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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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吟-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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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湘忍不住又失声痛哭起来。

“孩子,不要哭,我们大家都冷静一点,想想过去的事,很值得一想啊!”彭其叫女儿不要哭,他自己也忍不住眼泪汪汪,“一个人,身上担子重,手上权力大,很容易忽略体贴人哪!弹指一挥,信口一句话,说不定就要造成多少悲欢离合呢!我自己当了这个囚徒,晓得要爱惜人了!当官的时候,身边的人总难如意;倒了霉,身边的人都可爱呀!我现在变成一个糍粑心了。孩子,爸爸不反对你们好,你们就好下去吧!钢琴再不要锁起来了,想弹就弹弹,想唱就唱唱。爸爸愿你们幸福。”

湘湘哭得更厉害了。爸爸哪里知道这一对青年人之间的伤心事!半年多以来,湘湘恨着他呀!下决心再也不见他了,永远永远不见他了!但她每天都要想起他,偷偷地躲在自己房里寻找最刻毒的词句,写信去骂他。她至少写了三十封信,全都烧了!她担心会让人看出写信人的笔迹,给他带来政治上的不幸。又恨他,又怕他倒霉,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啊?今天,爸爸又提起他,夸奖他,爸爸是多么了解又多么不了解女儿的心啊!她想倾诉,想告诉父母,可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哟!谁知那颠簸的小船,是顺风,是倾覆,还是永远飘流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外面在敲门,杨春喜将门打开。保卫干事伸进头来说:“要吃饭了,还有什么谈的快抓紧时间。”

他把头退缩回去,杨春喜重新关上了门。

“你们没有别的事吧?”彭其问妻子和女儿。

那母女俩好像面临生离死别一般,拉着他无言地抽泣。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彭其站立起来,比他没有倒台时更显得威严稳重,“要把这看成好事,我们有多年不跟普通老百姓接触了,有了官气、骄气,还有那个娇嫩的娇气,不光是我,也有你们。我现在体会到文化大革命的好处了,要不是这个革命,我不会认识赵开发,你们也不会跟朱师傅成邻舍。他们身上有值得学的,跟他们在一起会改变我们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们想不通的,他们觉得好笑;我们讲不清的道理,他们随便讲一句老实话,你就明白了。从现在起,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官,我是烧炭出身的,现在九九还原了。你们也要跟着我变,你是炭黑子的老婆,你是炭黑子的女儿,我们从头来过,再从第一步走起。烧炭的要经常碰到困难,有时要饿肚子,有时要碰上老虎,有时大风大雨会把你的炭棚子掀掉。没有见过一个炭黑子被这些困难吓得不想活,一个个都养成了一副有劲的瘦骨头。你们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是烧炭的,不会为这些事去寻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是一座青山,还不到六十岁,头发虽然掉光了,汗毛还在,汗毛要比头发多。只要不怕冷,少穿点衣服,汗毛还会越长越粗的……”

“爸爸……!”湘湘想说话。

“孩子,”父亲抢了先,“你的钢琴弹得怎么样了?还要练,练好一些,那也是一门本事,跟烧炭一样。我过完这一段,要回来听你弹琴的,你弹一首有劲的给我听。哐!哐!叮叮叮叮哐!”他模仿着弹琴的动作,突然收住,“你们回去吧!”


第三十六章 翻云覆雨

赵大明早就料到有翻云覆雨的一天到来,这一天果然来到了。

这一天晚上,文工团来了一些陌生人,深入到集体宿舍找大家聊天。有工人,有战士,也有年轻的基层干部,还有保卫部的部长。只有这位部长是大家熟悉的。这些人大都说不好普通话,言语不利索,带着各种各样的乡音。有些人显然是头一回见世面,发现文工团员都那么能说会道,吓得不敢吭声了,问一句,答一句,问到不能回答的时候就闭口不答。但他们都练好了一套台词,诸如“兵团党委对文工团的运动很关心”哪,“要我们来和大家互相学习,共同战斗”哪,“要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哪,这些话都说得很生硬。本质的问题,内在的联系,那就说不清了。也有个别人是自认为很清楚的,他声称自己是“大老粗”,口口声声“知识分子就是不直性”,一进门就表现出他是来领导你们的,他虽然没有文化,却可靠地掌握着真理,他“没有你们那样复杂”,他也“不会风吹两边倒”,一眼就能看出阶级敌人,说来说去,在他的眼里知识分子就是阶级敌人,你是接受改造的,他是来改造你的,你是贱民,他是贵族。这样的人不多,典型的只有一个,是个排长。此外还有半个。文工团的知识分子也确实臭得可以了,偏偏对这个最革命的“大老粗”排长不感兴趣,说着说着,人都走光了。

在另外一些无人访问的宿舍里,惊慌失措的造反者们三人一堆,五人一伙,窃窃议论不止。有的说这些人主要是来促进大联合,有的说是来帮助搞斗、批、改,有的猜想肯定要抓坏人,有的什么话也不说,光听别人议论。正在精神紧张的时候,有人传出消息说,楼下走廊里出了一个通知。于是,楼梯上,走廊里,脚步声劈劈啪啪地啊,有的跑去看通知,有的看完通知回来,肩碰肩,臂撞臂,到处骚动起来。围看通知的人也有念出声来的,他念道:“为了促进革命大联合,帮助文工团搞好斗、批、改,落实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兵团党委决定组成工人、战士联合宣传队进驻文工团。现定于明天上午七时半在小礼堂召开全团大会,请同志们按时参加。”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七点半钟就全团集合齐了,大多数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想尽早了解宣传队的真实来意,看看与自己何关。也有少数人是预先交过底的,他们都表现得很平静。七点三十分,保卫部长领着江主任来了。江主任动作潇洒,笑容可掬,他不让喊“起立”的口令,也谢绝给他泡茶,讲台后面有藤椅他也不坐,在台前走来走去,边走边讲。

“同志们,”他正一正眼镜说,“兵团党委的决定大家已经知道了。党委下了决心,要把文工团的问题解决好,我相信绝大多数同志是拥护的。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两年多,就全国范围来说,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们文工团的运动在某些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兵团党委决定派联合宣传队到文工团来,是为了帮助大家总结经验,找出问题,促进革命大联合,进一步发展大好形势。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政治部的保卫部张部长,大家认识吗?好,他就是联合宣传队的负责人,是兵团党委直接委派的,他代表党委来和同志们一起工作。具体做法,请张部长跟大家谈,我还要赶去参加一个会议,不多讲了。好吧!再见!”

江主任匆匆来到,匆匆演讲,匆匆离开。那么轻松,那么友好,那么随随便便。这使得原来有些精神紧张的人松了一口气,会场气氛趋向正常了。接着是张部长讲话,有些人根本没有认真听,以为反正是老一套的道理,谁都能说得出来。不料张部长说着说着,口气强硬起来,嗓门大起来,所说的内容也越来越耸人听闻了,全场屏住了呼吸。

“……我是保卫部长。”他瞪起眼睛说,“党委为什么叫我来,你们知道吗?保卫部就是对敌斗争部,没有敌情是不会叫我来的……”

赵大明在想:“早就知道来者不善,果然是这样。那么敌情在哪里呢?会不会轮到我的头上?要仔细从他的话里听出话来。”

“部队不是生活在真空,部队的‘四大’单位阶级斗争很激烈。”张部长腔调越来越高,“谁敢保证我们这里没有特务?谁敢说我们文工团没有新生的反革命分子?不能麻痹大意,高枕无忧,敌人很可能就睡在你身边,你还在称他做同志。”

“显然,”赵大明想,“这回挨整的既不是走资派,也不是叛徒,而是‘同志’,要在同志当中找出人来整,要当心点儿。”

“……你们还记得冲击政治部大院的事吗?地方上那些人是怎么来的?那里面有些什么人?我们保卫部不是吃闲饭的。”

赵大明暗自庆幸:“还好,我一直是反对地方来支援的,这件事轮不到我的头上。”不过,他担心着范子愚,调头望了一眼,见范子愚脸色像猪肝。

“……把彭其抢到一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单位去。你们知道吗?那个单位尽是牛鬼蛇神,已经把我们军内斗争的情况送到台湾去了。难道我们这里没有内线吗?为什么偏要把彭其关到那里去?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赵大明吃了一惊,心想:怎么把这个问题也提出来呢?那次绑架事件不是江醉章直接指使的吗?邬中是主要策划人之一,他要不要受到审查呢?可他们都是最新提拔的领导干部,一个是政治部主任,一个是党委办公室主任,谁也惹不了他们。是不是斗争形势发生了变化?陈政委因为受到林彪的接见而产生了勇气,要把江醉章、邬中这些人整一整?不大可能,陈政委没有这样的胆量,他明知江醉章背景很深,是惹不得的。看起来,还是要整文工团。江醉章虽然暗中指使了绑架事件,但他并没有说要把人关到植物研究所去。与研究所的造反派发生联系的人是范子愚,又是范子愚!

“……有人背着领导,瞒着群众,私自跑到北京去,在那里搞了什么鬼,你们知道吗?口里说的是革命,实际干的是反革命,与反革命勾勾搭搭。”

赵大明感到全身一麻,想道:“来了,轮到我头上了。在北京与反革命勾勾搭搭的是谁?这可不是范子愚了。是我,我跟彭其勾搭,我父亲与他勾搭。糟糕!糟糕!大难临头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自从范子愚劫持彭其没有成功,连夜从赵家出走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的事他全都不知道了,而且也没有任何一个旁人知道,怎么会暴露赵大明与彭其勾勾搭搭的内幕呢?难道自己的父亲告密了?绝无可能。至于父亲反对范子愚把彭其劫走,及时将他送进医院治疗,这对江醉章他们并没有坏处。相反,如果让彭其又落到文工团造反派之手,江醉章是不会放心的,他早就对范子愚怀有戒心,这是事实。到底怎么回事呢?是一个谜。

“……敌人用两面派的手法把自己伪装起来,”保卫部长继续在说,“骗取群众的信任,混进群众组织担任重要角色。”

“这又是说我。”赵大明想道。他偷偷往左右溜了一眼,发现有一些人在注意他的表情,怀疑的眼光从各个角落向他投过来。这时赵大明已很难控制,身上在微微发抖,思维已经混乱起来。再也无心注意范子愚了,准备全力对付即将临到自己头上的灾难。要是保卫部长突然点你的名怎么办?要是他当众问你一个问题怎么办?要是群众中间有人站起来揭发你怎么办?要是又来一个立即逮捕怎么办?许多的怎么办绞在一起,使他一筹莫展,感到很可能只有坐以待毙了。

正当赵大明紧张、恐惧达到极点的时候,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一拍非同小可,他立刻以为是拿手铐的来了,心想:“完了!”回头一看,见是那位自称大老粗的排长。

“干什么?”他问。

“你出来一下。”排长说。

赵大明跟随那个排长出了会场来到走廊上。排长神秘地对他说:

“江主任要你去一下。”

赵大明愣了,木头一样站着,没有反应。

“快去呀!”排长催他,“当兵的嘛!动作那么慢!”

“到哪儿?”

“当然是首长办公室嘛!这还要问?”

赵大明无心计较这个自以为是的排长怎么怎么,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弄糊涂了。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开头急走了一段,后来放慢脚步寻思起来,估计江醉章会问一些什么问题?会交代什么任务?要有准备才好,否则突然问来无以对答就会引起他怀疑。江醉章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这在过去的接触中颇有了解了。只要他开始怀疑你了,你就接近完蛋了,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要特别小心。

他来到主任办公室,见江醉章正在看文件,便小心地喊了声报告,行了礼,立正站稳,等着。

“哦,你来了,”江主任抬起眼皮望一眼,仍看他的文件,随便说声,“到外间坐。”

赵大明退到外间会客室来,坐在沙发上,仍旧心神不安,连坐的姿势都显得很拘谨。

不久,江主任看完文件出来了,坐在赵大明的对面,未说话前先点了一支烟,态度淡然,叫人捉摸不住他的动机。

“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吗?”江醉章吹一口烟望着窗户外面说。

“不知道。”赵大明声音略微发抖。

江醉章忽然扭过头来注目盯着他,半分钟没有说话。赵大明心想:“坏了!多半是由于声音发抖引起了他的怀疑,要沉着,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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