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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的途中,并没有骑兵小队的身影,费用东观察这些稀奇事之余,未免生出几分逃跑的念头,但看着四周同行者丝毫没有看守他的意思,又疑虑丛生。毕竟骑兵小队当场格杀的手法太过干脆果断,让其不相信这四周会没有人监视,而赤手空拳从这群山环绕之地逃亡,想想都难,况且,前几天那些神出鬼没的袭扰者,无疑是极其熟悉这一带的地势,就算此时逃了,还能逃得出那些人的追杀?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这打消念头的瞬间,费英东其实已经完成了一种转变。从战败后的颓丧、懊悔,到被千山堡的奇怪举止所吸引,再到此时在无人看守的情形下放弃逃亡,费英东已经被千山堡内流露出的气息所牵引。
事实上所有千山堡内的人都不自觉地有这样的转变,当周围的人都在做着似乎理所当然的事情,新来者便由好奇转为融入,这是任何法令、逼迫都达不到的效果。千山堡正是因此将不同种族、不同来源的人紧紧系在一起。费英东在无人将其视为领兵大将关押的那一刻起,便升起小小的疑惑,这些人既不对其讯问,也不劝降,简直就是无视其在后金所处的地位。而后所见,让他对这支战胜自己镶黄旗精锐兵马的队伍由不服转为默默观察,点滴小事的汇集,在几天之内就形成异样的感觉,似乎前不久的厮杀都是虚幻的,眼前这支队伍仿佛并不存在,而自己,正在某个世外之地行走。
苏翎返回千山堡的同时,带回大批粮食、马匹以及各种农具、器械,牛毛邬八百多归降者也一同抵达,千山堡的人口再次增加,堡内的容量已近极限。胡显成已经在千山堡至白沙沟之间的那第一次攻占的堡寨处重新修筑房屋,预备来年开春,便将堡内的一部分人迁移过去,而目前,仅能将这批人勉强容纳,再多,便无力承担。
就在费英东随着车队返回千山堡的同时,苏翎正站在高高的堡墙上远远注视着费英东。见其虽腿脚不便,却仍竭力维持挺直的身板,这与战败那一刻费英东呈现的状态截然不同。苏翎并不知道费英东内心世界所发生的微妙变化,但对于费英东升起逃亡念头的那一刻还是有所察觉,见其只是四下张望了一阵,最终还是随队返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大哥,要不要见见他?”郝老六问道。多年的同行,苏翎的细小变化还是被郝老六捕捉到了。
苏翎略想了想,又看了看费英东的身影,轻轻摇摇头,说道:“还不是时候。”
郝老六一直不明白苏翎将如何处置费英东,前面李永芳的例子让其知道一位敌人的重要人物所能带来的好处。所处地位不同,虑事便不可同比。当夜不差时,最多知道敌人在何处出没即可,而此时指挥数千骑兵,考虑的便不会仅仅是战斗方式。这一次的战斗,让郝老六对苏翎的军事指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再没有比实战更能锻炼高级武官的方式了,一些往日不能领会的思路逐渐在郝老六的头脑中生根发芽。
对于费英东,苏翎并没有预计如何利用,甚至此战能够活捉费英东也是意外收获,他原以为会与费英东当面对敌,为此郝老六还曾与他争执过领军的位置。作为骑兵大阵集团冲锋,第一位置自然是先锋将领,而这最容易阵亡的刀尖,也是最能体现武力的时刻。那费英东不正是每战必亲临前线,领头冲杀换得万人敌的美誉么?这一战之前即便有众多必胜的信心以及精心的布置,那时却并没有如结果那般想象的轻松。两军对阵,死亡不会对职位高低有所偏爱,甚至高级武官还是最易受到死亡威胁的目标。万一苏翎阵亡,千山堡的一切难说会维持多久。即便苏翎多次告诫要避免因一人的生死左右整体存亡的危险,但千山堡还是与苏翎个人密切相关。这与苏翎的某些想法是背离的。
苏翎目前的意图仅仅是以费英东的存在,让努尔哈赤有投鼠忌器的顾虑,为千山堡赢得更多的时间。苏翎一再叮嘱千山堡所属人员,时间不论延迟多久,这一战迟早会在千山堡下进行。而眼下看来,战争的迟早,与这费英东的身份牵连在一起。
苏翎看着费英东隐入千山堡的建筑群中,将目光又挪向堡墙上高扬的战旗。悬在千山堡半空中的战旗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血红的颜色依旧如火般燃烧,而那轮新月,在火焰中隐隐透出几分冷峻,像是默默注视着战场上每一颗跳动的心。经此一役,这种战旗便被赶制出近百面,将被授给每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骑队。这无形之中为千山堡骑队中各级武官新增了奋斗目标,而以后部队的扩展,将会以此作为基础,众多将星将在这面战旗之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两位不同阵营的将军,再次见面是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场合下发生的。
经过半月的奇特战俘生活,二百多后金镶黄旗战俘中有半数渐渐被守卫有意无意中透露的消息所打动,有关千山堡的来历,将士的待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等,当然还有河谷之战苏翎骑兵所显露的奇妙战法以及强悍的攻击力,这些因素汇集起来,让战俘们纷纷以不同方式透露出愿意加入骑兵部队的想法。有在这半月里与守卫聊得熟的直接说明本意,有的是在千山堡的各种劳作之中向一旁做着同样工作的千山堡百姓询问的,更多的,表现为在安排的任何劳作中奋力争先的态势。食物的富足,人与人之间奇妙的关系,尤其是当听说每一个骑兵都有属于自己的财产时,更是将众多的目光聚集在全身铠甲的骑兵身上。
这一切都算是赵毅成的某种尝试,来自苏翎的某种想法被赵毅成用这种方式进行了一次精心策划的攻心战术。这些有意无意间透露的消息,没有任何一个是经过苏翎所部官方出面宣布的,但没有一个战俘会对此产生怀疑,那些满面红光的骑兵本身便是明证。有一名守卫甚至在经过队长的许可下,让自己的媳妇专门到战俘营内来寻自己回去吃饭,那位战友的妻子容貌足以同陈芷云平分秋色。这般情景勾起战俘们的千般思绪,羡慕的,想家的,百感交集之下,最终对千山堡骑兵所拥有的生活产生更强的渴望。而这些变化,都被费英东看在眼里。作为独领大军的将军,费英东隐隐感觉到对方在施行某种计谋,但却是自己所看不透的。眼前原属于自己下属的士兵们一步步走向千山堡,费英东也更加强烈的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他的心思却不能完全用在这些狐疑之上。对费用东的安置,几乎算是在游览千山堡。各种闻所未闻,或是仅有耳闻的事务,不断冲击着费英东的头脑,当他最终察觉这一切都是某种刻意的安排时,费英东才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手段隐秘而有效,连自己都已经不自觉地开始亲近千山堡。
苏翎曾给赵毅成提过两个前提:一是一个战场上战败而没有自杀的人会是怎么想的;二是:一个人在一个没有恶意、完全崭新的环境里,好奇心究竟能够导致多大的变化?这种过于玄妙的问题在经过赵毅成哨探总部十多个人多次商议之下,才开始一步步地尝试。从人的最低需求开始,最终能够找到改变的支点。只是有些人是自己的找到的,有些人,则是被别人找到的。
在一个恰当的时候,苏翎在校场上集中了所有的战俘。一边是五百整列列队的骑兵甲队,一边则是二百多战俘的队伍,这中间也包括费英东。接下来,苏翎将一切都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之感。
“愿意加入我的骑兵的,我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苏翎只说了这一句。
随即,赵毅成出马,宣读骑兵条例、战场纪律,共计十款二十条。这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遵守军令,任何上级武官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违令者,有两种处罚,平时罚没全部家产以充军需,战时则只有一个字:斩!这和此时的大部分军队几乎没有差别。战俘们虽然仔细倾听,却不必立即记下,反正若是真要加入,还会再次严令的。接下来,赵毅成宣布骑兵待遇。果然,传说中的一切都是有的。
赵毅成说完,便指着一旁的一张桌子,说道:“半个时辰后,到那边登记军籍。”一切都是简单明了,没有多余解释。全场的骑兵都列队静立,一声不发。
几乎就在赵毅成说完,便有一人走出来,直接向那张桌子走去。
“叫什么?”桌子后面坐着的武官问道。
“小的叫阿兰木。”那人说道。
“多大?”
“二十八。”
“擅长什么兵器?”
那人挠挠头,想了想,才说:“刀。”
那武官没有再问,写了几笔,然后跟旁边一人说了几句。那人立刻向骑兵阵中叫道:“汤虎。”
汤虎立即拨马出列,在马上行礼。
“汤虎是你的队长,以后你就跟着他。”武官说道。
汤虎随即上前,领着那人来到几辆大车前,一旁静立的几个士兵马上掀开大车,将一副铠甲交给阿兰木,随后是一张弓,一壶箭,以及一把腰刀。阿兰木当场便披挂齐全,然后有人又牵来一匹战马,交给阿木兰。
“上马,跟我走。”汤虎轻声说道。
阿兰木稍稍一愣,随即上马跟在汤虎后面,往骑阵后面走去。这一切都发生在战俘眼前,眼看着刚才还站在自己队列里的阿兰木瞬间便是一身黑色铠甲,红脑包盔,腰刀弓箭马匹齐全,与校场上静立的骑兵一模一样。若不是亲眼看见,谁也分不出这人刚才还是战俘。
这种现场展示的功效,是随后不到半个时辰里,一百多战俘都领到了全副武器装备,被各自的队长带走。诺大的校场一端,只留下五十多人,以及赫赫有名的“万人敌”费英东。
这些战俘中真正能以死效忠于努尔哈赤的,可以说没有,真正的死士早已葬身河谷。校场上剩余的五十多人并非没有跟随的意愿,不论前面那些人如何,至少这留下来的人,有一个共同的顾虑。那便是自己的家人还在赫图阿拉,若是就此投靠,难免日后不会跟自己的家人在战场上相见。此时这些人都心存恐慌,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处置他们,按说一般便是直接处死,或是卖身为奴,考虑到一直以来得到的优待,这顾虑并不是太强。而那费英东,也琢磨着这下总该轮到他了,不是处死,便是劝降。但苏翎仅仅是挥手命令骑兵散去,将这些人完全忽视,一句话也未曾留下。这反差让费英东像是噎住,不免一阵难受,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去,路上费英东才反应过来,为何自己竟然像是盼着让对方审讯呢?
那边苏翎府中,赵毅成正笑着对苏翎说道:“大哥,这法子似乎很好用。”
苏翎微微点头,说:“不管什么方法,只要用心细细追究,都会有各自的用处。这回算是试了试,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用处。”
赵毅成点点头,心里暗自思索。这些内容将赵毅成带到一个暂新的高度,连同哨探总部的那些本就心思敏锐的部属,也都获益匪浅。
“大哥,这下面就一直这么养着他?”郝老六问到。
苏翎笑笑,说道:“怎么处置他,要看努尔哈赤下一步的反应。”
“他还能怎么反应?不是来赎人,便是再派人杀过来。”郝老六说。
“按说,也该有消息了。”苏翎说道,算算日子,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该已见过放回去的两人。那么努尔哈赤会如何面对费英东的被俘呢?
第一卷 辽东轶事—第四卷 铁骑夺金
第十五章十字路口
万历四十六年冬季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在千山堡上空展现轻盈的碎影,然后便如同往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像一位少女,起初羞于见人,一旦嫁了人,便露出几分本色,河东狮吼不会少见,絮絮叨叨却会是常例。两天一小雪,三天一大雪,千山堡四周不久便披上银装,草木之秋正式转为万物缟素。但比起这期盼已久的冬雪,还有比这更令人期盼,也更令人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