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无语凝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灵阿把这无厘头的匾额给挂了上去。
…
阿灵阿跳下马,把马绳扔给下人让他们牵去马房。
他走到珍珍身边,说:“我去督察院的时候刚好容若大哥也在,就邀他一块儿来了。”
纳兰容若往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人瘦了许多,衣服都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不过他瞧着精神抖擞,过往的忧郁颓丧之气少了很多。
他朝珍珍作揖笑问:“七福晋,可是不欢迎我这个来蹭饭的?”
珍珍报以一个绚烂的笑容,“怎么会,容若大哥大驾光临,鄙舍蓬荜生辉。”
攸宁下马正好听到这句,被珍珍这文绉绉的话弄得恶寒。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指着门上的牌匾直接问:“这上面什么意思啊?”
珍珍耸耸肩说:“阿灵阿想不出,瞎写的。”
容若叹了口气说:“我既然来蹭饭也没有带礼物,就为你们提一个园名如何?”
珍珍连连点头,无视阿灵阿那“这名怎么了”的噪音,赶紧让管事去准备纸墨笔砚。
容若见状捻须微笑,再看看那将要被摘的牌匾,脸上满是舒适。
珍珍请了三人入园,接着才发现,今日阿灵阿他们的三剑客怎么少了一个人?
“鄂伦岱呢?”
阿灵阿道:“他有些事,一会儿就来。”
珍珍点头,先领着三位客人进园子。
阿灵阿和珍珍成婚后就把两人各自所有的四十亩地都拼到了一起,又按着阿灵阿的想法把这八十亩地一分为三,打算各自造一所园子。
如今这片“迪士尼”就是在阿灵阿当初买的那四十亩地上造的,当年阿灵阿买这地时想的就是要造园子搬出来。所以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干两件事,一件是恢复水系,另一件就是修整山石。
经过多年经营恢复,绕荷花池的四周已颇成气候,所以这一片也是规划中三所园子里第一个动工的。
在他们搬来之前,地面已经平整,荷塘、亭台都已修好,主要的地方也种上了应季花草。
一眼望去,当初的沼泽经过淤泥清理和重新规整,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清流蜿蜒、水波宁静。
沿着荷塘水流,又建起了连绵的亭台楼阁,皆作苏式式样,楼阁间都以曲折回廊相连。
阿灵阿又命人在溪流里养上鲤鱼,还放养了几只绿头鸭,当它们不紧不慢优哉游哉地游过水面的时候,还真能勉强够上“寒塘渡鹤影”这句诗。
只可惜那太湖来的山石还来不及从运到,故而园景看着略有些单调,但比之过去的明末废园已是脱胎换骨。
攸宁平日出入的地方不是森严肃穆的皇宫就是富丽堂皇的额驸府,这样清隽别致的园子她只去过畅春园,可畅春园如今的光景更像是康熙爷的稻田,与阿灵阿的园子风格相差甚远。
她一进园子就握着珍珍的手惊喜地说:“这地方真不错,小七爷有品味。我也想要弄一座这样的小园子,到了夏天的时候可以不时来住上三五日。”
珍珍同阿灵阿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哪用你弄啊,某人早就把这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珍珍把所有人引到一处凉亭,今儿的宴席就设在凉亭里。
珍珍上学时候就喜欢陶渊明的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如今她在学区房最贵的海淀有了自己的园子、自己的亭子,便也能随着心意种上喜爱的花,然后悠然见“西山”。
除了秋日开得最娇艳的菊花,种在此处的还有不少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眼望去不少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攸宁瞧着忍不住一笑,转头睨了揆叙一眼。
揆叙呆头呆脑的没体会出媳妇的意思,还傻愣愣地问:“大格格,怎么了?”
珍珍掩口一笑,挽着攸宁说:“探花郎,你可分得清扑棱蛾子和蝴蝶?”
这事简直就是揆叙一辈子的羞耻,他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然后一甩袖子坐在了亭子里的一张石凳上。
他板着脸说:“我分得清。”
“好好好。”
珍珍和攸宁对视一眼,珍珍暗戳戳指了指揆叙。攸宁于是走到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年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不就好了?”
揆叙拉着她的手缓了脸色,没想攸宁又说了下一句:“再说你当年认错了吓到我,我也打了你,还害你哭了鼻子,早就扯平了。”
揆叙还没高兴一会,就听正在研磨铺纸、要给阿灵阿题字的容若惊讶地在背后喊:“揆叙,你……你小子竟然在宫里哭过鼻子!”
容若那张斯文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我叶赫那拉家的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的表情。
众人笑作一团,揆叙郁闷地扶着额头,瞪了这亭子里除了他媳妇外每人一眼。
“你们笑什么呢,那么乐?”
鄂伦岱的声音打众人背后冒了出来。
暑热尽褪,他今日衣衫俱在,总算恢复成了个正经人样,但怪异的是他手里提着一个鱼篓子。
“喏。”
鄂伦岱随意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鱼篓子往地上一放。
“那船今儿早上才在永定河靠岸,一到我就给你快马送来了。”
鱼篓子还在往外“滴滴答答”的滴水,一股子味儿飘了出来,一开始众人只当是鱼,可飘出来的味道又同鱼腥略有不同,更接近水塘本身的土腥味。
大伙凑近了瞧,只见鱼篓子里似乎装了许多活物,在里头一动一动,还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突然一只细长带绒毛的胳膊从鱼篓的孔眼里伸了出来,攸宁“哇”的大叫了一声,转身扑进揆叙的怀里。
揆叙刚才被嘲笑的郁闷心情瞬间转晴,他搂着自家夫人,拍着她的肩说:“别怕别怕,它们出不来,出来也有我呢。”
鄂伦岱朝天翻了个白眼,秀恩爱是吧?欺负他没带夫人是吧?
攸宁躲在揆叙怀里,伸出半个头问:“那里头装得是什么?”
“那是螃蟹。”
珍珍转头去瞧说话的阿灵阿,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嘴角一勾,似乎是在说“如何,我厉不厉害?还不快夸我”。
珍珍转头轻拭眼角,仿若是因为风的缘故,才让她红了眼睛。
多少年了,原来他还记得,上辈子她一年里最期待的就是在秋天能痛快地吃一顿大闸蟹。
她望向阿灵阿,千言万语都在眼底,只有那一句:朗清,谢谢。
攸宁疑惑地问:“珍珍,这东西很可怕吗?你怎么都吓哭了?”
“没什么,风吹进眼睛里了,这地没完全修好,总有砂石,你可小心。”珍珍展颜一笑,“攸宁,这东西又叫大闸蟹,隔水蒸熟之后蘸姜醋吃无比鲜美。”
珍珍说罢让文叔把府里的扬州厨娘请来,珍珍问她:“这东西京城里少有,咱们府里从前没做过,少爷难得弄来一篓子怕糟蹋了,把你叫来是想先问问你会几个做法?”
厨娘把手往身上的围兜上一抹,用一口江淮官话说:“回少夫人的话,这可是巧了,奴婢从前服侍的家主也是极爱吃这个,往年到了这个季节顿顿都少不了,头一道自然是煮螃蟹了。”
“煮螃蟹?”
珍珍上辈子一般都是吃蒸螃蟹,煮的她是听说过但没尝过。
“若是煮会不会鲜味就跑了?”
厨娘笑呵呵地说:“不会不会,咱们淮扬人有独门的料包,煮螃蟹的时候用纱布把料困结实了一起下水煮,又鲜又嫩,还没一点土腥味儿。”
珍珍含笑点头,“那就依你所说用煮的吧,我们也尝尝不同的做法,除了煮螃蟹之外呢?”
厨娘道:“除外就是蟹粉豆腐、芙蓉蛋,还有蟹斗,蟹粉包了馄饨也是极好的。拆蟹粉要些功夫,奴才先上煮螃蟹,其余请各位贵人多等等。”
珍珍越听越兴奋,她连连点头,急急安排到:“就这么安排吧,你快去做了来。”
厨娘提着鱼篓退了下去。
攸宁咽了咽口水说:“哎呀,听得我都饿了,几时才能吃上啊?”
珍珍道:“好的东西总要等一等,咱们请容若大哥替园子题字吧。”
纳兰容若笑着提笔,边写边说:“今日这润笔费,听着格外好啊。”
说罢,他稳稳当当地写下“适安园”三字。
作者有话要说: 写饿了。。。
大闸蟹的季节马上就要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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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揆叙和阿灵阿都是被科举磨炼过的人; 当即鼓掌喝彩。只有鄂伦岱不知何意; 最后听揆叙好一通和他说道。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乃是伯夷不屈不挠之作。大哥这是说小七爷在家中,不屈不挠; 值得称赞。”
容若点头,可鄂伦岱一耸肩说:“没听懂; 罢了罢了,不和你们这些文化人瞎絮叨。”
鄂伦岱乃是一介武夫,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极讨人喜欢; 阿灵阿被他那模样逗笑,连连拍掌:“鄂伦岱说得对,咱们不理揆叙掉书袋,咱们吃好喝好,便是适安!”
于是; 珍珍先让人端来厨房早已准备好的菜; 让大家在螃蟹前先用。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这个时节除了大闸蟹外其余的食物也格外的美味。
亭子里的石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道好菜,两位扬州来的厨娘各有绝活。
有红烧鲢鱼头、火笋煨鱼翅、清炖狮子头、酒醉瑶柱、芋艿烧鲜鸭; 还有大煮干丝、上汤金银菜、桂花糯米藕,另外还有煨面与桂花糕,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好菜自要配好酒,宫里的德妃去年有孕前在畅春园埋了两坛桂花酿,今年生完公主后启了出来,正巧那日珍珍入宫; 她是软磨硬泡从姐姐手中带走了一坛。
桂花酿甜中带着一股秋日的清爽,浅酌一口便香溢满齿。
众人酒过三巡,螃蟹终于盛在青莲花瓣大盘里摆上了桌,一起盛上来的还有蒸过之后香味四溢的姜醋汁。
攸宁直到这会儿才瞧见了螃蟹们的庐山真面目,这螃蟹生得比拳头略大几分,通体发红,身上用草绳绑着。
刚才从鱼篓子眼里伸出来的毛绒胳膊原是它们的腿,乱动的螃蟹腿都被草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压在身子下面,最前端另有一对大钳子,短小粗壮,一看就是平日打架用的东西。
攸宁从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这东西,“这真的能吃?”
“真的,不信你拿一个尝尝。”
攸宁并未多想,伸手去抓,一个不留神就被蟹壳刺了一下,她“哎”地叫了一声吃痛地缩回手。
明珠是个风雅会享受的的人,大闸蟹这东西每年到了秋天,自有江南的官员养在水盆里千里迢迢用快船送进明相府。故而纳兰两兄弟其实早就吃过。
鄂伦岱虽没吃过,但他从小都不安分,上房揭瓦、下河捞鱼的事没少干。螃蟹他自然在永定河里见过也玩过。
这一桌真正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其实只有在深宫里长大的攸宁。也不能怪她,一是京城没有,二是康熙不爱,三是太后出身蒙古不碰河鲜。
揆叙替她吹着手说:“大格格,这东西得用蟹八件吃。”
厨娘去做螃蟹的时候珍珍就让他们把蟹八件都拿了上来。
这东西搬进园子的时候阿灵阿不知从哪弄了好多套,珍珍彼时还笑话他说京城又没有螃蟹,买这个做什么。
阿灵阿当时只说:没得大闸蟹吃,永定河的淡水蟹总有吧。
可那永定河的螃蟹也就比手掌心大一圈,肉还不够塞牙缝。
珍珍那时候没少笑话他,如今想来他当时就定好了主意要从江南弄这螃蟹来吃,才这般未雨绸缪。
揆叙拿了一个螃蟹,先用锤子把壳敲松,再用平口针把壳撬开。
金黄色的蟹黄,雪白的蟹肉,一下就涌入了人眼里,勾出无限的食欲。
他接着利落地又敲又拨,没一会儿就挖出一大坨蟹肉来放进攸宁碗里。
珍珍舀了一点点姜醋汁浇在蟹肉上。
“攸宁,你尝尝。”
攸宁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她惊喜地说:“真的是鲜美!”
揆叙这下得了兴致,半点顾不上吃,全程殷勤地帮老婆拆起了蟹肉。
鄂伦岱翻了个白眼,叹着气一口饮尽杯中酒。
啧啧啧,揆叙和他阿玛明珠果然是父子传承,和阿灵阿这个兄弟是同舟共济。
揆叙今日是表现欲十足,阿灵阿这个妻奴上的前辈也不甘落后,他当下也拿了个螃蟹给珍珍拆起了蟹肉,拆完他得意地敲了敲碗说:“揆叙,你看看,是不是我拆得更多?”
鄂伦岱扶额。
“你两够了啊,小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