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医生!”绾莲鼻子发酸,“求您救救他,救救他。他还不能死,他还不能死啊!”医生皱着眉,“这古话可都说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这谁生谁死,岂还是你我这一介平民可以做主的道理。”说罢医生便要走,绾莲不让,堵住去路,苦苦求着。医生执拗不过,显得有些发怒,“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来作践我这医馆的名声。给我起开!”医生将绾莲推开,径直走了。
“难道,一条人命还抵不上你那医馆的名声吗?枉费你还是医者父母心,真是可笑。原是我信错了这个世道,是我太傻,太傻了。”绾莲眼泪止不住的坠,身子也跟着发颤,她倚着房门的柱子,捂着嘴哭了出来。
屋子里,绾鸢坐在老徐的床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显然,绾莲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语气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笃定感。其实能不能好,也不在于谁就偏偏说了这么一句话,老徐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他从前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死亡感,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向着他压迫过来,要将他逼死在黑暗之中。老徐的脑子闪过极多的画面,甚至恨不得将人生再过一遍。彼时,或许他只愿意孑然一人,不要辜负任何的女子,也不愿意老来才独享孤独,倍加凄凉。
绾莲将眼泪擦拭干,尽量的缓解自己的抽泣感。她走进屋子,挤出一脸的微笑,“老徐,没事的没事的,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绾莲看着整张微微发颤的床,恨不得抱住盖在老徐身上的被子,“怎么还在斗啊,绾鸢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大衣,也拿来吧,再去烧一壶开水,看看喝下去会不会好些。”
绾鸢应着声就要去忙,被老徐喊住,“姑娘,哪里也不要去,就待在这里陪陪我这个将死之人吧。瞧瞧我这副德行,都该是要躺进棺材的人了,我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了下去,如何如今还连累了你们。亏得你们俩,也难得你们俩,愿意来照顾我,我这心里啊,各种对不住你们。”
“老徐,快别这样说,我们姐妹俩承受不起”,绾莲略带哭腔道,“我们俩背井离乡,这人生地不熟的,着实蒙受了您太多的照顾,若不是您,恐怕我们早是无处可去,饿死他乡而无人问津。”绾鸢也随身附和,多少悲凉不禁油然而生。
她们是山里的人,她们的根在大山里,即使相隔万水千山,大山才是她们的归处和依靠。离开大山的庇护,她们失去了最后的稻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老徐算是她们生命之中可遇而不可求的贵人,他顾着绾莲姐妹俩的面子虽然房租每次都收,却是常常买了吃食又经常叫了她们姐妹俩来蹭饭,林林总总的算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生命中总有些失去会让人耿耿于怀。老徐感慨着自己在人之将死之际,仍有黑发人相送,也不枉此生一遭。都说养儿防老,可惜可悲可叹。老徐看着剩下半碗的稀饭,摇摇头,“吃不下了,这副瘦皮囊,已经无可挽回地消瘦下去。我这剩下的时辰,掐着指头也算得过来,倒让我日日夜夜倍加思念着自己的老伴。”
老徐的老伴姓裘,单名一个淼字,比老徐小三岁,都是连城人,住的也近,就隔着几条街而已。裘淼父母多子,家境又相当一般,在重男轻女的时代背景之下,自然是不受父母疼爱,没上过学,没念过书。裘淼乖巧懂事,性子胆小,父母亲的一个眼神都会让她惧怕得瑟瑟发抖。她不曾投入父母的怀中撒娇,饭菜不敢多吃,有病自己硬撑着。
老徐当年家中还较为宽裕些,念过几年的书,只是天资不高,又顽皮,加上父母不重视子女受教育的问题,便没再念。虽然只念了几年的书,可到底还是能识能写的,因而在裘淼心目中,他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心之所往。
裘淼对于家中的几个弟兄都不喜欢,觉得他们太过于大男子主义,更是侵占了父母满满的爱。几个弟兄自然是打小玩在一起的,却每每都没有算上裘淼的份,他们总是拿着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的说辞,不能这也不能那,爬树、抓泥鳅之类的更是不愿意带上裘淼。
可是他们流着的毕竟是同样的血,不喜欢归不喜欢,可是事情到一处,总是心灵相通的。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裘淼的哥哥们跑到离家不远的山上去摘野果子,自然是没有带上裘淼。尔后,裘淼心神不宁,心里头堵得慌,敷了热布也不见好,满脑子不知怎的,总觉得几个哥哥有危险似的,便急忙跑到了老徐家里,说了这么个情况。老徐听闻后,好一顿把裘淼安慰和劝说,便独自一人去到深山。
去山上的路只有一条,老徐那会子也喜欢和其他小伙子常去摘些野果子吃。记得集市上的柿子是又大又红又饱满,可不比野柿子只是拇指大小,虽不必大红却也是甜的腻人,可爱且招人怜爱。那会子后山是孩子们的乐园,老徐却顾不得闲玩,一路急匆匆向山林深处行,一边唤着“裘狼儿”。裘狼儿是老徐对于裘淼几个弟兄的称呼,当年他们同是嬉笑打闹在一起,交情甚深。
向山之深处行得久了,也不见有人回应,老徐仍旧扯着嗓子喊。彼时,高树已经遮蔽了阳光,斑驳在铺满树叶的地上。老徐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些发渗,甚至是害怕,他隐约听见后面有人跟随,脚踩在树叶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向身后看去,却不见人,更是加快了脚步。再冷不丁一回头,见是裘淼,心中一愣,竟说不出话。
裘淼气吁吁地赶上前来,“我这心里头始终不放心,就跟着来了。你要是生气,就直接冲我来吧。”老徐自小便是拿她那性子没主意的,就算是生气也不愿意冲着她生气,他舍不得,只说:“这会子让你走怕是叫不动的,干脆你随我一道寻人罢。”裘淼爽快答应,一边叫唤着自己的哥哥弟弟的名字,快步就走到了前头。
更向深处去,隐约能听见山谷传来的声音,裘淼和老徐牵着手跑去,祈祷着说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彼时裘淼的几个兄弟正扶着她大哥从山谷下面爬了上来。原本裘淼只是以为大哥是不慎跌下山谷,怎不知他的腿部肿胀的厉害,甚至有些发乌,大腿上部用衣服扯下的布条狠狠的绑住。裘淼哭着上前,“大哥,怎么会这样?”
“现在不是哭得时候,看样子你大哥是被毒蛇咬了,赶紧把你大哥扶下山去吧!”老徐拍着裘淼的背,心疼地说。“来不及了,若是要等到下山,恐怕……”裘淼止住眼泪,让他们扶好大哥坐下。大哥紧紧皱着眉头,“你们还是先走吧,我怕是熬不过此劫了。这蛇毒性太大,就别瞎折腾功夫了。”“大哥,别放弃,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裘淼俯下身子,用嘴去吸被蛇咬过的伤口。她深深的将毒液吸入口中,然后吐去。大哥忙叫其他弟弟拦住,“快拦住啊你们几个,傻看着做什么。妹妹,这可是有毒的,你是不要命了吗?”“我要命,我要我们的命。”裘淼不顾几个弟兄的劝告,“你们要是真想帮忙,就赶紧去找蛇衔草,这或许还能救上大哥的命。”
“快去啊,都愣在那里草会自己找上门来吗?”裘淼看着他们无知的脸庞,急切地说:“哎呀,真是呆子啊你们。那草三片叶子,黄色的花,茎是细长的,快去找,快去快去!”几个男人就这样四散奔开去,寻找他们眼中的救命草药。
“妹妹,为难你了!”大哥愧欠地说,“你这是拿自己的命来救我,当大哥的本该是护着你的,却不改让你冒着生命的危险。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我有罪啊!”“大哥你放心,我们都会没事的,放心!”
裘淼见大哥脚肿的厉害,就又扯下了一块布料子,绑在了大腿更上部,然后解下绑在下部的布条子,只见脚缓缓肿到上部,“还是有些效果的,这肿的速度可算是慢下来了。对了,大哥,你一定要保持内心的平静,这样才能有效的抑制毒液流动的速度。”
彼时,裘淼的弟弟已经回来,手中握着一把草,“姐姐,你赶紧看看,是不是这草?”裘淼拿过来瞧瞧,兴奋地说,“是的,就是这救命的稻草!”裘淼将草放入自己的口中,用嘴咀嚼着,然后咀嚼碎了拿出来敷在大哥被蛇咬的地方。再用布料子包住,以防草药掉了下来。彼时,其他几个弟兄也陆续回来了,杂七杂八的草都有。裘淼也自己咀嚼了几片草叶,然后吞下,“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几个大男子扶着大哥下山去吧,我这个小女子帮你们引路,若是再有蛇,看我不炖了它!”
这件事情过后,裘淼的父母可算是对她倍加用心,以至于对于裘淼的婚事也格外看重。他们没有看上我,反而看上了城里的一户人家,男的长得好不说,工作是在国企里面,很体面,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办公室经理,可谓大有前途。当时裘淼虽然与老徐两情相悦,可是老徐却不愿拖累了裘淼的后退,就不再为自己做争取。
老徐想着,悲情如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老徐继续说,当时还是裘淼的坚持成全了自己的这段姻缘,否则我相信我和她此生都不会幸福的。她性子就是执拗的,坚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放弃和输过的,她是自己生命的常胜将军。坦白说,我时常是羡慕她的,虽然幼时不曾多得父母的疼爱,却有福能够在年长之后做自己的主,她的一生只为别人活了十年,却可以做回自己几十年。
如今,我就要去见她,她已经离开我太久,我已经等不及想要见到她,一起走向丛林的深处,过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生。老徐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遗嘱,这封信是我写给你们姐妹俩的,答应我,只准在我离开后再拆看,我爱你们,好好活下去……
老徐是安详的离去的,一如绾莲绾鸢的母亲。他的离开同样让人心碎和心痛。屋子里,绾莲和绾鸢相视无语,泪珠却缓缓滑落。两个女娃躺在破旧的摇篮里哇哇大哭,似乎也感受到人间的悲戚。
绾莲和绾鸢打开遗嘱,里面落了两行歪扭的字:本人死后所有的财产全部归阮绾莲和阮绾鸢两人所有。希望你们守住这老宅子,一生走好!以及老徐的签章和落款的日期。
第三十一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绾莲和绾鸢感恩老徐生前的疼惜,自当死后顾其所好,不需大操大办。她们买了一匹白布,将白事装点在门面上,又添了白蜡烛点亮了逝者离去的幽径,丧队在家唱出她们姐妹俩不忍割舍的情怀。
绾莲和绾鸢将老徐安葬在裘淼的墓侧。此墓同墓不同穴,左右相贴,是老徐生前命人特意打造的。生前他们不离不弃,死后长眠相伴的这份情谊是招人羡慕的,他们的爱清淡却绵长,不似绾莲和绾鸢那般,一朝深情相拥过后,却是残生孤独无依。
都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只是大离大悲的事情落到自己的头上,总是不免碎了一半的心思。绾莲和绾鸢是各自抱着自己的婴孩,跪下地,在立好的新碑之前,点了蜡烛,插了香,焚了冥纸,上了酒菜,放了鞭炮。原本在她们看来,旁人的生死早已经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却不想事到如今,自己仍然脱离不了滚滚的红尘,前赴后继般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老徐,你就放心地走吧。”绾莲将举起的杯子的杯口斜向地面,让酒缓缓的离开装盛它们的杯中,流向大地,流向它们未知的未来。未来还未来,却是始终让人害怕的,绾莲轻抚着碑文,一道道那么深的口子落在了平直厚重而冰冷的石头上,就像一把利刃在自己的胸口划开了口子,只一下就会让人绞着心得疼,何况还是千刀万刀的呢!
“绾莲,我想爹娘了!”一侧的绾鸢低着头,眼眶之中已经盈满了热泪,“他们就像爹娘一样,生死不忘,生生世世的情分,是幸福的。”绾鸢还记得母亲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的,她没有老徐的命好,少了一春的青葱和光彩。
母亲是喜欢绿色的,就如同飞鸟喜欢蓝天一般,是离不开的。或许母亲见到父亲的时候,还得要撒娇怨恨着世道不公,没能让她一睹春天的美艳,就在惨白的世界之中撒手人寰。母亲这一走,也是多年的光景,虽说没能归去,却到底是心系不敢忘的。
绾莲按耐不住情绪,到底也被绾鸢惹了些许眼泪,“都是做母亲的人了,何必再说那些伤感的话呢,也不怕羞。”“不怕,咱这做儿女的哪能不想着自己的爹娘,要不你怎么也就哭了呢?”绾鸢反驳道,“多年没有回去,我们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根是在大山里的,好怀念过去的日子,真想回去。”
“过去是因为再也回不去才会怀念的,傻姑娘,我们是一定要回去的,却不是现在。”绾莲解释道,“如今孩子还小,我们是行不得远路的。再说,家中的老宅子这么多年没有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我们就这样回去,万一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岂不是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