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
菜是四道:红烧五花肉、酸辣鸡杂、地三鲜、皮蛋豆腐。有荤有素有凉菜又热菜,再加一个牛肉柿子汤,老火炖的,牛肉块入口即化,味儿全在汤汁儿里。
菜一上桌,杨爸爸眼就直了,俩眼珠子盯着红烧肉面上亮匀匀的酱色芡汁,鼻子里就像装了个排风扇。杨妈妈使劲推杨爸爸:“出息,你上人家来就这点出息!”可也忍不住问:“他所长你这个米饭咋焖的啊,哎你看这饭粒儿跟打了腊似的。我就老焖稀,还用的是五常大米呢……”
等筷子摆上桌,杨爸爸当仁不让,一口红烧肉下肚,当时话匣子就打开了,连“他所长”都不叫了:“承恩呐——那啥、你上我家来当儿媳妇吧!”
☆、(三十九)
李承恩嘴一歪,一口汤才到嘴里,压根没含住——“噗”要不是扭头快,非喷杨爸爸一脸。
杨妈妈也急了:“你瞎说啥呢……”狠狠拐了杨爸爸一肘子。
杨爸爸愣:“你看你、我说了你咋还跟我急呢!?”
杨妈妈暗地里骂一句这虎老头子,脸上依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他所长,别听他爸瞎白话!咱吃完饭说、吃完饭说——哎呀,别说,这肉做得正经不错,肥肉不腻,瘦肉还能不柴,难怪壮壮过年一回家就嫌我做得不好吃……”
听话听音,李承恩还能不知道杨妈妈这是转移话题呢么?心说“吃完饭说”,那还是得说啊,耳朵根儿和腔子里那颗心全吊起来了——就这么提心吊胆吃完饭收拾完桌子,杨妈妈也酝酿好了:“承恩呐,来,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都是长辈,李承恩哪好意思说不听,搬个凳子坐沙发对面:“嗯,大娘你说吧,我听着。”
杨妈妈慈祥的说:“承恩啊,你和我们壮壮的事儿啊,壮壮都跟我说啦……”没等李承恩张嘴分辩,杨妈妈摆摆手,接着说:“我们壮壮虽然心眼儿多,可从小就实诚,真说看上谁,绝对是死心塌地,一点儿外心都没有。那天,壮壮往家打电话,我俩才知道,这小子有这个心不是一天两天啦……”
李承恩脸都僵了,半晌才笑笑,说:“不是、他年轻,见的事儿少,我就觉着,总不能耽误人家……”
杨妈妈拍拍李承恩的手:“你这么一说,还是向着壮壮,大娘心里又高兴,又不乐意听。你怎么能是耽误他呢?你看啊,你又年轻,还是他领导,家里更手拿把掐的。你瞅瞅这两年给他惯的,这还出门在外呢,衣服衣服不会洗,饭饭不会做,嘴还越来越挑,挺大个小伙子,天天跟小孩儿似的就知道疯玩,这要不是你,他那能这么滋润哟~”
李承恩小声说:“……总不能不结婚吧。”
杨妈妈嘿一声:“你这大小伙子的怎么比我们当老人的还封建呢?结婚不就为有个人陪着么,有人陪着还结啥婚啊?那就是走个形式嘛,你看,这一家三口的多好啊——承恩你放心,我知道你愁啥,没事儿,你看我们大老远都坐火车来帮壮壮保媒拉纤了,还能不同意吗?你要乐意,我拍板在单位这给你们买房子!”
杨宁领着李无衣和可人连吃带喝,披萨鸡翅可乐薯条塞了一肚皮,从公交车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家走,顺带消化食儿。
李无衣哼唧一道,边哼唧还边打嗝:“撑死了撑死了……嗝……”
杨宁问:“叔背你?”
李无衣瞥了一眼旁边的可人,一扭头:“男子汉大丈夫,嗝,不用背!我要自己走!”
杨宁笑话他:“嘿你还来劲儿了,那谁啊,前两天还大街上当着人耍赖,非让你爸背,不背就不走了?”
李无衣恼羞成怒,扑上去挠他杨叔:“烦人烦人不许说你咋这么烦人呢?嗝!”
眼瞅走到楼底下,李无衣属狗的鼻子灵,站在楼梯口嗅嗅:“诶?我爸好像炖的、嗝,炖的红烧肉!”
杨宁心说你家在五楼这才一楼,我咋就闻不着呢就能闻着一股呛辣椒味儿,没说的肯定是四楼老唐家做饭的时候开门、又把楼梯间当他家烟囱了:“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呛着了咳嗽我告诉你啊。”
李无衣嘀咕:“以前我可爱闻我爸炖肉味儿了,嗝,今天咋闻着这么恶心呢……”
杨宁笑话他:“你要吃完披萨不吃那六个烤翅,现在闻着可香了。”
一大一小两个熊玩意一瞅又要抬杠。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喝:“——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越到老怎么磨磨唧唧事儿越多呢!”
这声音老当益壮气贯长虹,把李无衣的嗝都给吓回去了。一回头,身后两个老头,穿的确良背心的是李忘生,穿长袖藏蓝色衬衫的是谢云流,谢云流手里拎着个兜子,跟李忘生一边走道一边撕吧。
李忘生赔笑:“师兄我真不能要,睿结婚我自己有钱,从小我就给他存着,买个房子去了装修还有好几万呢!”
谢云流怒:“我让你再给她加台车,哪有闺女结婚你老丈人的不陪嫁车的!咋说不得陪嫁个奔驰,陪嫁个松花江你好意思出手?还有结婚办席啥玩意不得要钱呐?你以为结婚九块钱的证就拉倒了啊?”
李忘生跟谢云流坚持不懈的继续撕吧:“她结婚办席还有婚纱照啥的都花她自己钱,哎呀师兄我真不要,这咋回事儿似的,你这钱留着给小风多好啊!”
谢云流暴怒:“外道!你就跟我外道!咱师傅就一个徒弟啊?我不是他徒弟啊?这钱是给咱师傅他孙女结婚使,你以为我给你哪?你想的美,就你跟我这外道劲儿,我留着烧了也不给你!这么多年了就剩咱俩老光杆你还成天跟我外道呢,谁不知道你啊从小当人跟屁虫的……”
俩老头就搁别人家窗户根底下,你撕吧一句我撕吧一句,老半天才看清前面有人,一个大的领着两个小的,正围观呢:“哎,他杨警官,正好,三十号你睿姐结婚,你和承恩都来啊,告诉承恩啊,别忘了啊……”
上楼取钥匙开门正好六点半,李承恩客厅里挂的北极星牌老式机械挂钟半点报时,“铛”的一声。李无衣甩了运动鞋就往屋里跑:“爸爸爸爸你是不是炖红烧肉了?”
李承恩独自个儿沙发上看地方台新闻,见着儿子“嗯”的一声,有点肿的小眼睛扫一眼门口脱鞋的杨宁:“杨啊,你爸你妈来了啊,住市里宾馆,这把你出去了没碰着,啥时候有空你去看看啊。”
杨宁一愣,估计也是没想到能这么快,顺口说:“我爸妈来了啊……”定了定神发现做惯了群众工作的李大所长满脸三观尽碎,明显是让自己妈给做了群众工作、八成连世界观都重塑了,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妈哎我的亲妈哎你可千万别用力过猛把人家再吓着,赶紧进屋,也陪他坐沙发上,试探着问:“那啥,我妈没说啥吧?”
李大所长摇了摇头,端详了得力下属杨警官半天,终于小声说:“……杨啊杨,这是谋定而后动啊,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肚皮这么黑呢?”
☆、(四十)
高考完了就是中考,厂区1306栋家属楼楼上楼下,又开始了战斗的时刻。
六月下旬,天亮得早,老叶家叶孟秋老爷子也痛快儿起了个大早,迎着第一缕晨光,一扯床单,干脆利落的把正四仰八叉滚在床上和弗利萨大战三百回合的叶凡掀起来。
叶凡同学朦胧中下意识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注定充满了悲剧的日子:“……干啥啊?才几点啊……”
叶孟秋骂他:“几点了你都得起来。快溜起来的穿衣服,看看笔啊本儿啊都带了不?告你考试没带你哭都找不着调啊!”
叶凡打哈欠还不忘跟他爸抬杠:“我们老师说考试不让带本万一让人抓住作弊轰出去咋整啊……”
叶孟秋一巴掌拍叶凡脑袋上:“嘀嘀咕咕说什么玩意呢?赶紧的,考不好你就甭念了!”
叶凡叫唤:“我考试你还打我脑袋我要考不好全赖你……”
他们爷俩这么吵吵把火,把正睡觉的叶晖哥俩都给吵醒了。叶炜把脑袋往毛巾被里一掖,嘟囔一句:“爸啊我昨晚上四点……”就又睡过去了。叶晖醒醒盹儿,一拍脑袋:“啊,今天老五考试啊。”赶紧起来张罗上厨房做饭。
由于四楼唐傲天他侄子考试忘带准考证这事儿已经传的全楼没一个不知道的,出门前叶凡同学在他爸和几个哥哥的勒令下特意检查了好几遍准考证,连叶英都不放心,伸手在叶凡兜里摸了摸。叶晖悄声一遍遍嘱咐:“老五啊,考试要是想照别人抄,千万别让监考老师发现……”
叶凡胸有成竹:“你放心!就他们还能抓着了我?”最后一句自己也觉得声有点大了,偷摸瞅他大哥一眼,穿鞋拎包,跟着叶孟秋“噔噔噔”下楼了。
一下楼,正见唐傲天拄着拐站楼底下,一边指挥他媳妇把夏利从步道板上开下来,一边磨叨身后跟着的唐小婉:“……姑娘啊,你打小儿学习比你姐都好,可得好好考,爸就指着你将来有出息挣大钱了,你可不能给爸丢人啊……”
唐小婉小脸煞白,嘴里一句话不说,看不下去她爸那一脸的任重道远殷切期盼,俩眼瞅着别的地方——突然见叶凡从楼门口出来,好家伙,更紧张了。
叶凡少年情怀总是对联儿,哪知道自己那点儿形象在女神眼里跟洪水猛兽也不差个啥,一瞅唐小婉,高兴得直摆楞手:“小婉,小婉!你也考试去啊?”
唐傲天“嗤”的一声冷笑,反问:“那你都能考试去我家姑娘为啥不能考试去啊?”
叶凡果断无视了女神她爸:“小婉小婉你在哪个考点啊咱俩一起去呗!”
这会儿叶凡都快蹭到眼皮底下了,唐小婉也不好再不理他,小声说:“一百六十四中……”嘴上说归说,脚下可是一拧身躲到他爸身后去了。
叶凡还不知趣呢:“我也一百六十四的,一起呗,俩人走还快!”
唐傲天早听唐无乐哥几个说叶家那熊货没事儿就往自己二姑娘身边儿凑乎,一瞅呵你个小兔崽子还没完了,当时眼睛就竖起来了。念着自己姑娘今天考试别跟人吵吵回头再把孩子吓着,强把火压下去,皮笑肉不笑的哼哼:“用不着,我家小婉有人开车送。你没事儿坐你爸那小破三轮子去吧,我看你将来也是蹬三轮子收破烂儿的命了,还考什么试啊?”
他这么一说话,先下楼开三轮车的叶孟秋可不愿意听了——你别看叶孟秋打起儿子来胶皮管子虎虎生风,但咋说,孩子都是个人(方言:自己)的好,我打是我打、你不许说。当时老爷子推着三轮车就过来了:“干啥啊,你说这话啥意思啊?当着孩子面你还想打仗是怎么的?”
插句题外话,老叶家和老唐家,虽然不像老叶家老柳家两家似的见天儿打仗出门就干,可也不怎么太对付。原因没别的,一个是叶孟秋独性,唐傲天这人也特,都见不得别人好吧,偏偏还都愿意显摆,俩人谁也不让着谁,一呛呛起来都不愿意吃亏,一天天你指着楼上骂街我朝楼下冷嘲热讽,一来二去,关系就僵了;二来吧,是叶孟秋这几个儿子除了叶英就没一个争气的,老二离婚老三干出那极品事儿全厂都知道,好容易看着叶蒙和叶凡年纪小可能还有点出息,偏偏跟同龄的唐书雁和唐小婉一比,得,又啥也不是了。
唐傲天媳妇倒车呢,当爸的身边儿就领一姑娘,虽说比叶孟秋小十来岁,但拄拐的跟他两腿倒腾的干仗那不是开玩笑吗?更何况孩子中考,真说要打仗也不能今天打。唐傲天那是能开公司的人啊,当即识时务者为俊杰,转身领着唐小婉,拐了拐了先上车,等车上坐稳了让媳妇把小夏利开到三轮车跟前儿,才摇下车窗回叶孟秋一句:“——当着孩子面你少打仗了?”唐傲天媳妇一踩油门,小夏利滚滚尾气喷了叶孟秋一脸,瞬间消失在老叶家两口人的视线里。
给叶孟秋气的直跳脚:“什么人性、什么人性啊?有个车还知道装人了呢!我告儿你全楼就数你人性次你知道不?今天我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等我家老四回来的不打你个满地找牙我跟你姓!”又虎着脸教训叶凡:“我跟你说别老跟他姑娘搁(方言,三声,在)一起你知道不?光知道学习有啥好的,那就是个那什么高分低能,你瞅那样儿考的还不一定有你好呢,到时候有他家哭的时候!”
嘴里骂骂咧咧一大串儿没完没了,直到叶凡不耐烦了,说声“爸啊再不走我迟到了进不去考场啊”,才等着三轮车,驮着老儿子“嘎吱嘎吱”的往考点那边去了。
☆、(四十一)
一进考场,叶凡心里就咯噔一声。
叶凡同学的准考证上座位号写的是“08”。按照一贯考场的顺序位置,08号应该是靠门那行倒数第二或者第三个位置,虽然不是“左右逢源”,但因为比较靠后,又靠边儿,监考老师一般不常往后面来,打个小抄一般都挺方便。
可有个问题:一百六十四中是厂区最早的几个高中之一,校舍老旧,教室比这两年新建的教学楼小一圈儿,一行放不下那么多凳子。所以数下来,叶凡正好是靠门第二行最后一个座位。
这下叶凡心说完蛋�