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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房里一切如旧,连被子都叠得好好儿的,按照文工团统一规定的叠法,将枕头夹在中间。被子上有一个纸条,写着:“交给邹燕。”桌上没有什么东西,桌子底下有一堆纸灰。赵大明拨开纸灰看了看,烧得很彻底,没有遗下一个字。他为什么在“交给邹燕”的纸条上面连一个“再见”都没有呢?既然动手写字留条,便决不会节省那两个字。赵大明对此产生了怀疑。他小心地打开被子,在每一个角上摸了摸,又把藏在被子里面的一本《毛主席语录》里里外外翻遍了,没有发现什么。最后,他解开了枕头套,伸手探去,里面有几张叠好了的纸。拿出来一看,正是给邹燕的遗书,上面写着:
燕子:
人家不让我活了,我只得忍痛与你永别。再过一天就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但我不能等了。你对我的全部友谊和爱情,我已永记在心;由政治原因所产生的嫌隙,我都把它们一概抛弃。希望你记住我欢笑时的面容,要把挨斗时和被打时的惨景忘记。孩子是我留给你的珍贵纪念,你要多多爱护他,把他抚养长大,教他永远不要受骗造反。宰我的屠夫现在正走红运,遗书附件暂时不能抛出来。你要观星象,识风雨,在他落井时投下这块石头。永别了!最后一次亲吻你和孩子。
你永久记忆中的丈夫
遗书附件是什么?赵大明知道有蹊跷,连忙把房门关上,再展开下面的两张纸来看。刚看了一行,他就差点惊叫出声来,江醉章原来是叛徒!下面的内容说明,他不是组织上授意履行手续出狱的,而是自己怕死,这才是真正的变节行为呀!“怎么办?”赵大明紧急思谋了一下,将遗书和附件装进兜里。他从窗口向邹燕的房门望去,听到那里正在一声接一声地狂笑。“完了!”他想,“邹燕疯了,遗书不能给她,附件更要小心,不能落入旁入手里。谁拿着这个东西谁就要倒霉,要赶快设法处理。”想到此,他干脆把被子上那个小纸条也拿掉了。
外面传来刘絮云的说话声,赵大明立刻警惕起来,赶紧将房门拉开,又迅速回到床前去,远远地站着,装出十分谨慎、不敢靠前的样子。果然不出所料,刘絮去进来了,一见赵大明单独站在里面,便犯了猜疑。
“都在外面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刘絮云盯住他的眼睛问。
“我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赵大明态度自然地说。
“有吗?”
“没有看见。”
刘絮云不管一切,马上去翻被子。
“喂喂!”赵大明拖住她的手说,“别动!保卫部很快就会来人,别把现场破坏了。”
“什么呀!又不是死在这里。”刘絮云甩开赵大明的手,继续慌手慌脚地乱翻起来。
赵大明为了掩饰得更成功,忙去叫了两个联合宣传队的人来,并且在他们面前告了刘絮云一状。往后便是宣传队员和刘絮云之间的争执了,赵大明则趁机溜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提上自己的行李,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细细筹划了一番。他决定今天一定要把复员手续办好,晚上清行李,明天上车。临走前要把遗书附件交给陈政委,同时要誊一份留在自己手上。还要去与湘湘告别,将千言万语缩短成几句讲完。
他忘了自己没有吃早餐,将必带的物件带在身上,急急忙忙从慌乱的人群中穿过,低头快走,进了司令部大门,又从后门出去。这才想起,湘湘肯定搬家了,住在哪里呢?又不好随便找人打听,一般人也不一定知道。范子愚的呼喊,邹燕的尖叫和狂笑,孩了的哭声,嘈杂的惊呼、叹息声,所有这些一直纠缠着他的听觉,使人更加焦急不安。他踟蹰在小竹林附近,东张西望。一到这个地方,他就回到了那五味俱全的过去。多少次在这里徘徊等待,多少次把她送到这里分手。竹丛下的茅草长深了!好像自从一年前他跟湘湘在这里分手以后,连小竹林也一同愁煞,心灰意懒,不修边幅了。他盼望一切都恢复原来的面貌,如痴如呆地站在那里,幻想着发生奇迹……
“歌唱家,想起什么伤心事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赵大明回头一看,见是陈小炮。她穿着一件已不适时的短袖衬衫,高卷着裤管,小腿是阳光久晒的棕红色,脸上也差不多。她匆匆走来,带动一股风,吹得发丝儿飘飘摆摆。
“歌唱家,我要跟你再见了!”
“你上哪儿去?”
“下乡当农民去。”
“没那事儿!”
“你不信?最近有一个新精神,城里学生成灾,没有学校考,没有工作干,通通下乡去,知道吗?”
“你也去?”
“当然。”
“到哪儿?”
“到我爸爸的老家,湖南浏阳县,不错吧?秋收起义的老地方。”
“怎么到那儿去了?”
“我爸爸还没有倒,借他的牌子给家乡写了一封信,这牌子可有用了。”
“你一个人去?”
“有伴儿。”
陈小炮嘴里说话,脚下不停,一闪就从赵大明身边过去了。
“哎!小炮!”赵大明猛然想起,追上去问,“你知道许妈妈搬到哪儿去了吗?”
陈小炮停步转过身来,沉下脸指着赵大明说:“你这个没心没肝的,还记得她们?”
赵大明几乎忍不住要哭,惭愧地低下头来。
“你问她们地方干什么?”
“我……去向许妈妈告别。”
“许妈妈不在家,别去了!”
“不!……湘湘在吗?”
“哼!”陈小炮叉着腰说,“你还有脸去见湘湘?”
赵大明把眼睛一闭,差点昏了过去。他知道,湘湘是很难谅解他的,很难很难。也许这一趟完全是白走了,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消除不了一年多以来所有怪现象造成的误会。他伤心地扭过头去,以免让陈小炮看见他脸上的泪珠。其实,陈小炮早就看出来了,一下子又同情起这个不幸的失恋者来,于是便说:“好吧,去看看湘湘能不能原谅你,跟我走吧!”
赵大明跟随陈小炮走了一段。小炮要进城到学校去,他们在岔路上分手。赵大明依照小炮指引的路线匆匆来到这个从未到过的荒僻地方,老远望见屋前有一个苗条的姑娘在忙碌着什么,一看便知道正是湘湘。此时赵大明恨不能飞了过去,无意中发现自己已在跑了。快要接近目的地时,遇上穿着军装的陈小盔正坐在路边画画。赵大明没有见过陈小盔,不知他是政委的儿子,顿时生起疑虑,猜想是不是江醉章派的暗哨呢?而陈小盔根本没有感觉到背后来人,涂一笔颜料便把画板伸得远远的,眯细眼透过镜片细细地玩味,嘴里还自言自语:“不行,太跳。”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地道的画家,不是政治家。赵大明大胆地走了过去。
彭湘湘正在水龙头底下洗蚊帐,已是最后一道工序了。她卷起裤腿,赤露着脚,站在盆子里,踩得哗哗地响。水龙头正在放水,冲洗着雪白的蚊帐和雪白的脚。由于聚精会神地工作,竟未发现已经站在她面前的赵大明。
“湘湘!”赵大明含泪叫了一声。
彭湘湘猛然抬起头来,眼花了,身上也麻木了,脸色是淡漠无情的。她没有答应,也不说话,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水龙头在照常放水,冲到她裤腿上,湿了一片,她却没有感觉出来,让它在那里冲,哗啦哗啦地冲……
赵大明首先发现湿了裤腿的事,走拢来想把湘湘拉出盆子。湘湘这才清醒了,把手一甩,侧过脸去,重新低下头,双脚几乎要跳起来把蚊帐踩烂。水花溅到赵大明身上,泪花又掉进水花里。赵大明不是木偶,也有他发自天性的当然反应。他迎着水花上前来,提起裤腿,甩掉鞋子,一脚踏进盆子里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硬把她推开,湘湘自然而然地让开了,扭身走进屋去。从水龙头到房门口,留下一线湿漉漉的瘦长的脚印……
蚊帐洗干净了,赵大明发挥他男性的优势,大动作,大力气,几下就拧干了,放进捅里,提进屋来。
彭湘湘侧身躺在床上,面对墙里,赤脚伸在床沿外,还在滴下水来,像悄悄下泪一般。
“湘湘!”赵大明来到她身后,委婉哀求地叫了一声。
湘湘还是不理,也不动,像睡着了的人。
“湘湘!”他又叫了一声。
湘湘将头扭动了一下,正面埋在枕头上。
“湘湘!”赵大明柔情中带着焦急地说开了,“湘湘,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所有这一切我都能理解,但是你不理解我啊!我要是把全部苦情告诉你,写出来是一本书!可是今天没有时间,情况很紧迫,你跟我说几句话吧!湘湘,抓紧时间说几句话吧!”
可能是“情况紧迫”引起了湘湘的注意,她扭动头在枕巾上蹭着,像是就要抬头了。
“湘湘!”赵大明亲切地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你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我是从五味缸里爬出来的呀!酸、甜、苦、辣、涩,把一身浸麻了,不知从何说起。我现在站在你的床前,可耳朵、眼睛还留在一路上,就在刚才,还亲眼看见了一起自杀惨案。你想想……”
“什么?”湘湘一骨碌坐起来,眼窝红遍了,一听自杀惨案便自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有人跳楼自杀,惨得很!”赵大明说明。
“谁呀?”
“范子愚。”
“他呀!活该!”
“不!”赵大明沉重地说,“这个人虽然不好,但也不是惨死活该。你不知道啊!很复杂,很复杂!湘湘,不能那么简单来看。唉!”他全身无力地就近坐在一把藤椅上。
彭湘湘注视着赵大明,一年多没有见过啦!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吗?不,不是了,变了,不再是挺起胸膛扶着钢琴盖唱歌的赵大明了!在过去的记忆中,每当他冲上闪光的高音区时,总要把一只脚跟稍微提起来一点,身子向前约略倾斜,他的力量和帅气就全部表现出来了。即使在平常的一举一动中,也都到处闪现着那种力量和帅气的影子。现在可不同了,身材横壮了一些,眉宇缩拢了一些,力量不再从举止中表现,而深藏在胸腹中了。他虽然正在叹气,但没有佝偻萎缩,气是喷出来的,不是泄出来的。他变了!而这变化究竟给湘湘带来了什么呢?是缩短了距离,还是生疏了,不能相认了?不管怎么样,她不能谅解宣传栏里的事,再使人伤心的也不过如此了。一想起那件事来她就恨他,不愿意看见他。
“你走吧!”她气愤地说,“别叫我把你腐蚀了。”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的话。”
“湘湘!”他大叫了一声,好像要把她从睡梦中叫醒,“湘湘,你上当了,那是江醉章设的圈套,使我变成他的工具,使你不再理我。他包办了一切,根本不跟我说一声,我当时看了,也气得恨不能把他吃了呀!”
“你为什么不写个声明贴出来?”
“在现在的中国,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毁坏别人的名誉与你无关,你只怕自己得不到赏识。”
“我想得到赏识吗?我想当官?你全都不了解呀!湘湘,我现在要当老百姓去了!”他看看湘湘的反应,见她似乎有所震惊,便接下去说,“假如我当时硬顶,吃亏的不仅是我自己,你爸爸还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头呢!”停一停,又说,“当然,我也可怜我自己,像可怜所有受欺凌、受蒙蔽、受损害、受戏弄的人们一样,可怜我自己。”
湘湘见他说得这样深沉、恳切,又想起爸爸曾经夸奖他是一个“好孩子”,心也就软下来,不再刺激他了。
“湘湘,你有点可惜呀!”赵大明感慨地说道,“这样大一场运动你没有参加,可惜呀!深刻的革命,不假,这个说法是很有道理的,不参加进去就不能体会。触及灵魂也不假,我就是属于触及了灵魂的人。湘湘,以后要有时间,我们在一块儿,你听我讲吧!我能讲几天几夜。今天不行,连说个开头都很困难。”他看了看表。
“你还要干什么去?”
“我……就是今天一天要做的事都很难说清楚。”
“你吃了饭吗?”
“哦!没有,四点钟起床,一直折腾到现在,饭也忘了吃。”
湘湘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隔壁那间房里去,拿来几个馒头,一碟什锦酱菜。
赵大明望着那些食物,没有立刻动手,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吃啊!”湘湘拿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