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一般的站住了,把他拦腰抱起来又扔到了炕上。顾承喜这回屁股最先着陆,结结实实的正好硌到了尾巴骨,疼得他跪起身来捂了屁股:“嗷!我操!”
霍相贞转身坐到了炕边,声音很低的嘀咕了一句:“跟我练?”
顾承喜熬过了尾巴骨上的痛楚,心中十分不忿,同时知道了平安那一顿两大碗干饭的作用。这样的平安他是治不住的,想要拿绳再绑一次都艰难。四脚着地的爬到了霍相贞身边,他把脑袋拱到了对方的怀中。侧脸紧贴了霍相贞的胸膛,他能听到怦怦的心跳声音。
霍相贞伸手推他,越推越拱,死活不走,不但军长的威严是早没了,甚至连他本身的岁数都倒退了许多。七手八脚的闹了一阵,霍相贞训斥他没有用,推搡他也没有用。最后霍相贞起了身要往外走,顾承喜一扑而上,竟是趴上了霍相贞的后背。双臂环住了霍相贞的脖子,双腿也环住了霍相贞的腰。胸膛严丝合缝的贴了对方的后背,顾承喜咬牙切齿的笑:“走?看你怎么走!”
霍相贞先是拉扯顾承喜的手臂,拉扯不开;转而再去掰扯顾承喜的双腿,顾承喜使了吃奶的力气,依旧是让他掰扯不开。霍相贞想带了他往墙上撞,土坯房的墙壁,硬度又很有限。原地转了一个圈,霍相贞发现顾承喜这个不要脸的打法居然是有效果的,还真把自己给缠住了。
“下来!”他侧脸质问:“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顾承喜笑道:“你让我在你身边躺一会儿,我就下来。”
霍相贞沉默了一瞬,随即不置可否的走向了前方的凉炕。
霍相贞倚着墙壁半躺半坐,顾承喜则是横着枕了他的大腿。把霍相贞的一只手拽到眼前,他一边摆弄,一边闲闲的说话。提起旧事,他没心没肺的,总能笑得出来:“当时我越想越伤心,一天没吃饭,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他把眼睛一闭,要给霍相贞做示范:“没哭出声,当时疼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哭不动,单是流眼泪,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枕头两边,一边湿了一片。”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继续端详了霍相贞的掌纹:“我不怨你别的,我只怨你杀我的时候不看我。”
张开一只巴掌,他对比了两个人的掌纹,又说:“现在想起来还恨,哪能一眼都不看?”
霍相贞由他给自己看手相:“看了也是一样的要开枪。”
“看是看,开枪是开枪。看是心里的事儿,开枪是手上的事儿,不一样。”
霍相贞静了一阵子,末了说道:“我心里没你。”
顾承喜抬眼看他,其实是有点伤心的,不过还能抵抗得住:“你心里有谁?”
霍相贞扭头又去看窗外,同时低声答道:“没有人了。”
随即他笑了一下:“死走逃亡,各安天命,和我都没有关系了。”
顾承喜察言观色的老调重弹:“不打了,行不行?”
霍相贞不说话。
顾承喜把他的手放到唇边,一遍一遍的亲吻。吻到最后,他用这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含羞带愧似的一笑:“我拿你没办法。吓你你不怕,哄你你不听。我要是不喜欢你就好了,但是喜不喜欢的,人自己也做不了主。”
他往下一指:“看见没有?人有两样东西管不住,一个是心,一个是情欲。”
霍相贞看到了他裤裆支起了帐篷,但是依旧无话可说。
顾承喜笑得无可奈何:“不是我下流,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就是对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闻着你的味儿就不行了。”
他继续亲吻霍相贞的手:“你是个好爷们儿,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他和霍相贞十指相扣着握了手,笑着感慨:“真好。”
顾承喜支着帐篷躺了许久,后来又支着帐篷出了屋子。来日方长,不必急在眼下一刻。平安显然没那个意思,自己霸王硬上弓,也许会又弄出一场仇。
他走了,霍相贞也躺下了。他的皮肉愈合得快,小腿上已经结了一圈血痂,因为这两天吃得足歇得好,所以他也觉出了自己的健康。方才拿顾承喜练了练手,他试出了自己的力气。
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他一睡一夜,连个梦都没做。翌日清晨,他洗漱过后在房门外来回溜达。小兵又在不远处洗起了土豆,今天洗得多,是满满的一大铁盆。霍相贞一直没吃到土豆,所以想它大概是士兵的菜。先洗泥,再刮皮,小兵忙得头都不抬。一把不甚合手的短刀被他握住了,刀锋想必是很锐利,因为刮皮如刮泥。
霍相贞的脸上没表情,慢慢的开始向小兵的方向走。顾承喜出了门,快步跟上了他:“平安,这有什么可看的?”
霍相贞在小兵身边停住了,垂下的双手暗暗一攥拳头,顺势运了力气,活动了关节。
顾承喜伸手想要拽他:“早上的药吃了吗?走,回屋先吃饭,吃了饭好吃药。”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霍相贞猛然弯腰夺过了小兵手里的短刀,随即用手臂狠狠勒住了顾承喜的脖子。顾承喜身不由己的转了个圈,瞬间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是背对着霍相贞仰了头,颈侧一抹冰凉,是短刀水淋淋的刀锋。
他不敢回头去看霍相贞了,只是感觉脖子凉,血凉,心也凉——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就暖不热养不熟?
四周起了惊呼声,士兵们统一的端枪瞄准了霍相贞。霍相贞不为所动,只说:“顾承喜,我不杀你,只想让你陪我上一趟山。上山之后,我会放你。”
他的手很稳,刀锋斜斜的紧贴了顾承喜的皮肤,贴得纹丝不动。他的呼吸烘着顾承喜的头皮,顾承喜听他声音很低的又说了一句:“我要把这一仗打完。”
顾承喜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歪着脑袋说道:“好,好,我放你走。”
霍相贞开始带着他向后退:“把李天宝叫出来!”
顾承喜立刻又对着前方扯了嗓子:“去叫那个李副官,快点儿!”
一转眼的工夫,有人押出了李副官。反绑双手的麻绳被人解开了,李副官看了眼前形势,心中马上有了判断,几大步窜到了霍相贞身后:“大帅,咱们怎么办?”
霍相贞和李副官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言简意赅的下了命令:“看着我的身后,别让人偷袭我!”
这个任务李副官是绝对能够完成的,悄悄的伸手牵了霍相贞的衣角,他开始机警的东张西望。
霍相贞当初在来时的路上,就曾经半昏半醒的留意过路线。村庄距离林子不远,林子距离直鲁联军的防线也不远。路程不是问题,要命的是不好走,骑驴骑马勉强可以,驴车马车则是无路可行。
霍相贞不敢在顾军的地盘上流连,索性逼着顾承喜和自己后退着往林子里走。顾承喜知道他在战场上是极其的狠,所以乖乖的随着他走,他的兵远远的跟着,也全不敢轻举妄动。霍相贞的手臂像是铁铸的,勒着他的脖子始终不松;他也想找破绽作出反击,可是刀锋贴在颈侧的大血管上,让他只是想想而已,不敢当真动手。
一队人牵牵扯扯的走,直走了小半天。林木越来越稀疏了,李副官忽然惊叫了一声,对着前方拼命招手:“王团长!来啊,大帅回来啦!”
有人遥遥的答应了一声,正是一名军官领着一队士兵从一座土坡上往下跑。及至他们跑到林子边缘了,霍相贞才缓缓的放开了顾承喜。
顾承喜捂着脖子向后转,声音很轻的说道:“平安,这回是你对不起我。”
霍相贞的声音也很轻:“兵不厌诈。”
顾承喜苦笑了:“我拿真心待你,你用兵法对我。”
霍相贞看着他的眼睛,同时声音轻成了一股气流:“抱歉。”
听了这两个字,顾承喜没来由的一阵恐慌,仿佛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霍相贞从没对自己服过软。
“我不用你道歉。”他向旁挪了几步,想要避开旁人的耳目:“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霍相贞跟着他走了,平静的点头:“你说。”
顾承喜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你不要自杀。该逃跑就逃跑,该投降就投降,不许自杀,答不答应?”
霍相贞一笑,忽然显出了几分疲惫相:“第二件呢?”
顾承喜说道:“我估摸着,这一仗里肯定得有我。枪炮无眼,万一我死在这里了,你得给我操办后事,把我送回我老家,要风光大葬。别拿土馒头打发我,我要个大园子,又有碑又有树,每年的清明,你都得亲自去看我一趟。答不答应?”
霍相贞背了手,低头望着地面星星点点的细碎野花:“好,我答应。”
顾承喜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紧接着转身踏上来路,一路走得头也不回——他才不死,谁死了他也不死!即便死了,他也要缠住霍相贞,让他一年一趟的送上门来让自己看!没人味的东西,自己掏心扒肺的爱他,他还自己一把刀!
顾承喜希望政府尽快发动总攻,否则自己是个没记性的,时间一久,怒气就消散了,就又舍不得收拾平安了!
104、最后的路
安如山没想到霍相贞会不声不响的忽然回了来,及至听他半路还遭了顾承喜的劫,越发破口大骂,从顾承喜一路骂到了马从戎——秘书长是怎么回事?就由着大帅自己回来了?他怎么这么胆大心大?
李副官闷声不吭,不敢多说。霍相贞也不解释——他不想让人知道秘书长今非昔比,已经敢对他蹬鼻子上脸;更不能说在秘书长眼中,自己成了个啃老本吃闲饭的过时废物;至于秘书长敢理直气壮的和顾承喜勾结连环一事,则是更说不出口。
家丑不可外扬,虽然马从戎和他不再算是一家。现在想起自己和马从戎最后的对话,他还会面红耳赤,像被人兜头扇了个大嘴巴子,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从小到大,马从戎伺候他的吃,伺候他的穿,而他一边对着马从戎肆意的闹脾气,一边宠着马从戎惯着马从戎。马从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心里有数,否则凭什么把个只会管家务的小副官捧成秘书长?凭什么手握重兵的师长们都得向秘书长拍马屁献殷勤?
当初白摩尼夜奔离家,霍相贞是伤心,如今走了一趟天津,他从伤心变成了死心。也说不清是对谁死心,总之心中非常的平静,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再不敢、也不想去指望依靠着谁了。
想起顾承喜口中的白摩尼,他又是一阵寒冷。
霍相贞给李副官放了假,然后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回了第四军所在的阵地。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还绑着绷带,说不疼是假的,铁齿都切进肉里去了,怎么可能不疼?但是疼也得忍着,好在自从吃了大半瓶西药之后,喘气是痛快多了,伤和病总算是没有对他两面夹攻。
远远的,他看到了老树下的安德烈。
安德烈是怕晒的,一旦晒得狠了,会一层层的脱皮。此刻坐在树荫下的大石头上,他微微弯了腰,胳膊肘拄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枝叶之中透过了一缕阳光,刺激得他眯了眼睛,浓密的两排金睫毛中,眼珠是海洋的蔚蓝色。卷曲的金发长而凌乱,丝丝缕缕的飘在额前鬓边,让他乍一看几乎有些男女莫辨,像是电影画报上的西洋美人。
忽然察觉出了霍相贞的到来,他立刻起身行了个军礼:“大帅!”
紧接着,他又补了半句:“回来了。”
霍相贞背着双手停了脚步,心想小老毛子是好看。
安德烈迎着他的目光站直了,没想到大帅会回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没有秘书长。他存了一肚子的问题,但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中国话忽然一句都不会了,他只好窘迫的微笑,薄薄的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还是个笑不露齿的腼腆模样。
霍相贞看他笑得像个大姑娘,不由得也跟着淡淡笑了,同时一抬下巴发了话:“去把你那头发剪剪!”
安德烈一跺脚一立正:“是!”
安德烈去找李副官给自己剪头发,然而李副官说自己“累死了”,已经没有力气伺候他的脑袋。李副官不肯帮忙,别人更是懒得管他,于是他走了很远的山路,在安如山的白俄骑兵团中,他请他的同胞做理发匠,给自己剃了个短短的小平头。
抬手摩挲着自己的脑袋,安德烈一头轻松的往回走,走到半路就听前方开了炮——对阵双方偶尔会互相轰几炮,轰完就算,纯粹是为了轰而轰,而且基本轰不死人。拐上安全路线加快了脚步,他轻轻巧巧的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听见炮声越来越密。
最后他就近滚进了一条土沟里避难,同时发现这不再是玩笑式的挑衅与回击——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在霍相贞和顾承喜躲在小村庄里过日子时,外界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