲁笑眯眯地示意身后二人不要紧张,甚至出声逗了那只变异猴几下。小猴子给他调戏得扭头就跑。
当耳边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时,安德鲁道:“不远了。”这水声是一条小瀑布发出的,水花打落在一汪深潭里,清澈浮动光影。叶少初一行人看到这条瀑布时,身前恰好是一条两方石壁凸出形成的几米宽的过道,显然是常有人踏过,一直延伸到潭水的右方看不见的地区。
这地方隐蔽幽静而草木繁茂,又有水潭瀑布,日光充足,地域绝佳。
安德鲁正准备走近,他身前却不知从哪里倏然跃出一只两米高的遍体火红的野兽,面目狰狞地身体低伏在地,冲他们大声吼叫,震得毫无准备的三人耳中嗡嗡作响。野兽明显不善地看着安德鲁,在草丛里刨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似乎为首的他再跨出一步就要将他生吞了。
叶少初道:“不是说你都很熟吗?”
安德鲁惊恐道:“这哪里是小东西啊好吗!我以前从没见过它啊!青不会已经被它吃了吧!”
尹墨微微皱眉,暗自凝神准备攻击,却突兀地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清远的笛音。笛声悠悠地转了几个音,清亮平和,悠扬悦耳。野兽也同样听到了这笛声,突然趴伏在地上呜呜低叫两声,然后向旁边跳跃开去,几个纵身就消失在密林里。
“果然我老婆还没有死,有福相。”安德鲁镇定地道。
叶少初瞥了他一眼。果然是和青待久了,有福相这话都能顺口说出来。“他就在这儿吧。”
“对。”安德鲁脸上笑容越来越浓,他将二人顺着过道引向一间不大不小的茅屋,屋前台阶下还摆放着一把木制摇椅,在阳光照耀下懒洋洋地半倒在草地上。摇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袭青衫,梳理整齐的黑发顺着肩膀垂落,手边轻握一支碧绿竹笛,浑身透着古雅的书生儒气。听见草丛中的脚步声,他微微阖上的眼睛复又睁开,向来者露出微笑:“你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神秘人物出场的节奏……
☆、代码NO。34
看不出年龄。
对,这就是尹墨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在这个人身上完全看不出应有的年龄特征,无论是他的举止气场还是外貌,都透露不出一丝讯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踪迹。
简直是深不可测
“亲爱的,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安德鲁用万分腻人的态度边说边翩翩走上去,摇椅上的人在他凑过来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好了,去做饭。”
安德鲁含泪滚之。
“别来无恙。”青站起,一手拦腰微微躬身,“少初。”
“你也是。”叶少初还礼,重新抬起头用漆黑不见底的双眼凝视青。两人在这时做出如此不符合时空特点的见面礼节,却一点也不违和。
“你想在这儿定居了?”叶少初道。
“我已经定居两年了。”青微笑。
叶少初看了他一会儿,不再问话。
“上回分别时,你曾煮一壶上好竹叶青。”青淡淡道,“这片山里虽无竹叶青,却有一种植物,初芽叶色鲜红,红如血液时最宜冲煮。你若愿意,便去采一篮,到内屋冲茶吧。”
叶少初点头,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转身走向茅屋。尹墨却没有跟上,而是留在原地。他直觉青是为了和他谈论一些事情,才将叶少初也支走,而叶少初也明白他要做什么,甚至草地上尹墨的身前不远就摆着一张木椅,似乎是专门为他而准备的。真是奇异,摇椅上的男人令人有一种所有事物都被他的想法所驱动的感觉。
青淡笑:“你是尹墨。”
“是。”尹墨道。叶少初跟他说过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请坐。”尹墨从善如流地在木椅上坐下。
“你是不是在好奇我的身份?”青不紧不慢地道。
见尹墨点头,他便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是文明家族的继承人,自然应该知道关于远古贤者的一些事情。贤者被奉为神明,既然是神明,就没有理由被人类所牵连,更别提古时人类的信仰从不是他——那么你认为,他来到人间的目的是什么?”
尹墨道:“选择继承人。”这一点他或多或少的能够从地下组织一方打听过来,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
“那么继承人又是什么?”青微笑着摩挲手中竹笛,“贤者的态度一直很奇怪,他本身似乎并不支持人类的诞生,却在人类中择取继承人……当然,这不是我的主题。”
“继承人需要拥有什么资格吗?”尹墨道。
“这得根据贤者的标准。”青摇头,“当他择取了继承人的时候,继承人就会拥有这种资格,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替代贤者。”
尹墨脑中隐隐闪过某人的影子:“叶少初……”
“他么。”青垂眸低笑,“他当然具有这种资格……所以同样的,他也能选择继承人并给予资格。”
尹墨稍作沉默:“……他选择了我?”
“不。是你选择了他。”青淡淡道,“虽然他承认你,但现在他并没有给你资格,看来是想征求我的意见。”
又转回了最初的问题上。尹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你要做好准备。因为他没办法给你资格。”
尹墨一怔:“什么?”
青笑而不语。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尹墨的心渐渐沉了下来,沉到谷底。这算是一种否认吗?他低下头,淡金色的眸子里栖息着一种罕见的慌乱。的确,他除了利用价值,没有任何能够留住叶少初的本钱,而现在这种利用价值也渺茫不见了。
“我告诉了你这些,现在你的想法是什么?”青问道,“还想继续追随他?”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想劝告我吗?”尹墨的声音仍然平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无论他怎么做,我都不会放弃。”
青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了:“很好。”他敲了敲手中的竹笛,笑道,“你可以选择不信任我,但不能不信任你自己。”
尹墨皱眉看向青,没能搞懂这人态度的转变是什么原因,但对方现在正是毫无芥蒂地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过我承认,我没有说过一句假话。”青摇了摇手指,莫测地笑着,“怎样理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的执念这么深重,如同小孩子一般,真是……能告诉我么,十七年前你就这么想了?只是因为信仰崇拜,还是出于什么特殊的理由?”
叶少初已经采了一篮子的红色嫩叶,放在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煮水的茶壶。安德鲁全神贯注地炒菜,伸手去拿盐罐时,才发现他的右方站着一个人。
“……你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安德鲁惊悚道。
“有五分钟了。”叶少初淡淡道,“还没烧好吗?”
“哈哈是啊。”鬼使神差的,安德鲁在后面补上一句,“烧水就像培养感情……”
“你也这么培养?”叶少初斜睨他。
“我们那叫干柴烈火一见钟情。”安德鲁脸不红心不跳地扯淡,“毕竟我们都很开放,哪像你们这么扭曲……”
“我们?”叶少初忽然脸色一沉,异常阴霾地看着安德鲁,“我们是谁?”
“你们……”安德鲁忽然意识到不好,难道叶少初对尹墨其实很抵触?在叶少初悸人的目光下他只好干咳一声,“你们就是你和外面的那个金眼睛帅哥啊。”不好意思哥们儿,可能要毁你的幸福未来了。
叶少初沉默了一会儿:“感情。”他低声道,“我很难对别人产生感情。”
安德鲁不禁吁了口气,心说还好,便又开始漫天胡扯:“这只说明你是个长情的人。”
叶少初淡淡道:“尹墨很会照顾人。我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安德鲁语重心长道:“你需要一个会照顾你的人。这是青说的。”他真觉得自己快从绅士变成神神叨叨的媒婆了。
“是么。”叶少初漫声应了一句,似乎在沉思。
“说到底,远古贤者也好,Nicolas也好,都只是一个称呼,一个身份而已。身份下的人是谁,没有人会去关注。现在的Nicolas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神。曾经他是的。”
“现在的贤者,你大可以选择不相信他,因为他向世人所展现出来的真实并不真实。”
“我?我也拥有‘资格’。但我与贤者,与继承人都不同。”
“我能为你解惑,这是我该做的。但也只能到这里为止。”
一直到回到联盟首都,尹墨还在细细咀嚼青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暗藏线索,漫不经心间已经揭开了许多秘密。他看向叶少初的房间。似乎比起十七年前他仍是个六岁小孩时,现在他与这个淡漠男人之间的距离也不是那么远了。
那场火像是一场新生。
“你要去哪儿?”淡金色眼眸的孩子从烧焦的树干上跳下来,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在大火里救下了他,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安置下来,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有什么欲求的行为。相反,他总是身影淡淡,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眼前消失一样。
孩子正是惧怕这种消失。他从前从没这么惧怕过。
“去我该去的地方。”黑发的青年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向前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跟上他的孩子,虽然没有生气的表情,却无形之中给人以压力,“你不要跟着。”
“为什么我不能跟着?”孩子抿着嘴,总是显得妖异冷淡的眼睛在青年面前却变得气势低弱,隐约闪着脆弱的哀求,“你还回来吗?”
黑发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孩子一眼,随后兀自地走了。他的身影消散在白色的烟雾里,从此孩子再也没有见他回来过,他被安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