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些假材料来哄党委,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们有两种材料?有用的直接送北京,无用的拿来哄你陈政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野心太大?是报复你陈政委?”
“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
“是啊!他们实在没有必要。”
陈政委喝了一口茶,又喝一口茶,看看杯子里的茶叶,放下杯子说:
“小徐,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多疑的人?”
“您不是多疑,是太相信人,太老实了。”
“可是最近我起了疑心。”
“疑心什么?”
“我们兵团好像有一个地下党。”
“地下党?”
“就是讲,除了公开的党委以外,还有一个不公开的领导核心。”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是非组织活动。”徐秘书禁不住愤慨地说,“要查明,取缔,采取组织措施,坚决打击!”
“嗨嗨!”陈政委苦笑着摇摇头,“你太简单了!现在的事不能拿平常的老规矩来看,就比如地方上的文化大革命,各级党委都瘫痪了,书记歇凉了,委员参加群众组织去了,但这个革命还是在党的领导下搞的,这不奇怪了?平常来看,这不合道理,现在来看,这是正常的,因为……”他没有说出来。
“这是地方上的事,我们是军队,军队的党委还没有垮。”
“军队跟地方,情况有点不同,道理都是一样,有一个大道理在管住这一切。”
“地方的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领导,我们军队里搞出另外一个地下党来,是谁领导的呢?”
“你晓得他没有人领导?没有人领导,他怎么能直接把东西捅到北京来?谁跟他接头?谁认他的账?没有人领导,他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叫我们开不成党委会?”
“这样的话,把党委解散算了!”徐秘书愤愤不平。
“不要充好汉,”陈政委规劝徐秘书说,“不要讲这样的话。我在那里被人家耍笑,你怕我心里不火?有火也要罩住,冒不得的。你以为你是马克思主义,你以为你党性很强,那是你自己以为,别人不承认。”
“我要不跟着您就好了,”徐秘书使着性子说,“那我也到地方上造反去,自己创立一种主义,当头头。”
“乱讲!”
徐秘书只得不说话了,又给陈政委添了一点水,自己一不爱喝茶,二不会抽烟,白白地坐着,时间很难磨,只得还是找句话来说。
“他们到底得到了一些什么重要材料呢?”
“不晓得。”
“又要瞒着您,又要叫您来参加斗彭,这到底是玩的什么把戏嘛?”
“不会总是瞒着我的,瞒了今天,明天就不瞒了,明天要我参加斗彭,什么都会晓得的。我还是斗彭那个组的组长呢!”
“要您当组长?”
“组长,木脑壳组长,主持一下会议,怎么斗法,他们有一整套计划,不要我管。”
“那也好,就当个木脑壳组长吧!”
“不行!讲了,要我在斗彭当中接受考察。”
“您带来的材料是保彭的,这个考察肯定不及格嘛!”
“是啊,怎么能及格呢?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怎么考及格呢?嗓子大一些?多骂他几句娘?多喊几句‘你不老实!不老实’?这样能及格吗?”
“把我也难住了。唉!”
年轻的秘书能给陈政委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呢?他当然不行。陈政委只好不为难他了,他准备今夜基本上不睡觉,以便好好想一想。但思路很难集中到怎样接受考察的问题上去,一静下来就容易想起彭其,想起彭其和自己的关系以及目前的难堪处境。他自言自语道:“要我当组长斗彭其,那些干将算是我的部下,我要服从他们,又要指挥他们,还要受他们监视。他们要杀他,要借用我的刀,刀把上写有陈镜泉的名字,要亮给彭其看。……这是什么考察?大概对我的考察就是这个,看我同情他不?看我跟他暗送秋波不?看我一刀斩得干脆不?就是这样,这就是对我的考察,并不要我拿出什么像样的炮弹来,他们已经有了,大概足够了。我的任务就是这样,这个任务比送炮弹还难。我会经不起啊!经不起啊!太重感情啰!……”
“政委,”徐秘书接着他的自语说,“我为您出不了什么主意,心里只想分担一斤一两,用不上劲,但是我还是想用一点劲试试看。刚才您没有回来以前,我同邬秘书谈了半天的感情问题,他的理论对您可能有点用。我问他,彭司令员倒了,他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他回答说:‘这有什么奇怪呢?这样的事又不是我开的先例,我们生活在这个年代,这个年代的特点就是这样嘛!你难道还是孔夫子那一套?有些人之间是共事多年的战友,彼此都曾经有过非常信赖的关系,一旦发生了大是大非的矛盾就决不留情面。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因为是阶级斗争,你死我活的大事。’他能够同司令员划清界限,毫不留情地站出来同他进行斗争,原因就是这样。您能不能也学学他这样子呢?”
“哼!学他,你想学他吗?”
“政委,”徐凯内疚地说,“我不该说,我是违背自己的心讲这个话的。看您急成那个样子,我也急得心里像猫抓一样,可我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不能为您分担一点,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乱出馊主意,真是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其实,我对邬秘书那样做,一直不能理解,要我学他我学不到。人总是有感情的,不爱别人就是因为太爱自己,要我像他那样只爱自己,对旁人都没有感情,我会僵了,硬了,活不成了。”
“你不要讲这些了,”政委说,“这些话讲得越多,对我当前越没有好处。邬中的话是对的,像我碰到这样的难题,只有照邬中那样才能过得去。他还算是聪明的,能够总结出道理来,我就总结不出;他也算是有本事的,不光能那样做,做过以后心里还不难过,这我也是做不到的。你不要以为他错了,他很有理智,他确实是这个年代的英雄,会要出很多这样的英雄,你看吧!”他们正在说着,邬中掩了进来。
“政委!”邬中立正行了一个礼。
“你坐吧!”政委指了指沙发。
邬中坐下,因不想谈更多的问题,便抢先提出话来请示,打算请示完了立刻就走。
“政委,您自己来了,小徐也来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呢?”
“你怎么一坐下就提回去的事?”政委略有不满。
“我看着……”邬中看看表,“时间不早了,您要休息,我不好久坐,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理由。
其实政委也并不想留他多说,便开门见山提出早就想找他了解的问题。
“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带来一些斗彭的材料?”他问。
“我?没有啊。”邬中并不惊慌。
“没有?”政委不太客气。
“是没有啊!”看来邬中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只是……我出发的时候,江部长交给我一包东西要我带给首长,我也没有问是什么,估计是吃的吧?”
“文工团有人到北京来吗?”
“我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讲吧!”政委显然不想从他嘴里问到什么东西了。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邬中也巴不得这样,“就是刚才我请示的,我现在能不能回南隅去?”
“回去,回去!”政委朝门外把手一挥,干脆利索地答复了他。
“那我走了。”
邬秘书站起来,行了一个礼,再没有多讲话,退出了政委的房间。政委没有回礼,没有点头,也没有看他是怎样走出去的,自己站起来往里间走去。
徐秘书说了一声“您早点休息吧!”也走回自己下榻的房间去。
过了一阵,徐秘书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报告陈政委说:“我刚才好像听到文工团造反派那个头头范子愚跟门卫吵架的声音,马上跑下去看,人已经不在了,我往两头马路上追了一段没有追上。”
“他们也来了?”政委微怔一下,想了想说,“这个地方有一块肥肉啊!”
第二十五章 善与恶
这一天晚饭后,门诊部宿舍比往常热闹得多,不少人家都来了文工团的客人,真是凑巧,不约而同都到门诊部来串门儿。医生和文艺工作者都是知识分子,本来就比较容易接近,加上文工团那些人身体娇贵的不少,尤其是女同志,稍有一点不适,就要认真对待,马上问病求医,于是,很多人是互相混熟了的。医生护上们很欢迎文工团员到他们家里来玩,因为他们总是带着笑声来的,能一下子把你家的寂寞和忧愁驱逐到海那边去。特别是有几个话剧演员,他能当着你的面模仿你平日的语言、动作和不良习惯乃至生理缺陷,好像你变成他,他变成你了,惹得旁人捧腹大笑,羞得你自己无地自容。还有的善于讲故事,不需要有故事台本,也不需要有离奇的情节,就是日常发生的琐事,人人都司空见惯了的一些小事,被他们拿去一讲,就立刻生动起来,配以适当的表情和动作,就使你感到身临其境了。他们一来,就必然要打破这个宿舍的宁静,破坏所有的家庭——因人们都不再以家庭为组合单位了,而是围得一堆一堆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场面比看舞台上的演出要精彩些,因为在正式上台演出时,每一个节目都必须突出政治,而在这里是允许没有政治的。
目前,在刘絮云家里,有一个话剧演员正在讲述公鸡追求母鸡的整个程序,以及一只公鸡同时领着好几只母鸡的时候,是怎样区别对待的。看来他确实是认真观察了鸡的生活,讲得头头是道,表演得栩栩如生,他自己完全变成一只公鸡了。在另外几家房里,有的在回忆他们在舞台上忘了台词、没有拿道具、误场了、掉了鞋子等等逸事;有的在描述某次与农民联欢时,一个可爱的山歌手是怎样引人发笑的故事;有的在大谈其天南地北的见闻,加油添醋,还不使你感觉出有假来;也有的是在为了自己的某种慢性病,借此机会向医生打听最有效的疗法。
刘絮云自己家里有客人,她却不在那里陪着,这一家串到那一家,那一家又串回这一家,每一个精彩的故事她都没有听完,每一个来访的客人她都打过招呼了。她像一个舞台监督,又像是群众游艺场的总经理,她非常忙碌,不知在忙些什么。门诊部主任方鲁的家里没有来客人,因为他是主任,即使文工团员来到他家里了,也不会像在别处那样放肆,现在是,根本没有来。方主任也没有被笑声吸引过去看热闹,他目前心情不太好,独自坐在卧室里想问题。自从军营里各种舆论工具出现了“彭其反党阴谋集团”的提法以来,他有点提心吊胆。到底这个阴谋集团包括一些什么人呢?要与彭其有什么样的关系才算是他那个集团的成员呢?从道理上来讲,应该是参加过他的反党阴谋活动才能算,一般的因工作关系接触多一些不应该认为有问题。但是有一点是使方主任不大放心的,就是胡连生的精神病问题。其实,他对胡连生的同情是在斗争会上就产生了,也闪过一下想把他诊断为精神病以避免负政治责任的念头,但他不敢。后来司令员交给他任务,他的胆子就大了,总算把胡连生从拘留所迁进了医院,从囚犯变成了病人。现在由于彭其的倒台,会不会把那件事抖落出来呢?如果抖落出来了,最倒霉的还不是他方鲁,而是那个恶毒攻击毛泽东思想的胡连生。方鲁可能会因为听信彭其的指使而背上一口黑锅,但他相信,除此以外别人也找不到他与彭其的特殊关系;至于经常给司令员看病,那是工作,谁也不好横加什么罪名。他如果采取主动,自己去揭发彭其指使他干的事情,完全可以把自己洗清白,但是方鲁的脾气也属于彭其那一类,弯的少,直的多,一般常理常情他很容易接受,就是路线观念很差,明知很差,还不准备加强一点。方鲁是山东人,由于走南闯北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口音已完全改变,普通话讲得比较好。最初他参加地方上的抗日工作,解放战争时期才到部队来。他的医术是在战争中学的,建国以后又专门到医学院进修了几年。这人是个典型的业务领导,从来不大过问政治。虽然如此,但党性和组织观念都很强,是因为从战争中带来了习惯,永远忘不了。对于目前出现的许多新生事物,他几乎样样都反感,而且不善于掩饰,总要从脸上嘴上暴露出来,当然还能掌握一定的分寸,所以没有出大问题。最近有一些鬼现象引起了他的警惕:门诊部低声耳语的情况多起来了,每当见他一到,一切就平静下来,使他不能不怀疑这些耳语是否与自己有关。那个心得笔记写得最多的刘絮云显得特别活跃,常常这家进那家出,很晚还在嘀咕。也有人向方主任提出过这样的建议:“赶快给刘絮云评一个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吧!”方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