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世上,能与琢玉这张僵尸脸通奸的,绝对要有钢铁般的心理承受力。
侍龙国法规定,男子不贞有□□之嫌者,去发游街以昭其罪,浸猪笼。四时辰内不死,则贬为贱籍卖于娼馆,无娼馆收留者绞刑,暴尸荒野为野狗吞噬,不得收尸。
当时我本是赶着去牢里接玖飒,没想到却在半路上,死牢外的沉尸河边,遇见被施猪笼之刑的琢玉。
与琢玉相见,这并不是第一次。毕竟是侍龙第一也是唯一的男性廷尉,几乎所有牵涉较广的男犯在审讯时,都要经过他的手。在为将玖飒从死牢里弄出来而辗转周旋于官府牢狱之间时,我亲眼见证了传说中的噩梦刑讯。他就像一个摒除了所有感情的地狱判官,沉冷严酷,从无世俗地位的顾虑,只是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
然而,当一个人知晓了太多秘辛,得罪了太多权贵,而又无强大靠山时。
死,就成了唯一的末路。
那时正值数九天气,即使在相对温暖的千城,也是滴水成冰。我站在对岸,远远看见他被绑着手脚,剃了头发塞进竹篾笼中。曾经身着藏青官袍,头戴漆纱笼冠的体面男子,如今只裹了件肮脏的粗布囚衣。手脚像牲畜一般反绑,脸色苍白如纸,隐隐泛着青灰。每次笼子从冰水中提上来时,他都无法遏制的咳着,濡湿清癯的身体在寒风中,痉挛颤抖。
这样的天气,别说四个时辰,就算一个时辰也未必熬得过。岸上的人们吵吵嚷嚷,间或还有不少世家子弟,兴奋仇视的喊着“沉下去!” “把这贱人沉下去!”
悲哀么?绝望么?可笑……么?
虽然身体不受控制的显出软弱的丑态,那双毒蛇似的眼仍无声地笑着,嘲讽世人,嘲讽自己,直到再一次,被污秽的河水没过头顶。
若回来的时候他还活着,就捡回去吧。
我如是想着。
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想到,是捡了个多大的麻烦回来。
“你不开心。”
冷漠的声音,简洁的语句,琢玉没头没脑的开了口,说的却是无比肯定。
“……所以说,我才很少来你这。总感觉立刻就会被看穿,好可怕。”
我无声的笑了,头抵上他坚实的背,像个向兄长撒娇的小女孩。
“因为玺君?”
“不全是。”我闷闷答道。
“只是有点疲惫。有好多事情,感觉又到了选择的时刻,如果处理的不好,后果会很严重的。”
“我帮你。”
仍旧是毫无波澜的声音。若是不了解他的为人,甚至会误认为在和你置气。就是这个样子,别人才总是误解你呀。
比任何人都简单又复杂,残酷又温柔,的你。
只对我,保有少许人类情感的,你。
…………
“不要软弱。”
“嗯。”
“不要逃避。”
“嗯。”
…………
呼吸将他后背的衣服熏得暖暖,我一声声应着,心中因即将到来与师父的离别而产生的空虚茫然,都因着这毫不温柔的话而变得柔软。
“琢玉,你好严厉啊。”双手环上他的蜂腰,额头在他背上蹭啊蹭的赖皮着,“如果说师父是妈妈,你就是好凶的爸爸,你们在一起,倒是正好凑成一对。”
我感到因为我的咸猪手厚脸皮而身体僵硬的琢玉,在瞬间脱力,不由奸计得逞的哈哈大笑。他浅浅的叹了口气,如万年不动的大冰山般,沉默的等我笑完。
——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琢玉,其实你已帮了我许多,我早该,放你走的。”
他并不像后院的其他孩子一样,除了此处就再无归所,遇见我前他便业已自立,有自己的家族,有健在的父母,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如果是说要报那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他也早在好些年前就还完了。
“你过了今年也该二十有五了吧。若在寻常人家,早该儿女绕膝,现在却每日为我做这些见不得光,遭天谴的活。琢玉……”我扳过他宽阔的肩,凑近仍旧散迫人寒气的脸。
“其实我们琢玉,还是很英俊的嘛~”漆黑浓密的剑眉,蝮蛇般散发危险魅力的细眼,高挺的鼻,单薄紧抿的唇,如自然厉风削成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以侍龙的审美眼光来说却是有些偏差,但仍掩盖不了他成熟冷峻的美貌。
“琢玉,等这次是事情结束,你就回家吧。带上父母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找个老实的女人,过些正常的生活。”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眼睛弯弯,看他的手在我手中寸寸抽离。
“我的誓言仍没有变。”
他垂着眼,双手交握,神色平静。
——我会为你做所有肮脏的事。
——直到死。
——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
望着那双骨节突出,指甲被鲜血长期浸染而异样殷红的手,这一刻我心中涌现出无以名状的酸楚。如果说廷尉时的他是为了养家和生计,那么此时,纯粹只是为了成全我对另一个男人无望的爱情。
痛苦,鲜血,死亡,诅咒,已经深深烙印在这个男人的灵魂上,成为工作,成为习惯,成为生命与性格中的一部分。成为抛弃了所有情感的,我的得力工具。
“不要看错最重要的。”
“要把我们像马一样驱策。”
——为了达到心中所愿么?即使那是一个,承载了太多不幸的悲愿。
“你……这又何必。”
“因为,你信我。”
在我第一次将这个男人领到内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成为掌管法度的新任掌法总管,代我监察整个内殿时,他曾问我:
若是所有的人都由他监察,那谁来监察他呢?
“你,就由我亲自负责吧。”我如是说道。
“好的,坏的,你做的所有事都等于是我直接授意的。所以你要好好干,要是犯了错,我的手段绝对不比你仁慈。”
他仍旧低头沉默着,但嘴角初次勾起的浅浅弧度,我发誓,绝对不会看错。
于是,从此,三年如一日。
他真的完美的,从来没让我责罚过。
淡泊,公正,严厉,而不滥刑。
一如他当初承诺的那样。
你这个样子,只会不断地被我依赖,被我寄生,被我压榨,让我再也无法,放你走……
琢玉,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今天还要到师父那里去。就,不久留了。”一时间空气凝重的实在无法呼吸,我觉得在那双永远阴沉冷漠的眼中,有什么令我倍受煎熬。
他的眼缓慢地眨了眨,随即从一大堆咒符中掏出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书。
“——这是,《古今酷刑一千式》?!”我爬出棺材,满脸黑线的看着手中的厚册子。“这不是你的睡前故事书么?给我该不会是要让我等下给师父讲吧……”
他也不理我,只是沉默的慢慢躺倒在一大堆一看就充满不幸的东西中,当着我的面将棺盖合上。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给你读睡前故事吧?
这个《古今酷刑一千式》?!
我装傻的干笑两声,风也似的逃窜出去。
师父,还是咱们两个一起过吧。
这个爸爸,实在令人有负担啊!
作者有话要说:琢玉,幕后的功臣,肮脏的刽子手。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心疼的角色,虽然他本人可能不这么感觉(汗……)
下章有三节,中间断开不太好,8号一起发(抱头逃走ING……)
☆、夜访神殿
今日夜里,阴沉沉的没有半点星光。
很好,月黑风高,适于偷情!
我像只偷腥的猫,翻过院墙避过侍卫摸进师父的宫室,没有惊动守在外面的侍者僮使,这幽会么,总要讲点情趣才妙。
手里捏着昨日分殿呈上来的涣海珍珠,珍珠已被用乌血丝穿了孔,等下便可以用了。虽然我贪恋师父温暖,但还不至于让他一个不小心就当上未婚爹爹。无论怎么说侍龙规范男子品行的《男诫》执行还是很严格的,虽然尚不至于如扶凤那样完全依附于女子,夫侍如私有物品一般可随意买卖转赠,但毕竟还是女尊社会,若尚未成亲便怀了身子,浸猪笼都算是轻的了。何况玺君身居高位,不知各方势力暗中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即使神殿多年积威,未必真敢来验他的身,却也不可太过张扬。
我乐呵呵的在师父院中逛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半分影子,不禁脸有些垮。
不会是见我帖子递得居心叵测,先一步躲出去了吧?
那可真是有够丢人!
正恼着,风中恍恍惚传来渺然诵经之声,缓缓而来,好似竹间清风,空谷之岚。其声悠悠,沉静宁远,听而忘尘。
这天下能吟出这等好经文的,除了师父,定是再无第二人了。
我展颜而笑,循着经文之音,从狭道穿花而过,转到院角垂柳掩映下的一处隐蔽竹门。从远处看去,就与寻常下人进出用的杂事门并无不同。
信手推开,暗黄的竹门发出一阵陈旧的吱呀声,里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前大殿足有百丈之宽,两排五人合抱的方形绛紫楠木巨柱上,刻着繁复的瑞兽祥云纹,七七四十九盏青色长明灯以三寸蟠龙型银钩悬挂于柱子中部,在古老祭室中投下稀薄的光影。重重水纹锦纱蓝帐从以萤粉描画着九龙逐日的琉璃穹顶垂落,色泽由浅入深,如同涣海之涛,又如琼山雾霭。而其中若隐若现的银色华波垂绦,便是海中浪,雾中风。随着门中吹进的徐徐微风,轻轻向前荡着,簇着团团薄烟梵香之中,仙谪一般的清影。
我反手关上竹门,一步步走在冗长的素花绒毯之上,虔诚却急切,好似走着的,是漫长朝圣之路。拨开层层帐帏,我静立于师父身侧数步。
栅足云纹漆案上左右点着两根碗口大的盘龙白薰香烛,淡黄烛光映着他的脸,清远温润,安详平和。修眉淡淡,如同三月远山,黛色初起,尚未来得及丝丝品味,便悄然隐去了许多春情。细长秀逸的眼轻阖着,泛着浅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浓一片墨色暗影。
最近看来,总觉得师父肌肤越发清润透明,竟似玉质一般。行动间缓若和风,淡若初雾。气息也似是远离俗世,清淡高渺,仿佛即将羽化登仙而去。不知是修行所致,还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
因师父是出家之人,头发过肩剪断,并如女官一般将大多前发束起,笼与玄色高冠之中,两根绀青绞银丝锦穗着玛瑙充耳从冠侧垂下落于胸前。三千墨发如黑瀑一般,倾泻于肩头,被烛火映着,也染上一层莹莹珠光。这令我稍微觉得可惜,若是师父也能如寻常未婚男子一般,将发留长至腰,束成发辫,那天渊之泉的美誉,还不知会花落谁家。
玺君宫室的内院连着中殿,最初建那竹门,应是为了方便玺君侍者为主子来回取拿物什之用。毕竟玺君平日几乎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中殿参神,侍者若是每天都要穿越半个神殿为主子取东西,且不说其中的辛苦,恐怕便是取来了也早就过了想用的时候。不过如今这个角门,纯粹成了师父做晚课或临时参神时的捷径,来来回回的倒也便捷。
说实话若是被人立了生像,每日膜拜本就是件别扭的事,何况拜的不仅是塑像还有出生后,在殿中三生镜里求来的命牌,这就更令人不爽。好像本小姐已经驾鹤西归,实在忒不吉利!
我颇为怨念的盯着那面白玉命牌,传说命牌之上的批文大多隐示命主的一生,几乎神殿的高级神官都会求上一块存在牌库之中,等百年之后便一同葬了。不过也只有我的不幸每日被高香供着,像尊活菩萨似的受众人瞻仰。
乱想间,师父已诵完了经,骨骼均匀的手指将竹简卷好,整齐放还与长案经筒之中,一串葡萄大小的紫明凉玉念珠挂在淡粉虎口之上,被两侧高烛映着在衣摆投下一片润莹光影。我盘腿坐于师父身旁的亚麻色蒲团上,想了一下便顺水推舟的在师父腿上倒下。
师父抽了抽腿,神色很是无奈:“神堂重地,怎生这般胡闹!”
我也不起身,只是无赖笑着:“反正是我的神殿,拜的也是我。在自己的塑像面前有什么可害臊的。”
师父蹙着眉无声的笑了下也不反驳,我微微侧首,正见着他光洁的下颚弧度美好,像长情湖畔最精致的浅湾,又如羊毫玉笔描出的醉人新月,曲线利朗而不生硬,柔和而不繁滞,确是在这方寸之间勾勒了十足好颜色。
师父似是受不了我单单盯着他下巴就看了这许久,双颊微红着伸了手来蒙我的眼,青葱纤指微微虚掩触脸微凉,袖口处隐隐散发出男子清新的杜若之香和奉神者馥郁浓厚的白檀香气。薄丝中衣扫在面颊颈间其实实有些痒,我却不忍出声打破这一室静好。
“主上,听说您近期要去遥城?”沉寂片刻,师父似是逃避着渐渐浮起的暧昧情愫,状不经意的俯身相问,“主上倾心政务,实乃我侍龙万民之福也。”
“你这消息却是灵通,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小蹄子又拿这些杂事烦扰你。”我哂然一笑,“福不福的倒无所谓,在千城呆了许久好生憋闷,遥城山清水秀路途遥远权当是公费旅游了。”
“只是,主上近年来一直韬光养晦,尽量远离政务,如今却何以对遥城如此重视,还要劳您亲自前去呢?”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师父一眼,如果说我做事多半是以自己的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