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颢唇角一扬,似是早知皇帝会做此择选,便是要火莲替皇族一死以赎罪。展颢转头凝注的看着火莲,目光深深落进水雾颤抖的眸子里,问一声:“听见了?”火莲没动没吭声,只暗暗收住了眼泪,他看着展颢,好像整个殿堂顿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目光一瞬不瞬。
展颢像是胸口憋闷,暗吸了口气,正容道:“不问情由,为父若要你一死,你可有怨意?”火莲看着他,微摇了摇头,眼里一丝波澜也无,平静的道:“孩儿愿意一死,谢父亲二十年教养之恩。”赵祯闻言心中微有揪起,惊讶的目光紧锁在火莲脸上,像是想要从中发现哪怕一丁点的松动或是犹豫。
“既然如此,”展颢轻吐出一口气,面容凝硬冷肃:“火莲,爹的脾气你最是清楚的,即使要死,有些规矩,也不能在你身上破例。你说是么?”火莲眼中再起泪意,轻轻点头。展颢冷冷的:“我说过什么?”火莲唇齿微颤:“爹说,若再私自前来皇宫,必打断孩儿一双腿。”
话音刚落,赵祯不禁出声:“你!……”你敢?!你敢在朕面前折磨火莲?!可他终究没有说出第二个字,只紧锁眉头审视着展颢一行人的表情,坚信这其中必有虚假,果然视野里一下晃动,那是一个影卫上前半步,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又被同伴摇头制止,悄悄的退了回去。
赵祯眼里顿有暗光闪过,纠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身体极缓的靠进椅背,紧握的拳微松了松。展颢冷冷瞥了赵祯一眼,一双厉目看向火莲的方向,冷喝一声:“拿来!”旁边皇宫侍卫吓得一抖,想了一阵才想起手中缴获的锁链钢枪,便扔了过来。展颢厌恶的接过,取出手绢轻擦一遍,调转枪头擒在手中,见火莲微有恐惧之色,却也忍住不曾吭声,展颢问道:“要堵住嘴么?”火莲咬牙摇头。展颢颌首,唇角轻抿:“好。”
手上忽然用劲,所有人眼中暗光一闪,钢枪夹着风声已经劈了过来,只听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火莲一条腿自膝部折断,弯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鲜血漫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裤脚。身旁擒拿火莲双臂的皇宫侍卫已经吓得动也不能动,方才这一棍突如其来几乎就要扫到他们的腿,简直惊悚,手上根本使不出劲。火莲脱离钳制,已痛得轰然摔倒在地,低哑的压抑的声音急促的抽吸不止,身体绷紧抖动,面色灰白,汗如雨下。
龙案之后,赵祯已经站了起来,脑中嗡嗡直响,在他的视野里是一个满身血迹的孩子,因为他的抉择而痛得苦苦挣扎,却又咬紧牙关不曾吭声,更让那恐怖的断骨脆声在人心里久久回响。竟不是幻觉,不是噩梦,血是真的,毒药也是真的,千真万确!我的孩儿,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反抗,难道你心中对他敬重难当,竟任凭剧痛却连丝毫闪躲也不能吗?!赵祯已心胆俱裂,热泪压过了眼眶,见展颢再度扬起了钢枪,赵祯大喝:“住手!——”拾起桌上的毒酒一口饮尽。
展颢缓缓放下钢枪,深邃的眼里乌黑的冷光流转,只见赵祯手中青玉酒杯落地,“啪嚓”一声摔了粉碎。赵祯双目已赤红:“展颢,朕知你为何而来!朕答应你!”朝向一旁总管太监沉声喝道:“传朕旨意,即刻饶恕陈方一家,赦免无间道堂下所有白衣卫士,着方子庵与包拯为火莲洗脱身份罪名!无间道上下虽非编制,但守边护国有功,若无罪行再犯,朝堂官衙概不准追究,违者立斩!”太监领命,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忙要扶住颤巍巍的皇帝,却被赵祯推了开。
赵祯胸口一阵揪痛撕裂,或许是毒药已经开始侵蚀身体,他的时间所剩无几,焦急的目光看向展颢,赵祯泪流:“朕死后,仇怨皆清。朕恳请你,善待火莲,为他医治腿伤,令他一生安宁美满,不再让他临危涉险。朕恳请你,掌控无间道数十万人,愿能相助朝廷救济贫苦,万万莫做害民扰民之事!”
话音落下,赵祯终于气力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龙椅,虚弱的目光望向高耸殿门外的天空。天色灰白,又似雨前,阴冷潮湿的空气令他膝腿酸疼,可这点痛哪里比得过火莲此时经历的骇人苦楚。赵祯心伤难忍,忽觉气血翻腾,身子往前一带,一口浓血涌上了喉头,点点洒洒落在龙案。
火莲看着伏在桌上不再说话不再思考的那个身体,心里涩涩苦苦,皇帝临危拟旨,火莲将字字句句听得真切,眼中不由蒙了水光。展颢被这一道纠纠缠缠许久不肯断开的视线微微激怒,合眸深叹,大步过来抓住了火莲的手臂:“走吧。”将他拽起离去。火莲被臂上一个霸道的力量倒退着拖至殿门,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竟是不再动弹半分,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眼里泪光颤抖,忽的哭叫一声:“爹!——”
展颢一惊转头看去,只见火莲仰着苍白的脸正含着泪光满面哀求恳切的望着自己,他忽而松了一口气,心里某个坚硬固执的地方也融化了开来。火莲哽咽:“……只看一眼。爹,就让孩儿看这最后一眼。”
展颢心里一酸,铁索般强硬的手指略松,火莲脱开桎梏奔跑过去,引得在场众人皆是震惊,怎么他的腿竟然没断!火莲扑身上前慌忙抓起赵祯手腕探脉,发现脉搏跳动,虽然略显虚弱却仍有生命流淌。火莲这才将紧蹙的眉头松动,眼中潮热化作泪珠扑扑掉落,爹果然只是前来警告,并没有真的对皇帝下毒。忽然腕上一道微热触感,是赵祯抓住了火莲的手。
赵祯感到一股热气扑面,于痛苦眩晕中强睁开眼,惊见火莲担忧的伏在案前,心中欣慰不已,他气息不足说不出话来,只得用尽力气在火莲掌心缓慢的写了几个字。火莲揣摩惊异:“……永泰宫地窖?”
皇帝艰难的点头,终于手一瘫合上了眼睛。太监与在场侍卫大呼:“皇上!”太监得禄最是哭得凄惨:“皇上为求国家和平百姓安宁,多年来操劳忧心!可如今既无子嗣又无储君,皇上这一去何人能继承大统?莫不是要天下群雄纷争,再演灾祸流离么?!”火莲皱着眉头瞥他一眼:“哭什么,你们的皇上还活着。”
他只是吃了脏东西,吐了一口血,现在睡着了,没有谋划没有伪装没有憎恨,很安详。
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目光里有点伤心有点失望,可是够了,只要他历经此番苦难教训后不再为难父亲,只要他仍能勤政爱民做个称职的皇帝。火莲后退几步,终于转身跑出了文德殿,出门才见展颢与影卫正站在白玉栏杆旁等着他。火莲抹干眼泪过去,一个影卫仍在惊讶中,蹲身打量着火莲的腿,忍不住伸手摸两下,果然完好无损,奇道:“怎么回事?方才我明明看见少主的腿折断了呀,明明听见了那一声脆响!嘿!把我吓得!”火莲躲开两步,弯起嘴角笑道:“变个戏法而已,这有何难!”影卫立刻一窝蜂的赞叹不止。
火莲又遭表扬笑呵呵的,转头对上展颢森然冷厉的双目,立时敛容不敢吭声了,展颢扬起了手:“你还笑?!”火莲往后一缩脑袋,两个影卫已经冲上前死死抓住了展颢的手腕:“大哥!场合不对!场合不对!”这可是皇宫,你们俩回去再闹吧!
展颢皱着眉头甩开手,怒指着火莲,心里一股火,混帐东西,生怕你着急上火伤害自己才让驼子将你放了出来,让你老实待在总坛怎就这么难!我本只是想利用二十万大军威胁皇帝放弃治罪,你偏要找来皇宫束手就擒给我添乱,好险赵祯最后心软顾惜你的安危,否则我这戏可怎么演得下去?!
展颢深吸口气,也知道场合不妥骂不出口,见火莲低头知错,事情既然过去了也就不想再提。真让他打断火莲的腿,他一万个不愿意,多亏啊,那前二十年的教导不是全白忙活了吗?!旁边影卫察言观色的小声:“这可是你爹头一回食言,为了你食言!你小子可不能再私自跑来皇宫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的保住你的腿!”火莲抬目,含泪点头,展颢瞥一眼负手转过身去,火莲哽咽道:“爹,孩儿绝不会再来皇宫,今天是最后一次。”心里直犯嘀咕,也不能全怪我呢,谁让你乱跑的!
展颢缓缓转身,望一眼文德殿,问道:“看够了?”火莲垂下眼睛点头,面容仍显苍白憔悴。展颢知道,此番虽是做戏但他话语尖锐冷漠也伤火莲颇深,想道歉,然而喉间一股气阻住了呼吸。展颢怅然叹息一声,一只手把火莲揽过来在额头上吻了一下:“看够了就走吧。”
哪知火莲叫道:“爹!还不能走!”展颢紧紧握拳才没有立刻抽过去一巴掌,心说,他娘的,还不能走?!怒目:“你又有什么事?!”火莲道:“皇帝刚才告知孩儿,莫飞藏身在永泰宫地窖! ”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成画
火莲提枪赶至永泰宫,没有看到侍卫丫鬟,四围萧索僻静,这正是一处废弃的宫殿。在宫殿的内堂后身有一道不显眼的窄小石门,门内一片漆黑,只见一段阴暗石梯直通地下,有一股夹杂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酒香悠悠飘入了鼻息,火莲顿时眉头锁起,手握紧钢枪,心中断定这便是皇帝指引的地下酒窖。
火莲屏息没听到动静,抬步便要踏下阶梯探查,忽然臂上一紧,是展颢拽住了他,展颢随手扔出个小铁珠,铁珠冒着火焰叮叮当当滚下了石阶,一路照亮了危险的黑暗。等了半晌,仍是不闻半分声息传来,唯有火团跌进了一汪尚未凝固完全的血水之中微微泛起了光芒,照映石壁暗影斑驳。火莲接过影卫递上的火把,缓步走下石阶来到了地窖。
地窖潮湿阴冷,只有鼠蚁四窜,并无人在,火莲将火把在地上照过,只见墙角里的草垛上堆着破碎的酒坛残片,几道细细的血流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汇集纵贯,似是人刚走、血未干。影卫四望,叹气骂道:“嘿!又晚了一步,让莫飞那小子给跑了!”展颢敛眉,抬目审视,此处怎么看都不似是个藏身之地,倒更像是刑囚罪犯的牢狱。正在思忖,忽听火莲惊叫道:“这……这是!……”
火莲目光如炬,已然弯身捡起了一块被扯烂破碎的白布绫纱,上面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火莲紧紧攥拳,目光再寻,又见许多块碎纱如雪片般散落在潮湿的冒着热气的深色血泊里,胸中一下清晰的悸痛,不由颤颤倒退了几步,被血水沾湿的鞋底在地上踩出了红印。火莲眼里已有悲伤与愤恨的暗光闪过,咬牙低声:“是清月……”原先被关押在这里的人,竟然是清月!
影卫汪勇闻言一下恍悟,怪不得他一度再找不到清月的行迹,却原来竟是被莫飞秘密藏进了皇宫地窖里!汪勇眉头紧锁,眼里含起愧疚之意,因当初展颢纵放清月是为缉拿莫飞,正是令汪勇跟随其后以暴露叛贼的藏身之地,不想莫飞尚未能擒住,这个柔弱娇惯的丫头已被魔鬼欺辱摧残遭受了百般折磨。汪勇正是眼看着清月跌进了虎口,心中自是无法平复,视线缓缓的移向展颢,只见展颢更是面容僵硬灰白,半点血色也无。
展颢蹙起眉头,像是感觉到目光的注视,抬目与汪勇对视一眼。脑中隐约又记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清月将锋利的腰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哭着控诉他的冷漠绝情,求他放她走,放她离开无间道去找寻心爱的人。结果就是这样,她心心念念的可以依靠信赖的男人给了她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伤害。
展颢心痛如绞,仿佛被愁苦的绳索纠结缠绕半晌不能挪动身体,却没觉得后悔。如果说过去他还对清月心存爱惜不舍,但当他得知清月曾在他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与莫飞私会,更曾多次帮助莫飞逃离追捕与无间道为敌,展颢就已在心中决定,敌难当前,他不可能也不准备保全所有人。
火莲低头攥着碎布,眼里含起潮意,回头看展颢:“爹,”然后微微一愣,顺着展颢还未及时断开的视线看向了汪勇,只见汪勇低眸锁眉,神情悲哀黯然。火莲心中莫名的一动,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有异,因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几乎都是一样,为清月的遭遇而感到难过。
火莲缓缓放低声音:“爹,孩儿会找到清月的……”孩儿一定会找到清月的,把她带回无间道那个原本完整温暖的家。展颢看他一眼,未置可否,这地窖封闭潮冷,令人胸闷无力,腐败污臭的空气更让人头疼烦躁,展颢简直不想在这多待一刻,便拂袖登上石阶离去,影卫随在身后。
火莲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忧与关切,展颢来到地窖见此惨状不曾开口,父亲心里的苦涩悲痛可想而知。展颢越是不发火不骂人,火莲越是不放心,还要追上前去,汪勇赶紧拽住他,苦笑:“你小子太没眼力界,怪不得老吃亏!你爹这会儿正窝火呢,你还是少说话,别再惹他心烦才好!”
火莲抿唇,难得听话的点了点头,安静的登上石阶离去,汪勇走在最后,心叹好险,大哥将我安插在火莲身边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