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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秀才,苦力们的心思都淡了。既然有读书人在,八成就不是货船了,作为来余姚游学访友的士子不少,但这些人多半有人接应,同样不会带很多行李。
大伙儿都退了开去,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看样子,又是哪里的士子来了,不会也是去龙泉山的吧?”
“不好说,你看菜青虫不是还等着呢?按说他应该有自知之明才对啊,就他那身份,还想跟士子扯上关系?”
“没准儿他利欲熏心,打算连士子也一起骗呢。”
“那就是他自寻死路了。能来余姚游学的最少也是个秀才,看着样子,好像还是结伴来的,要是里面再有个举人,哼,别说他,就算柴家也吃罪不起啊。”
正议论间,北边突然驶过来一辆颇为华贵马车,将众人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了过去。
“那车驾……不会是县尊大人的吧?”
“县尊大人亲自来迎接了?船里到底是什么人?”
“不对,曾师爷没跟着,应该不是县尊亲至,只是车驾来了。”
“就算这样,能让县尊大人遣车驾来迎,来人的身份只怕也相当了得啊”
这边议论纷纷,蔡德庆一惊之后,心思也是更加火热了,上虞的传言或许还有谬误,但如今他却亲眼证实了,能让县尊遣人迎接,来人的身份还用说吗?至于县尊大人为什么不亲自来,呵呵,那些苦哈哈不懂,但他却是知道一些的。
当今天子崇道,朝中按对此事的态度,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首辅张阁老为首,持赞同态度;另一派以几年前致仕的杨阁老为首,他们坚持不懈的上疏,力主让皇上罢斋醮;两派之外,还有摇摆不定的骑墙派,构成了嘉靖初年的朝堂格局。
当然,这种划分派别的方法流于表面,并不全面,但却有很鲜明的特征。
反对派的人就算不敢触怒龙颜,有人上疏的时候,也得硬着头皮跟风;就算不上疏明言,也不能对道士太上心,否则就会被划归为吃里爬外的叛徒行列。
杨阁老以及本县的谢阁老,都是反对派的中坚。他们的支持者中,不乏江南名士,再加上张阁老一派因学术跟心学子弟又交恶,导致江南的反张情绪很浓。既然反张,那么就是反对派,就应该支持反对派的主张。
其实这些党同伐异的道理,蔡德庆也搞不太清楚,但既然妹夫这么说了,那就不会有错。
反对派在江南既然占了优势,那别管地方官本身倾向哪一派的,他都不能表现出向张阁老靠拢的意图,否则他将寸步难行,一个不小心,就是身败名裂的结局。
这不是危言耸听,大明的政府机构最低只到县一级,普通县衙的正式官员不过五六人,大县多些,但也不过一二十人。县衙对乡镇村庄并无实际约束力,靠的都是地方自治,能在地方自治中起到作用的,正是世家和乡绅。
如果后者纯心为难,那地方官就会两眼一抹黑,粮税收不上来,政令传达不下去,乱子时起彼伏,接下来就是御史弹劾,罢官去职都是轻的。
赴任之初,知县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拜访上级,而是走访那些乡绅,根据对方的身份,分别登门拜访,或是下帖子约谈。所以说,在大明做官最重要的就是做人,搞关系,只要摆平了当地的关系,懂不懂民政真的关系不大。
上虞也好,余姚也罢,遇到跟道士相关的事情,官员都是左右为难,最后也只采取这种中庸的办法,打的自然是两不得罪的念头。
接下来,车夫的举动更是给他的判断带来了佐证。
那车夫也算个能言善辩的,但今天却变成了闭口葫芦,将马车停在码头,恭恭敬敬的下了车,然后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只是咳嗽了两声,算是提醒。知道的,当他是接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学那些江湖人物,对接头暗号呢。
车夫摆出这副架势,苦力们也停止了议论,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拉车的马时而不安分的打个响鼻。
“吱呀……”然后,乌篷中又传来一声轻响,门又开了,那个书生再次踏上了甲板。
看到马车,他皱着眉头审视了一番,似乎在对马车做出评估,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木料和纹饰上面打转。余姚是大县,一县之尊用的马车自然不会太差,所以那书生很快眉头舒展,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他转向船舱,躬身道:“恭迎小仙师法驾。”
“嗯。”船舱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随即,舱门处突然有光华一闪,一个道装打扮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戴玄纱芙蓉冠,身着五色云霞帔,那光华则来自于他手中的拂尘,拂尘显然是上好的蚕丝所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其时正有江风吹过,只见衣袂飘飘,如有云霞附体;转盼流金,恍若神仙中人。单凭这卖相,那句小仙师的称呼便已是不枉了。
众人都看得有些眼直,都是啧啧赞叹不已,对来人的身份也愈发的好奇了。莫非是从京城来的龙虎山真传弟子吗?否则怎么会有这等气象?
让他们惊异的还在后面呢,那小道士看也不看码头一眼,只是将拂尘来回拂拭两下,然后也是一躬身,语声清冷,宛若黄莺。
“有请师兄……”
众人大哗。
初看时尚不觉察,但认真观察一下,便能看出端详,听到声音更是再无疑虑,这小道士分明就是女子之身,是个女冠这可是大大的稀罕事儿。
女冠在魏晋隋唐时期盛行一时,地位远在僧尼之上,即便在公卿府上,也常常会被奉为上宾。
魏晋讲究纵情放浪,及时行乐;而终唐一朝,除了武后之外,历任皇帝都崇尚道教,当时的名士也沾染了不少魏晋遗风,女冠兴盛一时,最出名的,无过于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那位杨贵妃了。
不过在唐代之后,道家日渐衰落,不复旧日之盛,而理学的兴旺,更是对女冠极尽打压,当年,朱熹在漳州任知府时,就曾发布过《劝女道还俗榜》,并且以强硬手段推行。
后世的士大夫将朱熹奉为圣人,受理学影响极大,再加上蒙元入寇,大力推行佛教,因此到了明朝,女冠已经变得相当稀少。
开国至今,著名的女冠,也只有永乐年间的焦奉真了。这位女道士历经四朝,深受太祖和成祖的信任,也算是个异数,不过,最终她还是在正统年间遭到了清算,从仙女变成了妖妇。
在焦奉真之后,女冠虽然还存在,但却少现于世,都只在道观中清修。也就是当今登基之后,道家渐有复起之势,女冠才时有现世,但依然局限于京城,象今天这般大张旗鼓的现身人前,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而且,这位还不是正主儿,她还有个师兄提到师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是带了七分的恭谨神色……不会是京城的哪位真人弟子来了吧?
这师兄的架子更大,连声都没应,就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甲板上,而且他的装束也更夸张。在天光水光的映衬中,那件大红色的鹤氅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睛,连他手中那柄玉如意的光华都被遮掩住了。
恍惚间,那道人似乎点了点头,然后书生便侧着身子下了船,打开车门,束手恭立。少年女冠则是轻摇拂尘走在前面,像是在开路;那师兄则迈着八字步走在最后。
单说这排场已经堪与当年谢大学士归乡相比了,仅在正德十六年,阳明先生返乡省亲时之下。其实这场面根本称不上宏大,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隆重。
迎到了正主儿,蔡德庆本是想上前说点什么的,可脚刚抬起,就见那女冠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配合上拂尘微摆的动作,不欢迎的意思表露无遗。
想到传言中这位大人物的身份,他哪敢造次,只是讪讪的缩了回去,无比怅然的看着对方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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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主动出击
第27章 主动出击
离开码头已经有段距离了,马车中响起了一阵低语。
“同寿,刚才那人就是蔡德庆,咱们要对付的不就是他吗?可你怎么……”
“没那么简单的,我在上虞打听过,那个蔡德庆以前就是个无赖,可现在,虽然他骗周叔的手段不算很高明,但能恰到好处的借势,这也不是寻常的市井手段,他身后必定有人指点,何况……”
小道士微微一笑,“我的目标也不仅仅是他,单凭他一个人,又哪里值得费这许多周章?”
“莫非你是想连……也一起?”梁萧的声音更低了,但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惊讶。
出发前,刘同寿已经将计划交了大半,他知道这次要演出戏,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狠狠坑那个骗子一遭。如果仅针对蔡德庆,此行虽然风险不小,但也不会有什么后患,柴家未必会将这人当回事,而自己这边的准备也很充足。
虽然不知道刘同寿在县城通过董家和杨超等人做的布置,不过,单就小道士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手段,就已经让梁萧惊叹莫名了。
易容术
江南的经济繁荣,信息传播的也快,梁萧在外面游历过,倒也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得以亲眼见到,甚至亲身体会到这种神技。
出发前,他顶着易容后的这张脸,又换了身衣服,在镇上逛了一圈,结果遇到熟人无数,愣是没人认得出他来。尤其想到自己佯装问路,和那些熟人对答时的情景,梁萧既觉得好笑,又感到震惊,这手本事真是太强了。
当然,脸上贴的那些东西,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嘴里含着的那个枣核之类的东西,使得他说话的时候很吃力,但梁萧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要对付的对象是财大势大的柴家,哪怕只是个不靠谱的姻亲,他也承担不起对方的报复。
还有刘同寿二人身上的服饰。
家里就是开针线作坊的,梁萧对各类服装并不陌生,不过他从来没想到过,区区的道袍,居然能搞出这么多花样来。
想到当日刘同寿一边画图,一边说着那些诸如纯阳巾、原始冠之类的名目,以及相应的讲究,将自家的婆娘说得目瞪口呆的情景,梁萧已是无话可说。要说,也只能说仙家的法术果然神妙无方,老神仙的十年道行确实没有白费了。
尽管准备充分,但想到要直接面对柴家,他心里还是有些打突。那可是知县大人赴任,都要下帖子拜候的人家,更别提其身后的那个庞然大物了,谢家,那可是连千年前的账目,都敢理直气壮的拿出来清算的人家
“有了老神仙在,也许谢家也不会再提征地那事儿了,可咱们若是这样一搞,难保不……同寿你的准备很充分没错,柴家短时间内也未必能识破,可是,等到镇上的消息传开,他们终归是会想到的,到那时,岂不是新帐旧账赶到一起了?”
“梁叔,你这话就不在理了。什么叫旧账?东晋至今,改朝换代了多少次,找那个时候的后账,明摆了是要强抢,只是还挂了一层面皮不曾撕破罢了。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余姚、上虞,甚至整个绍兴府都在看着呢,羞刀难入鞘,谢家又岂能轻易退缩?”
这道理,梁萧也是认同的,大明人都好面子,大世家的威严更是不容轻辱。
自古都是成王败寇,强抢土地没关系,只要抢到手,将异声打压下去,自然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其他世家说不定还会将之因为常例,各自加以引用施行,成为一种官场新时尚呢。但若是仅次一例,最后还以失败告终,那就是一次重大的挫折了。
所以说,如果仅仅是在筹划阶段,谢家很可能会暂时退却,以作观望,可现在他们将官场、民间的关系都动用起来了,若是无功而返,无异于承认是自家理亏,这种情况,他们是断然无法忍受的。
“不过,说不定老神仙的威望足够大……”道理是那样没错,但人总是存在侥幸心理的,也不能说是心存侥幸,实在是双方的实力不成比例。刘同寿主动挑衅的行为,怎么看,怎么觉得疯狂。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恶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与其被动挨打,还不如主动出击。最后可能避免不了的要暴露,但有师父在,他们也不敢对我怎样,反倒能通过这个计划打乱他们的步骤,耽搁他们一段时间。”
“拖延时间?那有什么用?”梁萧十分不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到人家恼羞成怒的卷土重来,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