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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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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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这一下被吓得不轻,也不知这少女什么来路,竟似是个以武犯禁的凶徒。连忙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到后边拿酒去了。
苏寂静了静,将长剑复又收回,忽听闻身后一声嗤笑。
“原来是苏姑娘,别来无恙?”
她慢慢地转过身。
唤她的人正嬉笑无羁地望过来,手中提了一只酒壶,正要上楼去的样子。他长发散乱,衣衫陈旧,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一柄长刀,刀柄上却镶嵌了一颗明珠。
她镇静地与他对视,不言不动,只是嘴唇微微白了几分。
那人仍是笑:“我听闻公子这半月来神思不属,四处寻人,难道是寻的苏姑娘不成?”
心念电转间,她轻轻一笑,眉眼仍是冷冽的,“燕少侠多虑了,我来襄阳,自是有事在身。”
“噢?”燕西楼眉眼一挑,“异地遭逢,幸甚至哉,苏姑娘可有兴趣楼上一叙?”
苏寂睁大眼睛,“这便不用了吧?我可有点忙。”
“忙着喝酒?”燕西楼笑得严丝合缝,却让苏寂愈加烦躁,但见他眼风过处,掌柜已拿了一坛追香酿出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苏寂。
苏寂深吸一口气,自怀中掏出碎银子,“啪”地甩在了柜台上,便抱起了酒坛子,径自出门去了。
“原来苏姑娘是看不起燕某的劣酒。”燕西楼笑吟吟地看着她离去,待那身影终于消失门外,他脸上的笑容也一分分地消匿不见。
仍是从后门偷偷潜入和尚的院落。院中一株梨树,结了满树沉睡的花骨朵,仿佛在等着春风来唤醒般,娇憨可喜。她执剑在树下挖出一个坑,将酒坛子埋了下去,复又封土填平。如是忙了许久,身上微微出汗,浸得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将长剑随意插在土上,便坐在庭阶上歇息。她自是知道今天走得有点远了,伤口发狠,心里不愿承认,实则已有几分盼望和尚赶紧回来给她敷药。至于那苦得要命的药羹,她是连想都不肯一想。
当和尚给自己敷药的时候……那目光十分专注,好似……是极温柔的。她侧着头,微微撅起嘴,他说美恶之念乃是非念,可是她偏偏觉得自己的背伤肯定很丑,她偏偏也不想让他看到的。
这心情之矛盾,她自己也没办法细想。只是有一点赌气般地想,自己身上……生得美的地方他看不到,偏是看到了最丑的,她觉得……很丢脸。
若是那人在身侧,一定会笑话她:“原来你也知道丢脸?我给你疗伤那么多次,怎么也没见你哪里生得美了?”
她恨恨地拔下一株杂草,望向天边。日头已经偏西,和尚该回来了。
思绪未落,云止已经迈步走入了院中。
袍袖飘然,念珠轻摆,他素来是这装束,不知为何今日却教她一怔。
他今日……眉目舒展,清朗安然,似乎有什么值得愉悦的事情。
而后,她便看见了云止身边的男人。
那男人也很是惊讶,看到苏寂,啧啧叹了一声:“苏姑娘,真是人间何处不相逢啊!”
云止语声清润,“原来你们认识。”
苏寂冷笑一声,燕西楼则笑得意味深长:“认识许久了。”
“那你们聊,贫僧去做饭。”云止说着,便去了厨房,徒留苏寂与燕西楼两人在院落里冷冷相对。
“你说有事在身……”燕西楼轻笑,“便是在这里陪和尚?”
苏寂冷冷道:“我在此处养伤。”
“养伤?”燕西楼眸光微动,“养伤怎不回去养?”
“我伤势太重,动弹不得,这样可不可以?”苏寂实在被他说得有些厌烦,甩袖便往厢房而去,径自关上了房门。
燕西楼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含笑摇了摇头,“真是被他宠坏了。”
燕西楼看着这满桌的青菜豆腐、豆腐青菜,知道这已是云止倾尽所有的款待,仍是忍不住苦了一张脸:“真的只有素的?”
云止淡淡地道:“只有素食,委屈你了。”
燕西楼摸摸脸,似哭似笑,“我想吃肉!”
云止面不改色,“贫僧持守斋戒,自然不能食肉。请动筷吧。”
苏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每次她要吃肉,和尚都跟她掰扯各种道理,何时有说过“委屈你了”这等好话,何时又用过这个“请”字?默默扒了几口饭,便感受到燕西楼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苏姑娘缘何会在这里?”他问得十分直接。
她不答。
云止话音轻缓,“苏姑娘是贫僧的病人。”
“是么。”燕西楼眉毛一挑,那神色显然并不相信,但却没有追问。
云止已开始吃饭。
出家之人,寝食不言,燕西楼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番饭过,云止在药庐里临时搭了一个床铺给燕西楼借住,便到厢房里给苏寂用药。
懒懒地趴在床上,感受着和尚沁凉的手指抚过,似乎那伤口热辣辣的痛便一路消减了下去。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和尚,那神态活似一只慵倦而美艳的小狐狸:“你怎么会认识燕西楼?”
背上的手指顿了顿,“燕施主是贫僧的朋友。”
“朋友?”苏寂讶然,她竟全没想过……似和尚这样的人,也是会有朋友的。她张口结舌,“可是,可是他也是我的——朋友,我为何——以前从没听说过你?”
云止轻声道:“那自然是燕施主的朋友太多了。”
她咕哝几句,这话她信。想来以燕西楼那浪迹天涯毫无出息的德行,认识几个游方僧人倒是不足为奇。
但是心下却有隐忧,渐渐地浮了出来。
夜深。
这药庐里一股子苦味,燕西楼闻着颇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闭上眼,便是许多面孔纷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了一般,迫得他又立刻睁开了眼来。
窗外人影一掠,他砸了咂嘴,便感受到剑刃的寒气如雪花般落在自己颈项。
“说,你为何在这里!”少女话音极冷,冷如风送浮冰,剑也端得极稳,他的手虽已握住身侧刀柄,但依然没有把握一击而退。
于是他懒懒地回答:“访友。”
“你跟和尚到底什么关系?”苏寂眼眸微眯,黑暗中帷幔无风自动,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
他的话音更懒了,“朋友——”
“你——”剑刃又递上些许,她分寸拿捏极当,连一星血痕也未出,已迫得他松开了握刀的手。他苦笑道:“你还真是公子的高徒。”
她沉默了片刻。
“你说,他在寻我?”她的声音渐渐放轻了,好像携了一丝恐惧,又好像夹杂了一些别的情绪。
“是啊。”燕西楼叹了口气,“满天下地寻你。”
她眸光微动,缓缓问道:“那你也该知道他为何寻我了?”
燕西楼瞥了她一眼,少女清秀的身形映着窗外投入的月色,影影绰绰的。他漫不经心地“嗯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剑刃突然滑破了他的肌肤,冒出了几粒血珠。
“你——你若是敢告诉他——我就杀了你!”苏寂声音清冽,眉目间俱是狠戾,只是他看不见,反觉好笑。
“你杀得了我?”剑刃加身,他犹是笑着摆了摆手,仿佛醉汉一般,“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寂手心沁出冷汗,复将剑柄攥得紧了紧。
“此话当真?”
其实她知道这话问得多余,燕西楼从未失信于人过。
果然便听对方一声冷笑,“我何时说过假话?”
“唰”地一声,她收剑回鞘,干脆利落。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人又慢悠悠地启口。
“只是……你以为我不说,他便找不到你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就像竹笋,到了该冒出来的时候,就会一个个冒出来的。。。!!!
男人就像种子,春天的时候埋好伏笔,秋天的时候就可以收获一堆一堆的帅哥哥。。。!!!
战线很长,人物很多,大家忍着点。。。!!!该有的都会有的。。。!!!


☆、仓皇世间事

燕西楼次日清晨便离开了。
云止仍是在前堂忙碌,苏寂仍是在后院发呆,就好像燕西楼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今日病人较少,申时云止便关了门,却不是回后院,而是踽踽往佛堂而去。
那又聋又哑的老和尚仍在白日酣睡,满身邋遢,自己却不知理会。
云止在老和尚身前默默立了片刻,终是慢慢地唤了一声:“师父。”
老和尚当然是听不见的,只随意翻了个身。
云止望了一眼沉默的佛祖,屈膝跪坐了下来。“师父,我遇到她了。”
“她……好似遇到了什么麻烦。”
“师父……”眼帘微合,知道眼前人终是不能再为自己解惑,眸色中似有悲伤一掠而过,倏忽无迹。
终于,他向老和尚磕了三个头,低低地道:“弟子犯了痴念,弟子有过。”便站了起来,掸掸衣袍灰尘,往回走去。
回去……那个古灵精怪又骄横跋扈的丫头,不知道又有什么法子炮制他。昨天将他院子里的泥土都翻松了,也不知在捣什么鬼。她不喜欢喝药,不喜欢吃素,凡是苦的痛的,她都害怕拒绝,真是小孩子一般。
佛说百味皆苦,她显然还并不懂得。
令他惊讶的是,待回到院中,那少女已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饭桌边,一桌好菜香气四溢地面对着他。
苏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来,尝尝我的厨艺。”
云止静了静,首先是观察这一桌菜里有没有肉——没有。再闻一闻有没有用猪油——似乎也没有。眸中略带了疑惑,她怎来如此兴致炒一桌子斋饭?
他坐下来,慢慢挟筷尝了一口,入口滑腻馨香,这豆腐炒得确实不错。她便带笑看他,那神态如献宝一般,只巴望他把一桌饭菜全吃个干净。待他终于吃完,擦拭口唇,轻声道:“姑娘有事?”
苏寂嘟起嘴,“事情嘛倒是有一点。”略略凑近他一些,“我想跟你学医,好不好?”
她的气息浅浅吐在他面上,微香萦纡,他向后退了退,怔怔地道:“姑娘有心悬壶,可去别处求师,贫僧……贫僧怎方便收一个女徒。”
苏寂眉头一皱,“谁说我要拜你为师了!只想跟你学一点本事,将来……将来自己给自己看伤,也不行么?”
云止沉默半晌,目中光华流转,他缓缓道:“这也未尝不可。”
苏寂原来十分好学。
她过去学剑、学毒、学杀人,无不专心致志,进境飞速,如今学起医术,自然也是一般。云止依旧不许她见人,他在外看诊时,她便只能呆在药庐里自己琢磨医书,时而给他递个物事。
如此,玉家村来看病的人都知道了云止大师的药庐里有一个助手,但那助手的样貌,却是谁也不曾见过。
一日日平缓流过,十日之后,苏寂的背伤已痊愈大半,只剩了疤痕密布,云止将裂开处又小心地以针缝合,这伤终算是养好了。
他给她的脊背缝针时,握针的手便如她握剑一般平稳,目光波澜不惊,好像面对的只是一片空白,而非妙龄少女的娇躯。她呆呆地看他许久,一灯如豆,微风徐来,她想她以后定会怀念玉家村的这些夜晚,平静,清幽,仿佛一丝纷扰杂念也不曾有。
“哎,和尚,”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他的手指顿了顿,终是将伤口缝合完毕,才轻轻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苏寂心头顿时无名火起,也不顾自己衣不蔽体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道:“我——我陪你这么久,你就这样哼哼一声?”
为了缝针方便,她身上只着一件肚兜,趴在床上时还没什么,这一下便是春/光大泄。云止如被烫着一般立刻转过了头去,低声道:“姑娘……如有机缘,你我当可再见,贫僧当为姑娘日日祷祝,愿姑娘身体安康,一世如意。”
苏寂讷讷地拉过被子来盖住自己,虽然一向讨厌和尚的胡扯,但这几句话却未免说得她心头一软,颤巍巍地仿佛塌陷了一块。他说的实在没错,人世或走或留,周流转徙,不都是机缘么?没什么好惋惜或好追念的,不是么?
便连……便连那人,不也就这样失去了她的踪影?
轻微的惆怅间,她唤了一声:“和尚——”
突然灯灭!
她双眸登时雪亮,一把抓过床边衣衫一跃而下,衣角翩飞,剑已出鞘,黑暗中犹显出凌凌雪芒。她挡在云止身前,长剑摆出守势,清冷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那半开半合的窗户,厉声叱道:“出来!”
但听一人桀桀怪笑,其声阴阳怪气,忽远忽近,恍似鬼魅:“苏姑娘,随阎某回去吧,公子可想你得紧!”
苏寂往地上“呸”了一声,“阎摩罗,我便知道是你!成日价装神弄鬼,敢不敢出来与姑娘斗一斗?”
那飘忽来去的阎摩罗又是一阵长笑,“这阎某可不敢呐!若是伤了苏姑娘一根毫发,阎某哪里还能向公子复命?”
苏寂眸光一凝,阎摩罗竟似是绕着厢房打转,并不停留,令她防无可防,“那你到底要怎样?”她大声道,忽然如赌气一般跺了跺脚,“我死也不会回去的,你便这样告诉他吧!”
“不回去也罢。”阎摩罗的声音突然定了下来,一双幽绿的眸子陡然出现在苏寂面前,“将东西交出来。”
苏寂牙关一咬,“你做梦!”便持剑攻上,阎摩罗却毫不抵抗,径自又飞出了窗去!
“哈哈哈……”阎摩罗笑道,“天下不识时务者,以苏姑娘为甚!”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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