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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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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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方。”云止淡淡地道,“你错了。”
云方遽然被噎住,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涨得通红。
半晌,终于向苏寂行了个礼,“阿弥陀佛,云方妄言不敬,望女施主雅量宽宥。”
苏寂没有说话。
云止静静地道:“云方,你先回去。这位女施主只是与我告别,即刻便要出寺的。”
云方走了。
苏寂一言不发地扶着云止回到房中,让他除下已破烂不堪的外衣趴在床上,便要去动他亵衣,被他将手按住。
苏寂抿了抿唇,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堆伤药。
云止便放开了手,神色间终于流露出了些许脆弱的疲惫。
苏寂小心翼翼地拉下他的亵衣,自背至臀,全是重而深的鞭痕,翻卷着血肉,狰狞可怖,令见惯了伤残病死的苏寂也皱了皱眉。然而她如此盯着他的身体,却教他脸上微红,不得不咳嗽几声提醒她注意仪态。
苏寂便只能在心中咕哝着:有什么羞的,这里、这里跟这里,我早就全看过了……
云止轻声道:“采萧。”
她为他涂药的手指便颤了一颤。
“方才云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抱着枕头,没有看她。
她干笑一声,“有武功,带刀剑,举止粗鄙,形容放浪——他说的本没有错。”
云止蹙眉。
但听苏寂又道:“不过还真的要感谢他,没有将你往死里打。谢天谢地,这伤估摸着一个月才能好。”
云止仍是蹙眉。
苏寂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闲扯起来,“其实,我小时候淘气,也常常挨打。公子自然不忍心打我,便让老妈子来打。那时候我还有好多窍门,可以罚而不打,打而不痛。”言念之间,眉眼带上几分得意,“可惜今天那老和尚尽说什么女子不可观刑,非把我赶了出去,不然的话,我一定教你几招,可管用了——”
“采萧。”云止蹙着眉唤她。
“嗯?”她随意应了一声。
“你烂漫自然,不是举止粗鄙;率性疏略,不是形容放浪。”云止的容色却十分认真,“云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寂呆了一呆,末了,轻轻一笑,“傻和尚,你一句话说了两遍。”
苏寂在朝露寺赶她之前就很识趣地搬出了云止的菜园子,在寺门口的客栈住了下来。这段日子倒是出奇地闲淡,她每天去朝露寺后院菜圃里溜一眼便回客栈里练武睡觉,可谓逍遥。
谢倾眉消失了,柳拂衣消失了,她全当不知,压根不放在心上。
她抱着一根红梅枝,扒着朝露寺的围墙,看着云止日复一日地扫雪,偶尔会傻兮兮地向他招招手,他会回以轻若无痕的一笑。
她便满意了。
她一向知道自己很傻,尤其在感情上,经验与知识都绝不够用,但她是甘愿的,她捧着他极偶然的时候会予她的一丁点回应,便能欢喜得开出花来。
她想,即便让她在此刻立即死掉,她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采萧每日都会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早起的第一件事便成了开门扫雪。
菜圃里的积雪不多,只最近又开始飘落了。原本半个时辰便能扫完的门庭,他却能扫上一整个白昼。庭中的丁香树仿似还散逸着少女鬓发间的幽香,他偶尔会感知到什么,回头一望,她已趴在围墙瓦片上,手中一荡一荡地甩着一枝红梅,托着腮笑睨他。
见他的目光投过来,她便会大惊小怪地叫一声,将那红梅丢进院子里。
他自然不会去捡。她也不恼,只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他会感到不好意思,转过头去,许久都不敢再回头,背上却仿佛扎了无数根芒刺般不自在。
直到黄昏时分,他惘然转身,她已不在了。
他才会悄然步前,拾起那一枝红梅,回房,端端正正地插入稻草编的花瓶中。
瓶中红梅一日日地凋零,又一日日地盛放。夜中无寐,他披衣而起,便望着那梅花,直到望得痴了醉了,梅花无言,只是嫣然地笑着,宛如少女明媚的容颜。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只是,采萧……你的笑容背后,为何总好似藏了些阴翳呢?
他想着。
不过无妨的。
采萧,一切都无妨的……十年的苦已经过去,往后,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宛如一个命定的终点,令他浮梗飘萍般的心慢慢落到了实处。不管这终点是悲是喜,他都得以安然。
因为有她,她在等他。
迅景如梭,苏寂与云止隔墙相望,恍然未觉光阴流逝得飞速。转眼到了年关,苏寂虽十年不曾知道什么是过年,但于她而言过年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每年正月初一,公子都会在尘寰阁召集全宫属下,分发见离散。
没有人敢缺席这一场大会。缺席的人都死了。
她到这时才觉得阎摩罗的可爱。如果不是他事先送了她那八颗见离散……
于是她四处去找他留给自己的那只金丝小匣。
却找不见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在客栈里翻了一整个晚上,几乎要将自己包袱的丝线都给拆了,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些救命的药丸。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啊。。。看了这么多了,有多少菇凉还把书名叫做《人世间》的?快快坦白粗来23333

☆、不与长相守

扬州城里,处处红纸福字,喜庆喧阗,街上人流熙熙攘攘,真到了大年三十的一日便消寂了。这消寂却不是闷的,而是无处不透着家户之中欢声笑语的温暖,漫天的风雪都好似柔和了许多。
大年三十的这一日,苏寂趴在墙头对着云止笑:“和尚,今晚我们一起守岁好不好?”
他默了默,“如何守?”
她低声,故作神秘地道:“你给我备上好酒好菜,我晚上偷偷潜进来。”
他又默了默,停下箕帚,庭院雪光之中抬头望着她,今日她的眼眸分外明亮,“首座交代了,你不能进来。”
她撇了撇嘴,“你真听话。”
他低声道:“首座虽如此交代……”
“和尚,我就知道你最好!”话未说完,她已当先欢腾地叫了起来,将手中梅枝一抛,“我走了,晚上见!”根本不等他反应,便笑着跳下了墙去。
他愣愣地站着,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闻见那红梅枝上微淡如虚幻的香。
廊前地上,一壶清茶,一碟炒花生。
云止固然觉得清茶配花生十分地奇怪,但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寺庙中找出酒来,便只得如此了。
他记得炒花生似乎是她爱吃的下酒菜。
虽则与她一路走江湖时也没多少盘缠,每次喝酒并点不了多少菜,但此刻他备一碟炒花生,总能落一个有功无过吧?
大年三十,月色晦暗,天边云翳浮动,庭中飞雪纷然。天空原本是一团黑漆漆的,只因了那风雪才点缀出几分颜色,却是惨淡的白,风声一缕缕地,像是有人在哭。
不远处隐隐然传来噼噼啪啪的喜庆爆竹声响,传到园中时已只剩了一点琐碎的闷声,模糊得仿佛隔世梦影。
过年了。
他坐在庭阶上,过了一会儿,换了趺坐的姿势。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房找出一顶小伞,遮住了那一碟花生,以免沾了风雪。
他过去似乎有听说,杀手是不过节的,因为罪孽太深,没什么可团圆庆祝之处。若真如此,那么采萧可能是早已忘了过年为何物的。
她还能记得五岁之前的美好吗?
五岁之前,她还不是魔窟里的鬼影,她是一个很乖巧、很机灵、很漂亮的女娃娃。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来与她玩。
他的思绪流动得很慢,嘴角渐渐含了笑。
这世上任何人,在五岁之前,都是可爱的。
至于他么……
他所铭记的自然比她要多。
他记得过往每到年关,萧家的许多亲戚都会来串门,会给他压岁钱,有一些姑嫂还会向父亲说媒,有的是说他,有的是说父亲。萧门广结人缘,其他世家大族、武林同道都会派人来拜年,和乐融融的。他记得吃年夜饭的时候上首总会空出一把高椅,摆一副碗筷,那是母亲的位子。
他蹙了蹙眉。
那些欢声笑语的记忆好似隔了一层雾气,他现在恍恍惚惚去回想,都如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了。明知道是真实的,却偏成了虚妄的,这经历于他太过陌生,所以便有些难受了。
刚炒的花生渐渐地没了热气。
许久之后,便连茶壶也凉了。
他于是又拿来一方毛巾,包住了白玉茶壶,望能将那仅剩的一点温热留存得久一些。
没有人爱喝冷茶。
庭中云影覆着树影,渐渐东移,不知又过了多久。
他再度回房,将那插着梅枝的稻草花瓶拿了出来,放在茶壶与花生旁边。新换的红梅正开得娇艳,宛如少女容颜上倏忽浮起的红晕,给这漫天的风雪也添了一点生气。
他安静地等着。
他安静地等了一夜。
一夜,风雪呼啸,如一阕不尽的清歌。
一夜,苏寂没有出现。
苏寂在客房中坐了一夜。
她知道和尚在等她,她已穿好了艳丽的红衣,戴好了娇俏的簪钗,可是她已经挪不动步子。丹田中翻江倒海,引得她连连咳嗽,整颗心都仿佛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见过了制造了那么多的死亡,却从不知道死亡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烛火一星,她倚墙瘫坐,渐渐咳嗽着倒下了身子去,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照着她,照着朝露寺,照着芸芸众生,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
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抬手看着月华敷映的自己的手掌,丝丝纹路若隐若现,依约如带着咳出的血痕。她苍白的面容上便浮起了一抹微凉的苦笑。
一日为寇,终身为寇。
手上沾满的鲜血,原来是洗不净的。杀人魔窟的出身,原来是摆不脱的。
公子啊……举世无双的公子。
自腊八节上一别,他从未来找过她,她以为或是宫中之事太过忙碌,或是他真的放过她了,她总不会傻到再自投罗网。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公子并不曾放过她。
公子从来都不曾放过她。
而她,却已经别无退路。
她将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头埋进膝弯里,长发覆了一身,整个人都隐在月光照不见的暗处颤抖。
她已别无退路了!
要么死……要么回去。
公子已将她的每一条路径都计算好了,然后,他就在终点安然以待。仍是那样温柔地微笑着,耐心地守候着,他总是如此从容,因为他总是能赢。
隐隐约约影影绰绰间,仿佛又见到云止那双深如渊海的眼。那么平静,那么宁定,宛如万事万物的救赎都负在了他的肩上一般。
在她幽冥黑暗的一生里,他是唯一的光亮,引得她如飞蛾扑火般撞了上去,即令要付出焚身苦难也在所不辞。
她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耗了那么长的时日,才终于好不容易得到了他。
她尚还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还未来得及牵着他走出朝露寺,还未来得及带他走遍山川河海,还未来得及听他说那一句话……
她便要离开他了。
他说要拯救她,可是罪孽深重的她,哪里还值得他回头?
大年初一,清晨。
云方拢着袖、踏着雪,再度迈入这小小菜圃中,在那简陋卧房前犹疑片刻,终是抬手敲门。
“请进。”云止话音平缓。
云方推门而入,见云止正立在桌前抄经,一旁放着包裹杂物,床铺都铺得整整齐齐,不由一怔,“师兄?”
云止淡淡看他一眼,将经卷合上,羊毫搁下,轻声道:“你来得正好。我要走了,便托你向方丈及首座禀报一声。”
云方彻底呆了,“可是,师兄,这个,方丈,首座……”
“云方,”云止微微叹了口气,“实在对不住……我恐怕等不及了。”
朝露寺对面,朝露客栈。
小二抖着手打开了那扇房门上的锁。
房中景象现出的一刹,云止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又慢慢地张开了。
一团死气。
这是他作为一个医者的第一直觉。
少女的身子倒在地上,衣裙散乱,鬓上还斜斜插着那只飞燕钗。他走进去,合上房门,再去看她。
满地狼藉之中,她双眼紧闭,额发贴着惨白的脸,唇色透着绝望的青紫,是中毒之象。冷风不知自何处灌进来,撩得她裙摆一阵阵飘扬,好像立刻就要乘风飞去一般。
就如一具尸体。
他将她抱起来,猛然觉她身躯寒冷如冰。探她鼻息,已是断绝;再摸她腕脉,却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流走。从体温看,她已经躺了大半夜,他估量着她并没当真中过什么毒,却只有沧海宫那一年一服的见离散,好似是在正月病发的。他还记得在神仙谷中,阎摩罗曾给她送来八颗丸药,除去在御琴门用掉的一两颗,应当还剩了一些。
对……见离散!
想到此节,浑身突然都有了力气,唇齿一咬,伸手便去翻苏寂的包裹衣袋。
然而,没有。
他几乎要将她的衣衫脱光了,都没有找到那一只装着见离散的金丝小匣。
皱了皱眉,他掩好她的衣襟,低下头看着她,她容颜清冷,映衬着红衣绝艳,依稀仍能见得过往那不管不顾的孤勇。
她是那么聪明、又那么勇敢的女子。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呢?
我佛慈悲,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死了呢?
心中仿佛煎熬了一锅水,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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