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他眼底走漏的,唯有一个柳拂衣罢了。
他看不出柳拂衣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柳拂衣一直是他很尊敬的对手。
也是他唯一尊敬的对手。
至于赵无谋……赵无谋,就太简单了。
孤竹君一眼就能看穿赵无谋那阴冷无常的外表。
始终生活在柳拂衣阴影下的委屈懊恼,纠结成了赵无谋的心魔。他什么都不如柳拂衣,所以当柳拂衣风光无限地接掌沧海宫,他只能呆在不见天日的厉鬼狱以躲避柳拂衣的猜忌;当柳拂衣笑意盎然拥美人入怀,他只能默默将自己对顾怀幽的感情隐没在黑暗之下;当柳拂衣终究信不过他而一剑刺入他背心,他只能仓皇狼狈地逃出来,逃到神仙谷的羽翼下来谋求复仇……
他的人生惨淡,已然四处都是柳拂衣留下的鲜血淋漓的痕迹,所以孤竹君知道,柳拂衣,就是他的死穴。
可是孤竹君没有想到,赵无谋还会有其他的野心。
他没有想到,赵无谋竟然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手。
这怎能不让他又惊又怒?
夜色深浓。
她已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日夜。
自那密道逃出后,她根本没有多走,便直接躲进了近旁的山林。
山野萧条,衰杨败柳,一潭冷泉之侧,一轮黯淡无光的月亮将一痕舞剑的人影映在光华流转的石头上。那一块破布料被扔在灰黄草丛间,上面的字被月光一照,尤显得阴森可怖。
伊人如月,剑如虹。水光轻轻摇漾,泛起涟漪无数。
每一招,都是杀招。杀气充盈肺腑而弥漫天地,直搅得月光都变作昏黑暗影,随片片落叶凄惶飞舞。气血逆行,经脉涌动,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的面容,一个她恨不得用剑划烂的面容。
她确实这样做了。
她剑光愈急,唰唰如惊鸿飞燕,而那人的面容却依然沉静如一片不可探测的大海,她竟还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苏,”他低声说,“你入魔了。”
全身一震,剑光陡颤,幻作莲影千瓣!
她咬牙闭目,狠狠收剑,一跃转身,冷冷面对来人。
她怎么这么傻……和尚不会叫她小苏。
她怎么这么傻……竟然以为和尚会来救她。
他说会救她出苦海,会为她找到脱身之法,他做过那么多的承诺,其实却一桩也没有兑现过。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阎摩罗。
阎摩罗的眸光里浸透哀伤,长发微微飘起,又落下。
他似乎行走不便,有些生硬地止住了步子,向她伸出一只手去。
“小苏,”他垂下眼睑,容色是不合时宜的痛苦,“随我回去吧。”
苏寂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许久。
身子突然毫无预警地向前栽倒。
倒入了阎摩罗的怀中。
阎摩罗手忙脚乱地抱着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惶然。少女的身躯柔软,体温却高得吓人,她素来容易发热,但今次气血翻涌,面容雪白,嘴唇渐渐泛出青紫,这竟是走火入魔之兆!
阎摩罗立刻寻了块空地扶她坐下,掌运真力抵住她背心,与她心腔间那一股四处乱窜的真气作游斗。片刻之后,他双眼一翻,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什么……什么邪门的武功!
眼角瞥见那摊在草丛上的被套,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他竟全不认识。当下拾起那布料,将苏寂打横抱起,便飞快地奔离此地。
一只金丝镶嵌的小匣子忽而坠落在荒草之上,发出轻微一声“哐啷”脆响。匣中的丸药滚落出来,静悄悄滑动着,末了,铮然掉入水潭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帝都天气好啊~(雾霾重啊~)阿眠心情也很好啊~于是又来发红包啦~(某眠的思维就是这么跳脱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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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是平生意
十一月过后,便到了一年的收梢。江南的雪已落了大半月,寒气都渗进了家家户户透红的窗纸里去。冰晶雪霰泠然四散,像是无数素白的蝴蝶影子,轻悄悄振着那脆弱的翅,却不得不在凄寒的北风里载浮载沉,不知道最终要落到哪里去。
“啪”。
窗子蓦然被关上。
“你疯啦?”阎摩罗转过身来皱眉看她,满目都是关切,却还杂了看不清的隐痛,“你这身子,怎么能站在窗前吹冷风?”
独坐窗前的少女便向他侧首望来。发上的飞燕钗微微晃了一晃,她的眸光仿佛也微微颤了一颤。她坐在一张披了绒毯的高背椅上,娇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孔雀翎长袍中,如画眉眼映衬着翠色绒羽,愈加如冰玉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人气。
便连那一双向来清灵动人的眸子,此刻也如一潭死水般,沉默了下去。
她便是这样沉默地看着阎摩罗。
阎摩罗静了静,又去给她拿下刚刚烧暖的手炉,放入她怀中,并将袍襟覆住她露在空气中的手。她由着他照顾,目光转向窗外,雪花飞扑,天地间一片白蒙蒙,便像……便像坟墓一样。
像坟墓,像鬼影,像万事万物的终结,像众生期待的谜底。
双唇轻启,她依旧面无表情。
“他什么时候肯放我出去?”
阎摩罗动作一顿,旋而,站直了身,低头望定她。
“大约等你病好了罢。”他说。
她笑了,这一笑倒是全无机心,光华灿烂得晃乱他的眼,“阎摩罗,你明知道我没病。”
阎摩罗叹了口气,她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突兀的裂痕。
“阎摩罗,”她低声道,“我知道他对你用了刑。”
阎摩罗面容僵住,手足刹那冰凉。
苏寂的声音愈加低了下去,“我大约能猜到他对你用了何刑……你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走路的姿势……”
阎摩罗已经摔门而出。
她咬住下唇,眸光黯淡。
是谁说江湖儿女策马红尘快意恩仇?
其实她在茫茫江湖之上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无穷尽的妥协与忍耐而已。
如此而已。
长秋苑中,疏影横斜,临水黄昏,微雪沾尘。
那轮椅上的碧衣人影便伏在小亭阑干之旁,静静望着冰封的池水,水底隐隐还有波光流动。
“公子。”阎摩罗顿了顿,声音愈加放得谦卑,“小苏的病已大好了。”
柳拂衣懒懒地回过头来,细长眉眼微微眯起,那优雅精致的神态像极了苏寂——不,应该说苏寂像他。
他过去竟没发现,小苏和公子这么像。
柳拂衣眸光潋滟,在阎摩罗身上转过一圈,最后却着意落在了一个尴尬的地方。
阎摩罗清咳两声。
柳拂衣微微一笑,移开目光,“如此,我便去看看她。”
琉璃盏晶莹澄透,盛了几片葡萄柚,微红的果肉如少女淡绯色的脸颊,直是秀色可餐。柳拂衣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一瓣,对苏寂微笑道:“张嘴。”
苏寂记得阎摩罗的嘱咐,乖乖地张了嘴。
柚子落入她口中,她轻轻咀嚼,有些苦涩,但她不敢说。
柳拂衣笑意愈深,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柔声道:“小苏啊小苏,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将你盼回来。”
苏寂很想冷笑,却不能。
她要出去,虽然她明明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
柳拂衣轻轻地道:“说来也是机缘,若不是阎摩罗发现得及时,你恐怕已经被《既明谱》害得走火入魔而死了。”
《既明谱》。
他终于把这三个字摊在台面上来与她谈判了。
既是谈判,必有条件,既有条件,必有可能。
心中有了希望,苏寂终于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柳拂衣的笑容温柔如春月,在这寒冷雪天中缓缓生发出令人眷恋的暖意。“你为何从来不问我,《既明谱》到底是何物?”
苏寂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就像一只黑豹面对猎物的表情。他不仅要赢,他还要赢得优雅,赢得万无一失。
他一向都能赢。
他将手探入她怀中,轻轻覆着她的手贴在她怀抱的手炉上,“小苏,《既明谱》其实是你父母的遗物,早晚都要归你的。”
苏寂的震惊,并不是因为他这句话。
而是因为他这句话所激起的她的联想。
她想到了神仙谷的地牢。
如果《既明谱》是她父母的遗物,那地牢中的被套,又该作何解释?
“我行无常,生必有尽。来生来世,再做夫妻。”
一行字如石火流光般闪烁掠过她脑海,她猛然惊省——
那是母亲的字迹!
柳拂衣的声音愈加温柔,温柔得如一种深沉的蛊惑。
“小苏,你知道,我与血燕子夫妇乃是忘年之交。他们在漠北不慎遇险,临终之际,便将《既明谱》与他们的独生女儿都托付予我——”
“公子。”苏寂突然道,“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拂衣微微一怔。“你……你不知道?”
苏寂看着他,“你不曾说过,我怎么知道?”
柳拂衣蹙眉,“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故事满大街都是,你竟然不知道?”
苏寂道:“我无情无义寡廉鲜耻,爹娘怎么死的我从来就不关心,今天也不过随口一问,你爱说便说,不说拉倒。”
柳拂衣静了。
他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小苏。”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如同回忆与幻梦。
“小苏,你又在与我置气了。”他轻声说。
苏寂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孤高的侧影。
柳拂衣便望着那侧影,仿佛自己也陷入了极寒冷的回忆,声音变得低哑了几分:“我在漠北遇见血燕子时,苏大侠已经伤重垂死,苏夫人对我嘱托过后,便带着苏大侠连夜离开。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能回苏门去救你,差点晚了——其实,就是晚了。”
苏寂不言不动,仿佛没有了知觉。
“我只来得及救出你一个。”柳拂衣低声道,“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血燕子有嘱托,苏门如何,我根本不放在心上……第二天,我便听闻血燕子二人俱死在了漠北,而苏门上下皆遭血洗。”
“你可知道是谁做的?”苏寂的声音很冷静。
柳拂衣停了片刻,低低地道:“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查。”
苏寂终于冷笑出声,表情带着露骨的讥刺。
柳拂衣微微愕然地看着她。
这样的愕然,在他俊秀的脸上实在不多见。
“难道不是沧海宫?”
带着那一抹残艳的冷笑,她缓慢地、清凌凌地开口。
这一次,柳拂衣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方慢慢地道:“为何?”
就像在与她研究讨论一样。
她微微扬眉,“其实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神仙谷。但是你,却出现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每一个关键的地方。这还不足够说明什么吗?”
柳拂衣笑了,“小苏,你真聪明。”
就像一位和蔼的老师在夸奖自己的学生,又像一位痴情的男子在夸奖自己的情人。
苏寂的嘴角也浮起与他相似的胜利一般的微笑,“是公子教得好。所谓避实就虚,声东击西,借刀杀人,不外如是。”
柳拂衣不怒反笑,笑得愈加淡适文雅,“我有一事不明,还需请教小苏。”
“嗯?”
“为何不是神仙谷?”柳拂衣笑道,仿佛棋逢对手,双眸熠熠生辉。
苏寂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白雪。
柳拂衣眸光便一沉。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她站起来,高高在上,而他只能仰头看她。
他也不喜欢她现在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喜欢。
“孤竹君固然是最可疑。”她的表情很淡,“我在神仙谷地牢中发现了我娘留下的另半部《既明谱》,并我娘刻的字,说明神仙谷曾经关押我娘,确实有所图谋。然而,若果真如此——”她转过身来,低头看他,“为何那被面上的半部《既明谱》,孤竹君竟始终没有发现?这本来就是他所图谋的东西,他费了那么大的心计,为何要让如此至宝烂在地底?”
柳拂衣莞尔一笑,“他或许没有发现,或许是发现了,却要故布疑阵。”
苏寂摇了摇头,“那张床和被褥都是经久无人动过的样子,那间囚室恐怕自我娘死后便已尘封了。”
柳拂衣定定地看着她。
她感受到这份沉默的力度,目光亦投了过来,与他相对。
仿佛一下子疲倦了,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角斜斜抬起,眼波清且涟漪,其中颜色幻灭成一片空无。
“小苏。”他微染寥落地一笑,“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真的很无情。”
手指一分分攥紧了衣袖,又一分分松了开去。
她闭了闭眼,方展颜道:“公子在说笑么?”
柳拂衣拉过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握紧了。他抬头看着她,指尖微冷,目光却带着烫。
“小苏,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很认真地道,“可是,你不该猜疑我。”
苏寂笑了,“公子给个理由。”
“这是关乎你父母遗命的大事,而我是你父母生死相交的朋友。”柳拂衣的声音轻得仿佛沾了露水,于是便滞重了,好似带了几分哀婉的意味,“你怎可……说得如此无情,仿佛事不关己?”
苏寂静了很久。
怀中的暖炉渐渐凉了,她一点点地将手从他掌心中抽离出来,眼帘微合,掩去了所有情绪。
“你的手好冷。”她轻声说。
他笑了。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